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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The Secret 秘密 ...

  •   【卡莱尔视角】

      ——“什么?”

      我霍然从会议桌上抬起头。幻灯片停留在最末一页,病区主管已经结束了演说。我的部分同事已经拿到资料,正在低头浏览。剩余还未拿到文件的,眼珠紧紧追随着主管秘书。我看到她绕过椭圆会议桌,向我走来。高耸的深蓝色文件夹在她的怀里上下颠簸。

      “……伊莎贝拉·斯旺,卡伦大夫。”主管秘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快步走到我的座位边,“未来一两个月内将要协助你照看未成年儿童病患以利亚·费尔顿的志愿学生。”

      她将最上面的文件夹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动作利落,手指头落在在蓝色封壳上点着。“她的个人简历、自述、成绩单等基本信息都在这里,”她说,“您现在就可以翻看。”

      接着这位秘书弯腰到我耳边,低声询问:“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卡伦大夫?”

      桌子对面传来两道婉转的口哨声。消化道外科主治医师温斯顿·史密斯咧开大嘴看向我们。房间里开始有几个人发出善意轻松的笑。儿科主治赛恩斯·巴德好奇地张望,心内科主治玛丽安·伊利斯放下笔,蹙起眉头。而更多人则抬起脑袋看过来,满脸疑问。

      秘书巴瑞娜抿了抿嘴唇。

      “啊……请别这样看着我,巴瑞娜秘书,我就是笑了两声……”消化道外科医生忙不迭地比划道,“我只是觉得这巧合怪好玩儿的……”

      “因为这真的很巧,”曾和我共享一张咖啡桌的胸内科女同事杰玛·波利在桌子左角感叹出声,“那女孩儿可就幸运咯,正好撞上你做她的督职医生。真是熟人中的熟人。只要你养过孩子你就晓得——他们可巴不得这样呢。我外甥还在家里哭天喊地说为什么没能是我——他挂掉了太多科,又想要正常毕业,急需这样一个体面正当的兼职工作。他报名后就天天想着能不能被分到我的名下,这样以后便又可以游手好闲几个月了……”

      她耸肩,继续埋头翻看手里的会议笔记。“……要我给他的实习报告上批一条不合格,那小混蛋清楚得很——他的好姨妈根本不舍得这样做。”

      我的邻座同事,神经科主治伊萨·兰登,斜身歪向我,捅一捅我的手肘。“不是有句波斯俗语吗,”他凑到我跟前说,“去年我到巴比伦度假时学来的,现在不大记得了,是不是这么说的,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的波斯语发音夹杂着美式口音,几乎完全走调,怪模怪样,惹来一阵不约而同的哄笑。为了能让人听明白,他又执着地用英语口译了一遍那句异国的谚语。这回,一阵更大范围的笑声泛开了,波浪似地在长桌上传播。看来这个小小的“巧合”成为了在场诸位医疗工作者的繁重工务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喘息间歇,给大多数熟识我的同仁带来了火花般的快乐——不能长久,却弥足珍贵,以至于值得一笑,而错过后又恐将难以与之偶遇当场了。

      我身侧的伊萨又把他的脑袋歪向我,询问我是否能在七月前(现在是四月末)就将他的礼物赠送出去。

      “……我的表兄最近新购进了一批维多利亚时期的收藏,都是家具,桌子椅子什么的。在我家仓库里暂放三个月后,就要拉出去拍卖,”他说,“要是能赶在拍卖前,喝上你家的喜酒,我就从中挑选一套,就不另备礼品了。”

      我感谢了他的好意,客气地答复说订婚日期和正式婚礼的日期暂时还没有确定。我们还在商议。依照习俗,正式婚礼的日期将在订婚宴前确定,也将在订婚宴上公布。我向他表示,在黄道吉日被选定后,我将第一时间通知包括他在内的镇上所有乐意为卡伦和斯旺两家的婚事奉上祝福的街邻或乡友。这时,住院部主管巴克先生从主座上站起。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咳嗽。

      “大夫们,大夫们,”他抬起双手,扫视全体医生,“别忘了这个医院-学校合作项目只是试行方案,以前从来没有搞过,现在咱们都是头一回。如果各位对此有什么意见、建议、或者疑虑,尽管提,尽管问。”

      会议室里立马安静下来。各个科室的医生都不再说话,空气里沙沙地响着纸页翻动声。

      “所以,您有什么疑问吗?”主管秘书巴瑞娜第二次问。她依然俯身在我旁边,耐心十足地等。

      右边角落的位置,有人面朝我们的方位,举起手。

      我转头,面向等候的秘书。

      “我没有问题,”我对她说,“谢谢。目前我没有。”

      她礼貌地向我点头致意,朝着那一位举手的医生而走开了。

      ——————————

      ——但是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没有?

