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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缪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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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利。”
“夏利!”
夏利半眯着眼,静静地趴在桌子上。
他的耳边是门外传来的声音。
夏利似乎已经分辨不出声音的音色了。
敲门声也许是能模糊听到的。
但干瘪的身体内部只剩下了心跳的压抑。
下坠……下坠……
既然潜意识已然如此,何谈用全身仅剩的那半两力气站起身呢?
夏利维持这样趴卧的姿势大概有两天了。
两天内,未进哪怕一点水或是食物。
他好像一直在睡觉。又好像只是默默地趴在那里。
夏利感觉眼前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像是死鱼的眼睛上的东西,粘稠的分泌物垂在睫毛和下眼睑的中间。
他的整个意识好像要被吸进膜里了。
他看不清眼前衣袖的褶皱。
只能朦朦胧胧感知到一片的灰。
整个屋子的灰色与衣服的灰色。
那片灰色随着夏利胸腔的吐息,缓缓变成了黑色,再缓缓变成白色。
黑白两种界限并不分明的颜色缓缓交替着。
那片灰好像又偷偷顺着呼吸向上,进入了大脑。
再像眼前那层膜一样,把大脑一点点包裹起来。
很暖和。
脑袋比发烧的时候还要暖和。
……
他好像被人拽起来了。
夏利想。
“你这小子,拖了两个月房租了!不开门?不开门我会以为你不在?可笑!”
一个模样粗犷的汉子拎着夏利的领子,把他从桌子上拽了起来。
贾西特没有看着夏利,他环顾了眼四周,对还算整洁,只不过灰有点呛人的房子勉强接受。
在这一番环视之后,贾西特才肯把视线分给夏利,以及他身后的桌子。
贾西特皱了皱眉,他可不认为这个穷得连拖鞋都没有的臭崽子有闲情铺桌布。
他一把掀开桌布——
眼前的木桌洇入各色饱和度过于鲜明的劣质颜料。模样让人升起鸡皮疙瘩,而一股浓重的化学气味更是诡异。
这桌子被糟蹋成这样,估计用锯子锯开桌面,都能从横截面看到入木三分的颜料。
在这令人作呕的味道之下,隐隐显露着腐朽而病态的气息。
“你这崽子……”
“……哎醒醒!臭小子别装啊!醒醒醒醒!”
“……”
2.
夏利是在一间病房里醒来的。
那间病房小得可怜,甚至比他租的房子还要小上不少。
一张病床就占了整间屋子的三分之二,剩下的地方还摆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柜子,用来装些药品什么的。
要是过道上再站一个跟贾西特一样庞大的汉子,那么这个房间里本就所剩无几的空气都得被挤到外面去。
“……”
夏利一睁眼,面对的就是被刷得惨白的墙壁。
以及鼻腔里一股活跃无比的怪异味道。
……可能是因为在他快瞎的时候,其他五感变得更加敏锐吧。
……说来可笑,作为一位艺术家,他再清楚不过艺术唯二的两条路。
你是挥霍金钱玩玩而已?
还是一边燃烧着那条分文不值的命,一边淡淡地看着早已没有选择的自己……
……
……
【劣质的颜料】
【被绅士小姐的、走狗们的、献媚者的——】
【啊啊……】
【……满身都是】
【张开嘴,是满口的五彩斑斓】
【无法吞咽,也失去了吞咽的能力】
【混合着唾液,从嘴角淌下】
【令人精神污染的彩虹色】
【汹涌的彩虹色逆流而上,填充了身体的干涸地】
【灰?黑?白……】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颜色,我的眼前又到底是什么颜色……】
【我可能再也看不清了】
【不过我知道,它从我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
……
夏利可能在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
或许他的眼皮底下曾在创作时粘上了颜料?
——不然为什么,他每每阖上眼皮、永远做着这个重复不变的梦!?
