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三月的淮州城是一卷朦胧的纱 ,一缕搭着一缕一丝绕着一丝。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着密密绵绵的雨,一直到清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清晨的雾气还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天湖边的茶坊食肆已经开张了。
在靠近湖边堤坝的水域在寅卯时便开始陆陆续续有船只点着灯亮慢慢聚集在一起。天湖的水上集市的船位并不是固定的,想要抢到好的位置,商贩们很早便划着小船过来了。
但也不全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鸟儿也有可能是去逮人的。
怀泗从云中来淮州城已经半个月了。他是来监督他家大小姐干正事的,但是半个月过去了他也没有在淮州城看到她大小姐的一根汗毛。大小姐消失了?不可能,大小姐明明一直都在淮州城。
怀泗到处问过在几家大酒楼里打听到过消息,说确实有个很能吃的女子带着一个黑衣负剑的男子来吃过。不止一家酒肆,家家酒肆都记忆犹新。
“那小娘子看着瘦瘦娇娇的一口气吃了十来盘龙井虾仁,还说吃不够,哪有人能一顿吃五锅云托八仙呐……”
“记得!当然记得了!一来我们店就点的龙井虾仁,还说我们店的用的龙井茶不好哩,还不是吃了那么多,她吃一顿都能赶上别人吃三天了!”
“来过,具体吃了些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花了很多银子,吃了几大碗莼羹鲈脍和龙井虾仁……”
“你们每家都这样,一盘龙井虾仁就几个小虾米,她吃十盘吃得够才怪呢。”怀泗前脚挂着笑脸打听完消息,后脚走出酒楼就嘟囔起来,“天天吃那么多还吃那么贵,小姐哪儿来的钱啊……”
按理说,淮州城是沿着巨大的天湖依湖而建的。天湖虽然很大,但是半个月过去了,怀泗连哪个巷子的哪家门前有几根草都要烂熟于心了,怎么会找不到呢?而且根据他得来的消息,根据小姐一天不吃好的就会浑身乏力头晕脑胀的特点,小姐每天都在淮州城闲逛啊!就是说他每天都有无数个可能和小姐撞上!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撞见呢?!
经过怀泗的不断打听加上他的自主思考以及对他家小姐的了解,他断定——今天他一定能逮住那个天天正事不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云熠了。
当然起这么早不会逮到懒小姐,但是他今天有十成的把握逮到嬴策。
在几天前,怀泗打听到了湖西有一家名为“明前龙”的食肆。这家店一年只开张两次,分别是春龙井与夏龙井采摘的旺季,并且只有春季清明前才会有龙井虾仁出售。怀泗听说“明前龙”的龙井虾仁用的是是龙井中的龙井,虾仁中的虾仁。还会有不少外地的人不远万里来到淮州城,就为了“明前龙”的这一口龙井虾仁,不仅贵而且限量,每人都只能买一份。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店的龙井虾仁很好吃,更重要的是——笨猪都知道小姐您喜欢吃龙井虾仁好吗?这淮州城食肆酒楼里的龙井虾仁小姐您都要吃遍了!
怀泗一边蹲在明前龙斜对面的巷子里观望一边啃着手上的梅花糕,明前龙的铺子前早就来了许多人排队等候。
“不是说辰时才开始卖的吗,怎么这么多人啊?”
“小兄弟是外面来的吧?”旁边卖梅花糕的大爷一边给人插着梅花糕一边给朝怀泗说,“明前龙的龙井虾仁很抢手的哩,年年都是这样,从寅时就开始排队了。一天总共就卖那么点儿,不早点来就没得买喽。”
怀泗这几天都在大爷这儿买梅花糕,一来二去便熟了。他凑过去问“爷爷,这明前龙的龙井虾仁真有那么好吃啊?比您做的梅花糕还好吃吗?”