      自她的名字从巴瑞娜秘书的嘴唇边离开的那一刻,我就仿佛看到了一颗硕大的飞弹,撞入我的胸膛,震得我心中疼痛,失却力气去思忖。我并不怀疑它的真伪。我在发出惊惧的声音后我便从内到外就接受了认命了:这就是她,她来了,来追赶我来了。也许这是上天为严惩我的逃罪,而特地为我准备的一个所谓的“巧合”;又也许是有人——或许这个人就是她——费尽心思,故意为之;又或者两者兼有,天为人助,天助人为……

      但不管怎样,她,我挣脱不掉了。我恐将永远都难以挣脱。那些个深吻,情思,月下细语,拥抱,呢喃,爱抚与亲近,互诉衷肠,互倾隐秘,都将在深夜里,我的梦中,盘桓来去。取悦我又凌虐我,自由我又围困我,将我拉出水面又将我按回水里——我甚至无法挣脱。我一定无法挣脱,因为我总将看到一朵硕大的焰火盛开在漆黑的广阔无垠的海面,每次爆裂,光芒飞得很远,把她的脸颊照亮在我面前。我们亲吻彼此,依稀的白烟飘过我们紧贴的唇边,耳边都是哗啦的水声。吻毕,她看我,我也看她,我们笑起来,我们再吻。甲板风吹着我们。

      ——————————

      我栽入龟裂而错乱的精神夹缝中。

      我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里。她的文件资料在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就被我扯烂,卷成一筒,斜插在垃圾桶中。纸屑四散,有一个角耷拉及地。

      是她的彩色头像。

      她的脸庞正不偏不倚地面朝我,对我露出微笑。温柔,拘谨。这让我易怒,这让我暴躁。我砸出手里的鼠标。鼠标击中她,外壳破裂,而她被冲击得飞到天上。她在灯关下飘,越飘越低,越飘越低。我看着她俯冲直下,一头降落到我的电脑显示屏上。她仍然面朝我,只是有点歪斜,上下颠倒。她挂在显示屏上,被屏幕照亮,倒转的笑容依然美丽,眼里充满柔光。

      我转动椅子,看向窗外的太阳。让她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野内任何一处地方真令我发疯发狂。我亟需冷静。我将脸庞埋入手掌。

      助理护士敲响房门。

      “卡伦大夫,”她站在外面说,“斯旺小姐来了,她在就在中间的公共活动区。”

      我没有出声。

      “卡伦大夫?”她接着敲,“她跟您预约的时间要到了。”

      我保持沉默。

      “卡伦大夫?”护士提高了调子,逐渐扯开喉咙,“卡伦大夫!您在吗,卡伦大夫?”

      十五秒后。

      “卡伦大夫!”她拍击门板,活像在打鼓,“您听得见我吗,卡伦大夫?”

      我面朝窗外,站起身。

      “卡莱尔·卡伦大夫!教授,卡伦教授!”拍击的频率慢下来,她喊得迟疑些了,“卡伦大夫?您在不在?您在里面吗,卡伦大夫?”

      “发生啥事儿了?”这时候一个声音靠近说,“咋了?卡莱尔人呢?”

      ——我心里一紧。

      贝拉。是她。

      她顺着院方的安排,应约来参加与对应主治医生的首次会见。

      “……我不清楚。他好像不在……可是这个时候他本该是在的……”

      “但是据我所知,他既没有提前取消和我的预约见面,这个时间段他也没有安排任何手术……我不知道——”

      “……那么,也许是让别的急救室紧急呼叫过去帮忙了……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您能下楼去护士站那儿替我查询吗……”

      我留意着她们的交谈逐渐变强,又很快变弱,脚步声模糊地响起而消失,我意识到她用三言两语将护士支走。于是,她和我之间,只剩下一门相隔。

      门外安静了片刻。

      接着沉闷的巨响砸入耳中。

      “卡莱尔!”她用拳头捶门,“卡莱尔!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诓不了我,你开门!给我开门!”