已经凝固几十年的墙砌深处……那股味道好像在玩弄着他的眼皮一般。
轻柔的力度仿佛在哄诱着他再次闭上眼。
闭上眼,一切都会变好的。
夏利感觉裹着棉被的全身在微微打着寒颤。
尽管他的眨眼频率越来越快,夏利仍试图狠狠盯向病房的一处墙角。
在黑与白的不断转换间,他又看见了他房间里私藏的那个人型衣架。
美妙绝伦的花纹,艳丽动人的幕布。
越来越清晰……清晰……
不能再睡着……不可以……
他的【爱人】,还在他们的【家】等着他。
“……”
日光已经刺激不到他睁开的眼睛了,夏利半瞎的莹绿色瞳孔在不断放大、放大。
他像是个受到虐待的黑猫,被哪个坏孩子强制性地喂食了曼陀罗草。
……还是被迫忍住干呕的欲望,直直塞进喉管的那种。
……
恍惚间,夏利的虹膜似乎泛出霓虹般的光晕。
“……”
原来这就是消逝一切后的感觉。
只有失去一切的灵魂,才能与一具苟延残喘的空壳适配地融合在一起。
3.
“吱——”病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个身材过于肥腴的妇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看向了夏利。
“你醒了?……不得不说,你是个很不幸的人,而我,现在同样不得不要通知你一件事。”
“……”
夏利没有说话,但是他干裂的唇似乎微微嗫嚅了一下。
那个妇人明显没有指望,或者说在意他的回答,她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
“你的房主真算得是个好人,就凭你没交两个月的房租,还把人家房子搞得乱七八糟这点,他就能早早让你赔钱滚蛋。”
“至于怎么赔钱?要知道,无论一个人有多废物——就算像你这种没钱的垃圾蛋,只要雇主想,总有办法压榨出的一定数额的赔款。”护士瞥了眼夏利,顿了下,又稍微补充了句,“……尤其是像你这种略有姿色的臭崽子。”
“不过嘛……现在你可命不久矣了……你的房主,啊不,是前房主让我转告你,他不用你交欠的房租了、医药费也不用!只要你别在他面前出现就行!晦气!”
“……贾西特,他在哪里?”夏利终于说了一句话,他的嗓音沙哑不堪,不知已经多少天没饮水过。
“贾西特?”那个妇人好像思考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人是谁,“你盼望他在这里等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吗?他早离开这里,去收拾你屋子里的一堆破烂了!”
“……他去收拾屋子……”夏利喃喃重复着妇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去收拾屋子……”
“……他……他去里屋了?!”
夏利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只不过过于扭曲诡异,活像是精神病院的患者。
……不过他也没钱去那种地方治疗。
而没钱治疗的结果……
这是后话。
4.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吧】
【一个月前,他还没有过得那么凄惨】
【至少,他还能穿着一件对于底层市民足够体面的白衬衣】
【被洗得板板正正,只是白里透着隐隐的彩】
【蜷曲的黑色头发也没有粘连打结】
【在黑暗的房间中】
【它遵崇着主人的想法】
【两鬓前根根分明的发丝】
【被细细的汗,听话地贴在脸颊上】
【毛茸茸的发尾,依恋地微微翘起】
【在他与他的爱人中间】
【被挤压地、】
【弯曲着、】
【变成了顺从的形状】
【他的眼里,满是不同于任何人面前时的柔软】
【在这时代的夹缝中】
【变形的温存】
“阿薇娅……”夏利的嗓子好像一直有种不符合外表的粗粝感。
他眼神无比的空洞,颓唐地半跪在那具人型衣架前。额头紧紧地贴着红艳艳的旧幕布。
夏利似乎相当疲惫,他任何的动作交互都已无法经过大脑神经。
他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拉扯着他最信任的阿薇娅。
红幕布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轮廓有种怪异地填充感,不知道内里被塞着什么。
夏利的脑袋明明只是微微陷入幕布中,旁侧却不成比例地鼓出大块。
细细地看,夏利因餍足而阖上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难得的美梦。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随着幕布下的蠕动,而保持相同的频率罢了。
5.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有吗……其实也没有吧……只是比平常更疲惫一点,更容易累了……】
【我的颜料是彩色的吗……是的吧……所以我的眼睛确实也是彩色的……嗯】
【那我的皮肤是红色的吗……贾西特的手臂是红色的吗……】
【那个不变的噩梦中,那些张着大嘴笑的人,牙齿也是红色的吗……】
【不……不对,那为什么我的嘴是彩色的……】
【我的嘴真的是彩色的吗……】
【我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
【我只确信,我的阿薇娅是红色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红色的……】
“本就该是这样……”
相同的房间内,所有的场景仿佛被完美的复刻。
只不过这位自导自演的主人公不可控地睡着了。
他泛着青白的嘴唇,正使劲儿吸允着红幕布上厚厚的灰。
就像是亲昵地趴在母亲的肚子上,一边亲吻着她的肚皮,一边安心地聆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
一片安宁之中。
一侧幕布角被扯地露出一块。
一条流着白囊的触手顺着探了出来。
那条触手蠕动非常缓慢,甚至还在微微痉挛着。
裹挟着的粘液聚成恶心的滴状物,跟着无法控制的抽搐,一起摇摇欲坠起来。
它把自己众多滑腻腻的吸盘中最饱满的那个,慢慢贴向夏利的耳朵。
好像这样就能听清楚夏利喃喃地嘟囔。
“嗯……本就该是这样……”
深深藏进唇痕中的灰,使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6.