这句话可把正在刷油的老大爷乐呵住了,“年轻的时候尝过一口!就一小口!还是我那争气的小儿子带我尝的,那虾仁老贵了!但是真的好吃啊!只能说真是一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虾啊!可惜就那么一小口,还没尝明白就没有了,但是那和别的龙井虾仁都不一样,那个味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啊!”
怀泗半信半疑,老爷子一看就没什么文化,翻来覆去不过好吃两个字。而且这龙井虾仁如果真好吃,难道不应该是十里飘香的?怎么他什么味儿都没闻见?他囫囵吞下剩下的梅花糕,走出巷子朝排队的人望去。明前龙的铺子前仿佛真有一条弯弯长长的龙身——排队的人已经快排到水市了。
来排队的大多是一些家丁或是仆人,都是替主子们排的。
哪个贵人会自己排队啊?比如懒小姐云熠,她现在肯定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但是怀泗确信,嬴策一定会来的。嬴策就是小姐一个有求必应的法器好吗?他半个月都不见他们的人毛是他的问题吗?不是!肯定是因为嬴策那个狗啊!小姐不想被人看着干正事,嬴策肯定就由着她呗。
传音的几张破符纸都用完了,传到小姐那儿就是拒接,传到嬴策那儿接倒是接了,嬴策干不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明显嬴策一点也不配合他这个检察官的工作好吗?肯定是他带着小姐避着我走的吧!!
果不其然,怀泗一下就找到了排在队伍前边一点的嬴策。他一身臭黑衣背上背着一把破剑,头发用一根破带子高束成一束,腰背挺直的像块板儿像个傻大个儿似的立在那儿。(怀泗的贬低性滤镜)
嬴策隔很远就看见怀泗了,但是他装作没看见。
他一点都不想让怀泗跟着他和云熠,他知道怀泗但凡动点脑子都能找到他,但是今天这个队他必须排。虽然说一直躲着不是个事儿,但他就是轴,他就是不想让怀泗那个狗皮膏药跟着。
清晨的细雨像牛毛一样细细的,一点一点的飘在嬴策的脸上,他努力地把额前碎发和睫毛上的小水珠抖进眼睛里想让自己的眼神模糊点——看见怀泗他就不开心。
当然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怀泗气鼓鼓地走到他面前,在他开口发出声音之前嬴策马上关了听感。
他只能看见怀泗一张嘴在不停的动着,脸色像前些天他和云熠看的变脸剧一样飞快的变着,表情相当丰富。
然后还有旁边的人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俩。
就算听不见,嬴策看着怀泗的嘴型他都能看懂:
“我就知道是你个狗,是你故意带着小姐到处玩躲着我的对不对……”
嬴策干脆看都不看他了,眼睛瞥向一旁正在滴水的瓦片,他现在宁愿盯着这个瓦片看一天他都不愿意听怀泗说话。
怀泗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真的要气死了,他哪能不知道嬴策关了听感。这臭小子从小到大就这服狗德行,别人给他讲话他不想听就直接让别人一顿说反正他听不见,不想看就把眼睛闭上,不想碰就让自己感觉不到,反正就是自欺欺人一把好手。
怀泗活了大几百年了,他比嬴策大不了多少,但好歹也是个长辈,嬴策这不讲礼貌的坏习惯简直就成了他的标签。以前寄养在云中的时候,仗着自己有些许天赋,同龄人没人打得过他,就一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从西漠回来武功长了不少道行上去了不少但还是那副样子,而且更加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好吗?唯一的变化就是莫名其妙成了云熠的走狗!
云熠那个懒小姐是什么正经修仙的人吗?她这种人生在云中,身为云中的小宫主就没干过正事,从小得仙道不就是纯粹有大把时间给她霍霍吗?他俩加起来真的是个能成事儿的组合吗?