      她把我的门殴打得噼里啪啦,四个肢体全都用上了。而冷不丁地我忽而发现她的微笑竟然悬浮在我面前:半透明的,一动不动,笑容鲜艳。

      ——倒影。是她的照片经玻璃反射,在我眼前定格。

      “你以为你这样东躲西藏就能万事大吉了吗,啊,卡莱尔?你说话!”她凶狠地对待我的办公室门,“你欠我一个解释!那天你居然直接把我丢了出来——你还欠我千千万万个解释!千千万万个!这样拖着——咱们现在这样拖下去,像什么话?卡莱尔,这像什么话!”

      我伸手就拉下窗帘。室内变得昏暗,而她的面带微笑的倒影,终于在玻璃上消失掉了。

      “你开门、开门!”她气喘吁吁,“我们……说说话?我想跟你说说话……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她的动作缓下来,腔调里带着点儿央求,口气也变软。

      “我知道你在,不要假装你不在。你瞒不了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开始嗫嚅了。

      “……卡莱尔?”她问。

      “……给我点回应。卡莱尔。”她不再胡踢乱打,她用手指骨节轻轻敲门。

      两三秒的停顿。

      “吭一声。让我知道你在里面,让我知道你在听。”

      十秒钟的停顿。

      “你在不在,卡莱尔?你在不在里面?”

      我默默数着碧绿的天竺葵叶尖上,滴下第九颗露珠。

      “你不在是吗?”她试探地捣弄了两下锁孔,“你是不是不在?”

      她不再敲门;

      她住手等待了一小会儿;

      她在电子门禁上戳了几下密码;

      她最后轻轻地问:“……卡莱尔?”

      我不作声。

      外面,传来拖沓的脚步,这意味着她终于失望地离开。而我终于能够转过身来,独自,清静,而平稳地与她双目相对。我用手指挑起纸页上的那一角。

      我忍受不了。

      我看不得她的脸。

      ——她的那张微笑的散布柔光的脸,仿佛头上罩有天使的光圈。我极想撕碎,她的脸开始在我抖动的指头上跳跃。而我下不去手:我怎能将这样一张脸摧毁,即便这只是一张相片?她曾以她的灵魂为引信,渡光和热于我,她曾将最灿烂辉煌、流光溢彩的一瞬赠予了我,我也曾在心底起誓,要用余下所有的岁月,去铭记,去珍护,去抚摸,去痛哭流涕……我是下不了手的。我是无法挣脱的。我受冻太久了,而她太温暖了。

      她是热烈的拥抱,而我是忧伤的叹息。她像一簇飘柔的火苗,而我像一块冥顽的积冰。她点燃我,让我变得温热,也让我从此死去。因为没有一块正在燃烧的冰,不会步入消融的结局。

      我毁不了她,也面对不了她。我把她紧紧揉进我的手掌心。“我只能这样了,”我对自己说,“哪一样我都做不到。我只能这样。”

      我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我选择躲避,我选择将脑袋埋进沙子里去。

      ——————————

      那孩子脱口而出的童言戏语,震慑我心,令我始料未及——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以利亚挺起胸脯,骄傲地向我大声宣布。正是半夜十一点钟,我刚刚结束一台惊心动魄的开胸手术,推门进来,完成今天的查房任务。而伴随着他这句激动人心的高调宣言的,是中级住院医师的一声怒吼。

      他已经为以利亚更换了外固定支架上的钉道敷料,正在一边消毒棉球轻轻擦拭伤口,一边用细线缝合创口边缘——这项工作既耗时又费力,没有一个护士具备这过硬的专业素养和实操基础。历经漫长的三小时,他马上就要结束了。可当我走进病房,以利亚猛地一挺腰身,大腿肌群被牵动,血液渗出。我的中级住院医僵在床边,脸色铁青。我看到大批线头已经断裂——整整三个多小时的苦劳,现在全都白费了。