【夏利去世三日前】
“贾西特,你终于收回这套房子了?”贾西特的邻居,同样是夏利曾经的邻居,他这样说,“多好的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为什么在你女儿出嫁前不早点把这套贡献出去?你可真是……”
贾西特一言不发,他正指挥着人把客厅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出门外。
邻居又道:“那小子可真会霍霍!这家具全都没法要了……”
贾西特回头看了一眼他:“夏利活不了几天了。”
邻居被贾西特怪异的神情和突然的一句话搞得莫名其妙。他刚要张口,又被贾西特堵了回去。
“其实我还挺看好他的。你说,他有时候这么倔强,有时候又没出息得想让人一脚给他踹死……”
邻居听他这么一描述,顿时明白了——夏利的性格实在是和贾西特那倒霉女儿太像了!他平日没法不微微触动这难得的恻隐之心!
贾西特突然顿了一下:“这件事太怪了,那小子简直跟中了邪一样,我不能让它影响到我女儿和她女婿,他们刚新婚不久,我得离这种邪门的事越远越好……”
他把门钥匙一巴掌拍向邻居胸口,整的邻居整个人狠狠地一抖:“我本来想把这套房子卖给别人……可这么做……罢了,就便宜你这又贪婪又尖酸的老鬼好了!”
贾西特把钥匙给了他以后,眉头忽然皱的厉害。邻居还以为他一下子就后悔了,赶紧把钥匙揣进了兜里:“你——”
贾西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摔门就走了。
邻居十分诧异,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房子”“烧了”之类的字眼。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等雇的人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便迫不及待地赶紧挥手把人招呼走。
不过,临走前,邻居留了个心眼,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房子收拾出来什么怪东西了吗?”
“没有啊,除了脏了点味了点,收拾起来还算不算太累。你知道不,上次我还遇见过一个更邋遢的……”
邻居怕那清洁员一说不可收拾,赶紧敷衍两句,应付了事。
7.
【三天后的夜晚】
邻居就像前几天那样,已经逐渐有些熟稔地走进了前不久刚属于他的卧室。
那个潮湿的里屋。
夏利曾经的画室。
他打开门,却发现在黑暗中,似乎伫立着一道黑沉沉的影子。
邻居心里猛地一激灵——
前几天那些怪异的细节仿若走马灯一般,突然在此时一股脑儿地全都浮现。
不过,过了几秒后,适应亮度的眼隐隐能看到黑暗中熟悉的布局轮廓,以及那张躺起来十分舒适的床。
邻居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故作镇定、小心翼翼地把灯打开。
那是一座从未出现过的人型衣架。
上面美轮美奂的纹路被什么液体润湿了。
显得各种颜料混杂得肮脏又恶心。
邻居下意识看了眼正被雨滴拍打的窗户,心中一个离奇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
人型衣架上,盖着一个深红色的长幕布。
像是东方那边婚嫁时新娘的红盖头。
他心一横,上前就把那块幕布扯了下来。
“!!!呕——”
……
——END——
——谢谢阅读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