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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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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城的一处安静的院子里,清晨还是丝丝的细雨,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下大了。雨滴打在院子里兰草的叶子上,又顺着叶子滑下聚成水流沿着石子的空隙流向水渠。
石子铺成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雨水滴进小水洼里,倒映出嬴策提着大盒小盒的身影。
纵然跑的飞快但是在明前龙顶着毛毛雨排了太久的队,嬴策还是不可避免的淋了一身。他不太想用内里把自己弄干,停在屋檐下嬴策使劲摆了摆头,额前的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觉得可能有点难看,踌躇了一小会儿还是把自己弄干了才轻轻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像一个小小的温室,看得出主人很会享受,屋子的地面上都铺着细绒地毯,地毯的花纹在床头金鸾形烛火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屋子的衣柜上,床边的置物架上,矮榻和吃饭的桌子上都放置了一个暖炉。
暖炉是在淮州城的古玩店里讨来的,一个暖炉五两金子——说是上古砸出天湖的陨石迸裂开的陨铁打造成的。里头烧的也不是寻常的木炭,是嬴策从西漠带来的沙玉。暖炉烘着沙玉,纱布盖着遮光帘,雨声似乎也被阻碍住了不过仍然攀着光线一起透了进来,似有若无,整个房间像一个温暖安谧的巢穴。
嬴策确保自己的鞋是干净的后踏进了房门。
“起床吃饭了……”嬴策一边把食盒里的大小盘子摆在桌子上,一边喊床上的懒小姐起床。
云熠在床上缩成个小鼓包要死不死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晓得了。反正嬴策能把饭热着,她刚想在床上赖一会儿,突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
懒小姐瞬间不懒了,云熠从床上弹了起来,朝外面问“你买到那个超好吃的龙井虾仁啦?”
“嗯”嬴策应了声,“你现在起床吃吗?”
“起来起来当然起来啦!”隔着层层的纱帘,嬴策能听出云熠很高兴,他也感觉自己心情颇好。
“出去出去我要起床穿衣服了!”
“洗漱的水……”嬴策刚想说什么,就被云熠打断了,“你怎么这么像个老婆婆啊,快出去快出去啰嗦死了你。”
嬴策只好作罢退了出去,站在屋檐下的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兰草发呆。
云熠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其实她还想睡觉但是龙井虾仁真的太香了,虽说他们修仙寻道的早就掌握了辟谷术,不吃饭根本不打紧。但是人活着不吃饭有什么意思啊?
她用香木簪子随便挽了下头发,两步并一步走到洗漱盆前面,顺手拿下夹子上的布巾按进水里,打了个寒颤才发现水是冷的。她拒绝洗冷水脸,掐了个焰诀把水弄热了,才把脸埋下去。云熠脸埋在水盆里咕噜噜吐了几个泡泡,想了想以前的水都是热的应该是嬴策给她弄的。
嬴策这朋友真能处!等下给他留个虾仁!
洗漱完云熠就坐在了桌子前面,兴奋地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开始她早上的国宴。
嬴策是在云熠吃到一半的时候进来的,云熠正在挑着一片白嫩的鲈鱼往嘴里塞。
“太好吃了真的,你也快来尝一口!”
云熠将盘子递到嬴策前面,示意他尝尝。嬴策低头看见乳白剔透的盘子里躺着一只孤零零的小虾仁,虾仁白白嫩嫩的似乎要和盘子融为一体了。
“快吃快吃,你再不吃我就忍不住了。”云熠给她递了双筷子,眼睛一直盯着盘子里孤零零的虾仁。
嬴策接过筷子,他其实并不需要进食也感觉不到什么好吃与否。他嚼着虾仁和嚼药丹没什么区别,可能虾仁甜点吧。他看着云熠埋头吃着湘斋的牛肉粉有一搭没一搭地神游。
“我们今天出去逛水市吧!”云熠风卷残云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她手指动了动又掐了个水诀把盘子洗干净,云熠觉得当仙人真是太好了,生活简直不要太方便。云熠也有三百多岁了,他们生在云中的人,身上有着云中血脉的人生来就是有仙骨的,不用像凡人一样苦苦修炼。有些正真修了一辈子修到胡子头发都白了才成仙的,一副老爷爷的样子看见她还要自称小仙喊她上仙的,她真的十分不好意思。
也不是说需要多努力吧,她云中仙宗一个仙二代需要多努力啊,从小到大各种顶好的丹药法器供着。并且她从来不觉得仙术仙法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除了生活真的很方便以外。
“等雨小了再去吧。”嬴策看了看窗外的雨,还在嘀哩嘀哩地下。虽然说他们完全不需要撑伞可以不淋湿,但是云熠会说:
“上天赐予你五感就是让你用的呀,雨淋在身上本来就是要打湿的,撑伞!撑伞才有意思!”