      我大步上前,拍了拍那位满腹窝火、垂头丧气的小伙子的肩。“你已经做得相当好了……非常好……这只是一场飞来横祸……”在他黯然退出房间前,我不断用正向的肯定来稍稍抵消他由于辛劳全毁而产生的巨大挫败感,“没有关系……我来。这并不是不可挽回的。你做的很好,很棒。谢谢你,我替以利亚谢谢你。”

      目送年轻的儿科住院医师神色崩溃地离开,我在心底默默祈祷他能度过一个与负面情绪和解的夜晚,因为明天的工作并不会因为今天的不顺利而变得简单多少。我缓了缓神,俯身去看以利亚。

      一个长达十几厘米的切口,深可见骨,断裂的胫骨和腓骨裸|露在外,血肉模糊——这是我的儿科同事刚把他交给我时他的小腿的模样。而在经历了一次离体骨段移植术和一次清创术后,这根腿骨的样貌也并没有因此而蜕变得更加漂亮。两排用于固定和牵引的钢钉穿过他的皮肉和骨头,并与外部的牵引机构相连,组成一根由史塔克公司加工改良过的酷炫机动式精钢狼牙棒(这是他自己打的比方)。我还记得,术后他从麻醉中苏醒,初次看见自己的腿时的反应——

      “在漫画里和电影里,要么安在胳膊上,要么安在背上,”他戴着呼吸机,喜滋滋地跟我比比划划,“而我这个,可就不一般了:我的狼牙棒装在我的腿上。”

      他天然乐观。这起初令我欣慰,现在则令我烦恼。他太满不在乎了,对一切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细节或规定都不以为意。他很少能把这些放在心上。

      我仔细观察渗血的组织。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告诉我,出血已经停止。钢钉周围新换上的药膏发挥了它们的作用,破裂的毛细血管壁已经被血小板和药剂分子修堵。这场术后护理上的“飞来横祸”最后以我的中级住院医生辛苦白费、身心受挫而告终,而罪魁祸首兼病患——却安然无虞。托足够剂量的吗|啡的福,他甚至都没有发出痛叫。仅从因果关系上讲,这很不公平。但在医学界里,这是幸事。病人的安危,在任何时候,都比我们医生的感受要优先千万倍。

      被浪费的付出在等待我的填补。我戴上手套,拆开一条崭新的蛋白线头。而在开始前,我用我最温和的语气,向他说明了刚刚他那一动弹,给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住院医师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你可以想象一下,以利亚——我没有夸大其词,”我对他说,“想象一下:你认真写了三个小时的作业被人瞬间撕了个精光。你的付出你的精力,灰飞烟灭,只一眨眼间。大概就像这样。”

      他满脸羞愧,又显得颇为委屈:“我不知道。我只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也并没有挪动我的腿……”

      我轻轻叹气。“没关系,以利亚……没有关系。别误解。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你心里有概念,心里有底。许多成人,或者说大人,往往不屑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未成年的孩子。他们认为,孩子不懂这些。这种观念,我一直难以赞同。孩子们有权与我们成人共享信息。孩子们又不是弱智。而你,以利亚,你比你的大多数同龄人都更机敏。我认为,你应该能听懂我的话里表达的含义。”

      “我不动了,”他立刻回答,拉起羽绒被,遮住自己泛红的脸蛋,“你动手吧。我不动了,这下绝对不动了,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了。”

      “倒也不必连累到眼皮。”我微笑,开始用镊子抽出创口边缘断裂的残线。

      我投入我手上的工作。长长的十多分钟里,只有金属镊子夹取线头,并拖拽出去的微弱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

      “卡莱尔?”他声音小小的。

      “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穿入皮肉的缝线。

      “我的眼睫毛能动吗?”

      “这要看你的眼皮动不动。”

      “我的头发能动吗?”

      “也许不能。你的头得尽量保持静止,而你的头发运动的基础则是由于你的头皮运动。”

      “那我的嘴巴能动吗?”

      “这要根据你是否说话,而分情况讨论。”

      “那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我们现在正在对话,以利亚。”

      “那,卡莱尔,我可以和你聊天吗?”

      我用数十秒时间,将耷拉进骨片缝隙里的线头拉出,绕回到它正确的位置。

      “卡莱尔?”