但是云熠是云熠,那是他们云中堂堂正正的小宫主,就算贪玩了点,那也是天资聪颖的,教育教育就是可以改邪归正的。但是嬴策这个不讲礼貌还不拿正眼看人的外人完全没有教育的必要好吗?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直接把嬴策揍一顿让他听自己说话,当然前提是如果他揍得过的话。
怀泗气急败坏还想再说什么,他觉得虽然嬴策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是他对着嬴策这人就挺有吐槽欲望的,就算顶着毛毛雨也要狠狠地对他说些什么。
但就在他刚张口的一瞬间,涌入口鼻的却不再是沾着水汽略带湿润的空气了,一阵鲜香霸道地将所有其它的味道都驱赶了,怀泗一瞬间失了语,纵使在云中活了几百年也鲜少闻到过这样的香味。
虾仁的鲜香让人仿佛闻到便如同虾仁化成了细腻的泥一般滑进了喉咙,并不会感到噎人,当鲜香入侵到喉咙一股清新的茶香便悄然散发了出来,是清明前最鲜的龙井。
怀泗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香味里,队伍已经开始慢慢向前移动了。
嬴策比正常人高出不少而且他目力极好,他向前望了望,队伍慢慢朝前缩进,嬴策也跟着向前走。
明前龙一开张清晨的宁静便鹜地被打破了,人们开始嘈杂起来,连带着雾气都似乎受到了惊吓散去了些许。一旁的怀泗却没有再继续说话了,他臭不要脸地拍了拍嬴策朝他挤眉弄眼。
嬴策看都没看他一眼,坚定地装作不认识他。
怀?想插队?泗:……
他真的不知道这龙井虾仁这么香啊!他朝后面看去乌压压的一群人,瞬间就没了排队的欲望。嬴策后面一个排队的姑娘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好像马上就要开口骂他不要脸了。怀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死皮赖脸地跟上朝前走的嬴策,龙井虾仁有一盘呢,一盘七八个呢,这么多,分他一个怎么了。
前不久还觉得龙井虾仁又贵又少的怀泗不要脸地想。
明前龙的店小二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排到了嬴策。当嬴策掏出银子递过去的时候,怀泗发声了:
“一盘龙井虾仁三两银子?!有没有搞错啊?三两银子八个虾仁?就算你们送个盘子带个盒子也用不了三两吧!”
明前龙的店小二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个怀泗不排队不买还控诉卖的贵的乡里别,生怕他把唾沫星子吐虾仁儿上了,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他,抬了抬头喊到“下一位!”
嬴策从怀泗找上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努力装作不认识怀泗的样子默默付了钱接过装着龙井虾仁的盒子,揣在怀里用内力烘着生怕凉了。转身走进巷子里一个起跳就上了屋顶,他还要去别的地方拿吃的,而且要快点回去不然湘斋的米粉应该会很快坨掉。怀泗看他要走了也不想纠结什么破虾仁要三两银子了,他赶紧跟了上去,虽然他追不上,但装装样子是可以的。而且他也留了后手,嬴策跑再快都没关系,他有泛清舟留给他的法宝!他信心满满装模作样地追了会儿,脑子里还神游着刚才闻到的龙井虾仁的味道,突然什么东西朝他飞了过来。
怀泗一直是个战五渣——那东西准确无误地贴在了他脑门上,怀泗抬头看见老远处的屋脊上有个黑色的人影好像看了他一下又飞走了。他堪堪把脑门儿上的东西拿了下来,好嘛,看见是自己接着想插队时悄悄贴在嬴策身上的隐形追踪符后,他觉得脑门儿开始疼了。
泛清舟不是说嬴策一定察觉不到的吗!?上次那个破传音符也是!说一定不会被人拒接的,还信誓旦旦说这是升级版!这破符纸压根儿不管用!泛清舟泛清舟,脑子是一锅粥吧!!好不容易看见个人毛转眼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宫主是怎么想的,把小姐和嬴策派一块儿。他俩在一起真的能干什么正事吗?还有为什么一定要派我监督啊?我看着是能监督到他俩的人吗?!
怀泗站在屋脊上,三月的风还夹杂着一丝寒意仿佛把他吹得真有点儿头疼了,怀泗觉得自己的人生好悲伤,他在雨里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