嬴策不太能理解她的那套逻辑,不过他也无所谓。
“嬴策,怀泗怎么还没找到我们呀……他也太蠢了吧!”云熠又瘫倒旁边的软榻上摸了本绘本开始看。
过了一会儿嬴策没出声,她眼睛盯着画本子又喊了句“嬴策?”
“嗯……”嬴策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云熠把眼睛从绘本上挪开,看向他,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擦着他的剑,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神情。
“你怎么啦?有什么心事?虽然你那张脸经常只有一个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哦。”
“没怎么…”
嬴策还是没抬头,继续擦着剑,但是云熠发现了,他一直都只擦一个地方。云熠可太懂了,她可太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了,他在紧张!有什么能让嬴策紧张?说谎!嬴策给她扯谎了!嬴策从小到大只要说了假话就会不知所措然后逮住个事儿一遍又一遍重复做。
云熠心里那只坏坏的毛毛兽又跑出来了。
“嬴策,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云中的时候捡了我的……”
又是这熟悉的开头,又是这熟悉的声音,这可太令嬴策熟悉了,要不是对面是云熠他已经马上把听感关了。
“不记得了……别…别说了…”嬴策像是投降般终于停止擦剑了,他抬起头一脸无奈的看向云熠。
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云熠看见正嬴策耳朵红了!她用画本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将她疯狂上扬的嘴角遮住了。
害!谁小时候还没两三个小尴尬的黑料呢!不就是小时候刚来云中的时候捡了个剑穗吗?后来有一次悄悄练剑挂自己剑上,刚好被路过的云熠还有她的狐朋狗友们看见了。问他哪儿来的,他磕磕绊绊说是自己编的。云中弟子的剑穗都是自己编的,但是嬴策捡的是云熠编的粉红色剑穗——整个云中就只有云熠的剑穗是粉红色的,而且刁蛮的小宫主说过,整个云中只许她的剑穗是粉红色的。
当时云熠就发现了,嬴策在撒谎的时候手在不停地磨搓他的剑柄,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副紧张样呢。当然,云小宫主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并且拿回了自己的剑穗,虽然后来又丢了……
这件事过后,云熠和嬴策就再也没说过话。嬴策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话,他惜字如金,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似的。云熠也从来不去找闷葫芦一样的人玩,她觉得没意思。一个修炼学渣和一个修炼学霸本来也就不该有啥交集。
后来嬴策又去了西漠,两个人更没什么交集了,他俩具体是怎么开始熟络起来的,云熠也不怎么记得了,好像嬴策糊里糊涂就成了她的保镖兼跑腿小弟了?
不过嬴策脸皮薄这点是一点儿没变,云熠还记得她从嬴策手里拿回她那个俗气的要死的粉红色剑穗的时候,嬴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蛋都要滴出血了,好像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她刚才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嬴策耳朵就红了,真是脸皮比品香居的云吞皮还薄。而且嬴策小时候怎么感觉品行不咋样呢,捡了她的剑穗居然不还回来。
“那你刚才是不是对我扯谎啦?我一下就看出来了!快!从实招来!”
嬴策终于不擦剑了,他把剑收好。对于撒谎的这个技能他破天荒地没什么信心。
“你是不是撞见怀泗了?”云熠从软榻上又滚到吃饭的矮桌前面。
嬴策坦然点头。
“你甩掉他啦?”
嬴策再点头。
“你是不是不想他跟着我们?”云熠悄悄斜着眼睛偷看他。
嬴策终于应了一声,“他修为很弱。”
这话可能别人说有点自大的意思了,嬴策说出来好像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还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泯了一口。
云熠觉得他很像那个画本子里面很装叉的大侠。
“我觉得我们确实应该找找看那个东西了,叫什么……往生玉来着?话说你不是挺厉害吗?这些天就没发现什么?”
云熠从桌子上的小格子里抽出几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各种茶叶和果干,她把它们掂量着放进杯子里,准备泡杯果茶喝。
“桀思阁可能也在找。”
“你怎么知道的?”
“那家龙井虾仁就是他们开的。”
“噗!”