      “我们来聊点什么呢?”我回答他,“只是我也许不得不先对你说一声抱歉,以利亚。因为某些你尤为感兴趣的话题,我可能知之甚少。比如,关于你喜欢的动画片,我可能——”

      他满脸写着小孩子专有的那种“这事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你看,我厉害吧”的神色,打断我:“不不不!我发现了——一个——一个——秘密。相当有意思的秘密。”

      他抿一抿嘴巴,眉头拧蹙。我很能从这一系列表情动作而看出他是凭着多么大的毅力,以克制自己膨胀满溢的得意之情。我能看得出压在他舌根底下憋回去的后话——迫不及待又故作稳重的情感,全闪亮在那双大睁的蓝眼睛里了。他想让我问他,他在期待我问他,而他也并不希望我能看出他的这种对他人关注的渴求渴望。

      我已经数十年没有和孩童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了,这有点儿可爱。我笑起来,一边配合地追问他,一边继续我手头的消毒缝合。“秘密?什么秘密?”

      他的嘴角大大地飞扬上去,但在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开心不小心被裸露在外后,那笑容——以一种生涩的方式——被人为地从他脸上被撤了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我自己发现的。我觉着这有点巧,又有点奇怪。但是我连续留意了好多天,都是这样。我问了别的床位的人——男孩女孩都有,我写在作业纸上让护士帮忙捎过去来问的——他们说他们从没注意过这个,但是他们也都说,医院不可能会有这么一条无聊又无用的规定,他们说他们想不明白假如真有这么一条规定的话,作用是什么……我其实也这么觉得……”

      以利亚这一大段话,似有其事却语焉不详,似有所指却又不知所云,令我听得几近完全停止了手上的缝线操作。我原本并未想到他口中所谓的“秘密”,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对于十岁左右好奇心和探索欲旺盛的未成年人来说,这类“惊天大秘密”,无非就是他们在花丛中玩耍时偶然发现兵蚁的个头比工蚁要大、或者阳光落在池塘里回突然变成彩霞、或者爷爷的老花镜和学校使用的放大镜具备同样的功能、又或是超市里卖的鸡蛋都是孵不出小鸡的。而以利亚的上述这番回话,明显超出我的预想了。

      于是我问:“这秘密是关于医院的某条规定?”

      “哦,没有,”他看我一眼,“不是规定,是关于‘人’的。说规定,只是我猜想也许是为了遵守规定所以才——”

      他耸耸肩,对我露出一口白牙。

      我紧盯他手上的伤口,力图恢复到我正常的、不受环境干扰时的工作效率。“所以,以利亚,”我说,“这是关于谁的呢?”

      ——可是能有“谁”?我禁不住想。骨折的腿将他的社交范围锁住了。他是孤儿。整日来来去去,他只能接触到医生护士,清理房间的清洁工,定期探望的社会福利机构人士,他的白猫塔娜,墙上爬行的壁虎,角落里的昆虫,头顶上的灯光,作业和书本,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树叶,刮进来的风,和无数个麻醉褪去而伤口疼痛的深夜(哦,现在还外加一个贝拉)。只有这么些萍水相逢的人,还能有“谁”?

      我补问道:“你认识他或她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我比了一个V。

      我反应过来:“是关于两个人的?”

      以利亚满意地点头。

      ——还是两个人?

      我给线头打结的速度再一次变慢。

      这时,耳边传来以利亚的声音。

      “哎、哎,卡莱尔,我还是直说了吧……”他听起来有些紧张,手指头一直紧抓枕头,“我老觉得这事儿可奇怪了……我-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好好聊聊这个……我怕人家会说我太无趣,整天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你不会,卡莱尔,我知道你一定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个人,我知道也会像你一样:贝拉也不会。但我一直没找着机会。”

      我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就是……卡莱尔,这个事就是……”他的手指头开始绞来绞去,我同时在他脸上看到冷漠的无畏和热情的羞涩这两种迥异态度的混合体,“为什么你和贝拉,从来都没有-两个人一起-在我的病房里出现过-哪怕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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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主要更新平台在 L O F T E R 这里的更新会比绿白L平台慢三到六个月。 目前两个平台文章进度持平。 下一次在晋江的更新预计会是2025年1月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