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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和尚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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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山川形势,七境瀛洲分为七境,分别为胜、灵、傲、璟、禹、霁、伽。
霁境最小,在它的腹地有一座小山,寂寂无名,住在附近的老百姓都称其为“那座有个小庙的小山”。
小山很小,小庙很小,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一个从庙门口捡到的小沙弥,偶有四周的村民来小庙上香,添些香火钱,两人才能勉强有个温饱。
老和尚捡到小沙弥的那天,正在看《华法严藏经》,目光所及经书:“弦者,归藏天地,一弦震荡,一花一木一世界;二弦复鸣,世界三千;三弦生象,似有还无。”于是给他取名弦藏。
老和尚很懒惰,教弦藏更懒惰,只是偶尔让徒弟背诵一下经书。弦藏每天的大多数时光便是消磨于小山的树林之间。
春天的时候,他看春雨阵阵,万物萌发,扒拉出无数林间的蘑菇。
夏天的时候,他看流萤飞蚁,斗兽穿梭,在星光下和衣酣睡。
秋天的时候,他看雁南飞、白露结霜,在林间的枝头寻觅各种秋天的馈赠。
冬天的时候,他拨弄炭火,凝视片片飞雪。
春去秋来十四回,弦藏自在地长大了。
一日,老和尚拿出一个棋盘,搓了搓日渐干枯老迈的双手:“弦藏,我们去院外那颗黄栌之下,大战几个回合可好?”
弦藏不觉笑道:“师傅,若讲下棋,我虽喜同您下棋,但又实在嫌弃。”
师傅不觉笑道:“这又为何?”
弦藏:“我喜与师傅下棋,皆因师傅棋臭而有趣;但您棋品太差,每每见势不好,不是棋盘一拂,就是借故人有三急,逃之夭夭。今日我们讲好,必须有始有终,不准半途而废。”
老和尚哈哈大笑:“依你,依你!”
棋局结束,老和尚果然落败,他对着棋盘上的棋子沉吟半晌。原来小沙弥执黑子,在不经意间,居然摆出九宵重天的卦象。
“当日,我在庙门口捡到你,你尚在襁褓之中,却并无像普通婴孩一般啼闹哭泣,上天结罩瑞云,又有雷声低微,似有嗟叹之意。彼时我甚为不解,故而一直未传授你法理经义。直到今日,我偶尔窥得一丝天意,才知当日天有异象,皆因早已料定。过去之事,皆可寻觅,然未来之事,我虽能探知一二却不能深知。”
弦藏疑惑更深:“师傅所说甚为深奥。难道凡事皆有定数?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我见屡有到庙中拜神之人,无可奈何之际,只好皆归于命也。”
老和尚摇摇头:“虽天命早定,然人事未尽,何谈得天命。你速速下山,自有一番际遇。你我师徒数年,我只有一部数年来穷经究义写就的《华法严藏经》赠你,望你今后能守本心,走正道。”
“师傅,我答应要为您养老送终的,为何这么早就赶我下山?”
“痴儿,痴儿!”老和尚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这就是窥天的下场。“你要再不走,我就要吐血而亡了!”
小沙弥惶惶然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向老和尚磕了一个头,再留恋地看了看小庙,下山去了。
数千年前,七境瀛洲突遇天上陨石在各境纷纷坠落,幸而天展神颜,将各境陨石大多阻挡在季天之上,才免得七境瀛洲内的人族遭受灭顶之灾。
从此,人族将神族供奉与各地的庙宇道观,只是数千年来再也没有人能见识到神迹,只能看见各式神像,或是悲悯,或是睥睨,或是沉默高高地俯瞰这人世间。
人族有修士。人间的大多数时间歌舞升平,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富贵温柔乡中,想要一心问道、刻苦修行的人少之又少。修行之人若能够成功洗髓,便已是凤毛麟角,至于修炼出大神通,几百年才出了一个武道治,据说他在东耀涯白日飞升,几百年来传来传去,都已经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只是传说。
霁境虽然在七境中占地最小,但光人口就有十来亿,物产丰饶,向来富庶,在七境中鹤立鸡群,赫然就是一块肥肉似的存在。
在多年的相安无事之后,如今的七境瀛洲却是征战连连。
傲境的军事实力最为雄厚,招徕了全境大部分的修士,大有一荡全境之势头;处于傲境之下的霁境,在其眼中就如囊中之物一般。
霁境如今由启帝执政,时称天启王朝。时局动荡,朝中分为戚将军为首的主战派和李首辅为首的主和派,双方各自争执不休。
在弦藏带走的包袱里,除了一本手写的《华法严藏经》,师傅还在里面放了少的可怜的几张的天启宝钞。他在山上时并未剃度,现在身着一袭半旧青色葛布长袍,目光平静,走在外面和其他寻常士子并无二样。只是因为在山中时常锻炼,他猿臂蜂腰,身材修长结实,剑眉入鬓,鼻如悬胆。若有人细细打量他过后,不由会发出一声喝彩:“好俊!”
正果老街,是霁境重镇离荆都最繁华的地方。士子们正在聚会,人群中不断有人在呼喊:“李青云若在庙堂之上,国将不国!天启士子为国声,为民请命!”
弦藏立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些热血士子,他神情漠然。长久的山中生活,他并没有多少家国之情。
人群越聚越多。突然,一阵隆隆马蹄声想起,无数手持兵刃的士兵开始驱散请愿的士子,长鞭挥舞,血肉四溅,一时间,正果老街上如同人间炼狱。
士子们开始四散奔逃。
又一个少年被长鞭击中,衣衫碎裂,血迹渗出,他踉跄了一下,又被其他奔逃的士子撞到肩膀,倒在泥土中,眼看就要被横冲直撞的战马踏于足下。
弦藏冲上前,将那名倒地的士子抗于肩头,快速冲出了两个街口,才把他放下。
被救的士子对气喘吁吁的弦藏作了个深深的揖,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弦藏的脸:“我叫何书通,我父亲是离荆都稽查司司长。请教兄台大名?”
“我师傅给我取名弦藏,我是个孤儿,没有姓氏。”
何书通有些吃惊:“兄台现在何处落脚?”
“刚刚下山,我也不知道。”
“若兄台不弃,随我一道归家可好?”
“好!”
落日的余晖下,两个少年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踢踢踏踏向城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