云熠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她赶紧转头看嬴策,看看他有没有做什么小动作。
“我没撒谎……”嬴策无奈道。
“不是说仙家不能以任何方式参与下界任何事吗?来下界开铺子卖龙井虾仁?脑子没事儿吧?”
“仙家”分别是四大家——注重血脉仙骨同时也是四家中实力最强的“剑庄”
——财力雄厚能与剑庄分庭抗礼的“西漠”
——炼丹与法修最多的“桀思阁”
和……靠着一块好地儿混吃等死的“云中”??
其实每次云熠提到仙家四家的时候都挺不好意思的,她也不知道他们云中有什么厉害的,为什么能跻身四大家。
感觉他们真的挺逊的……什么很出名的人一个也没有,如果被他们捡来的嬴策算的话……
但是嬴策吧……
云熠看着面前这个正在思索什么的长了几百岁还不大聪明的人,她觉得还是算了。
“桀思阁来下界开铺子卖龙井虾仁干什么啊……你有头绪吗?”
嬴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云熠叹了口气,也没寄多大希望。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派他俩来这儿办事,她和嬴策是能办的好事儿的人吗?叫他俩去写本叫《怎么享受生活》的书都比他俩下来找什么“往生玉”要好。
她是个只知道吃的仙二代,嬴策也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打架的。他俩遇见什么事,云熠就是倒头装死,嬴策就是直接拿剑开干。你叫他俩动动脑子?那不可能,研究在炊饼里卷什么比较好吃和怎么一剑把天劈开可能比较适合他俩。
“等下,你怎么知道龙井虾仁是桀思阁开的?它写桀思阁三个大字啦?”
云熠发现一旦接受嬴策不会撒谎这个设定,嬴策说的什么话她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这可不行,可不能被嬴策伺候的思考都不会了!
“他们用的香木只有桀思阁才会有。”嬴策还指了指云熠头发上的簪子。
云熠头上的簪子是桀思阁的少阁主桀尘思送给她的。
为什么要给她送这个簪子呢,这就不得不说到嬴策去西漠的两百年里,云熠去干啥了。云熠作为一个啥都不用管只用天天玩的少宫主,再怎么也有玩腻的一天。
就像有凡间的皇帝有时候也微服私访一样。懒小姐云熠为了体验一番下界的生活,硬生生把自己装点成了个凡人,不能使用法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凡人。
虽说凡人有凡人的好,比如好吃的东西比仙家多多啦!而且人也有好多好多种噢……
而且天气还是多变的!今天可能是晴天明天就是下雨天了!在仙家,天气是可以控制的,听着挺厉害就是少了那么几分意思。
虽然凡人好处多多,但是云熠真的挺烦一件事——洗头发。
云熠的头发又长又密,洗起来真的很费劲,而且要把湿漉漉的头发搓干晾干什么的真的很麻烦。当她把她的这个烦恼告诉了全仙家的“妇女之友”桀尘思后。桀尘思非常大方地赠给了她一支香木做的簪子,香木是桀思阁的特产,这种簪子能锁住事物本身的气味并且有清洁洗涤之效,多用于一些日常的法器。
虽然用途正常,但这香木却只有桀思阁有。桀思阁是一家独大,垄断了所有这类香木法器的买卖,这也是为什么桀思阁那么多钱炼丹的原因吧……
嬴策去买龙井虾仁的时候,虽然香木被施了某种让人无法察觉的法术(比如说战五渣怀泗),但他一眼便看出了,整个明前龙所用的建造木材并不是普通的红木。并且不止明前龙,淮州城的另外一些店铺食肆亦或是票号和典当行,绕着天湖,很多店铺都用了这种香木。
类似明前龙的食肆或是茶行使用香木能理解,可以锁住食物本身的香味。为什么票号和典当行就连镖局也是用香木?
而且香木并不是廉价的木材,在仙家除了四大家能用得上,其余的小门小户是难得用上的,为什么桀思阁要在下界的淮州城使用如此多的香木?
嬴策低着头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此行是云中宫主叫他们一起来找一个名为“往生玉”的法器。
这类搜寻法器的事情,仙家是有专业团队的,为什么要叫他们两个过来?
嬴策并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因为云熠比他还懒得想这些。
而且他也不觉得云熠知道这么些有什么好的,云熠吃东西的时候很快乐,买东西的时候也很快乐,他刚好很厉害很有钱,他觉得这日子过的挺好的。
什么往生玉,装模作样找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