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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琴酒番外·永不抵达的那不勒斯-中 两人没有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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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停留很长时间,便离开门店。
她很快把那瓶来之不易的香水揣进兜里、抛在脑后,在漫步时很快乐地问琴酒:“你要不要去喝世界上最好的柠檬酒?”
琴酒皱着眉:“这就是你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完全没计划的青少年一愣:“?”
她迟疑一下:“也行?”
“去哪里?交通方式?时间?目的性?”琴酒压着火气,冷静地觉得她一无是处。
“最好的柠檬酒在索伦托柠檬园;火车、渡轮、私家车都行;没有什么需要着急的事情,我们只是去喝柠檬酒。”她困惑地看着这个总是不高兴的顶尖杀手,不明白他为什么每一步都要走得这样警惕,警惕到听起来就疲惫不堪。
疲惫之后,总是会不堪的,以他的阅历,难道不明白?
“你身负五十亿美金的大案,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暗网上多的是把你当做一块肥肉的捕猎者,而你居然想着要出远门就为了喝柠檬酒?”
“所以你不是出现了吗?”她歪着头,有一种年轻的、天真的、钝感又锋利的赤诚:“我会向你们上交自己,作为交换,你们要保护我,你要来保护我。”
“你——”,琴酒气极反笑,“你还不值得我保护。”
“我付得起价格!”她奇快地接话,像一只气焰嚣张的斗鸡,“你可别忘了,你就是为了那五十亿才会见到我。”
她趁琴酒气急,抓住他的手,不讲道理地向前方奔跑起来。琴酒这才发现翁贝托一世长廊离最近的梅尔杰利纳渡口只有这几句话的距离,海风正空旷地吹袭着他,拨动他厚重的风衣,女孩子腰上的挂饰在奔跑过程中丁零当啷地响。
女孩子像猎豹或是像羚羊,她太矫健、跑得太快,身上的薄外套是兜满风的形状,她那些热烈的服饰在日落时刻的海边竟也寂静下来,寂静得风声如雷贯耳。
她抓紧他的手又热又用力,肌肤上还有刚刚喷的香水味道。
“从这里出发,”她在甲板上仍旧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抓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容比坠落进海面的夕阳还要热烈,“四十五分钟就能到索伦托,半个小时就能到卡普里岛——帕玛尔之水有款香水叫卡普里岛橙,就是那个卡普里岛,那里盛产甜橙和血橙,所以有不错的橙子酒。”
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海面上的浮光跃金还要闪烁,那双眼睛让她像是很认真地随口承诺说:“你下次来南意,我带你去卡普里岛。”
琴酒听过很多谎言,他肯定听过很多谎言,他知道有些话出口就是掩藏是欺骗,但她的这句话却全然真心,尽管最后也会变成谎言。
因为那不勒斯永不抵达,因为橘子味的夏天不会到来。
索伦托柠檬园。
土地珍贵,索伦托的柠檬园并不像美国南部庄园一样大,更像是农家主人精心打理的小院,园中青绿橙黄,尖锐清爽的柠檬味扑面。
最后一点夕阳透过摇晃的柠檬树叶,映在爬满爬山虎的石墙和陶土砖上,此后就是蓝调时刻——人有时候就是很难说清楚自己为何对一个具象化的片段记得那么深刻,明明这一个片段全无作用,在自己的人生中不占篇幅,也说不上伏笔。
日后未必没有灿金残血一样的夕阳,又何必是这一个?
琴酒再看见她已经是晚饭过后很久,他看见女孩打着哈欠从旋转的石台阶上走下来,换了衣服,穿着一件黄得像柠檬的醋酸吊带和一条牛仔热裤,腰带扣上还是挂着那些丁零当啷的饰品,刚洗过的头发湿哒哒的。
琴酒看着她的衣服,没想起任何她可能携带行李的证据。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尖牙:“不用想啦,我在这里有房间哦。”
琴酒冷笑着为五十亿容忍下来。
她又自来熟地拉着琴酒去农家主人的小酒吧。琴酒没来过这么低劣的酒吧,这里甚至连桌椅都不成套,角落里有白天小工们带去摘柠檬的篮子,里面遗落几片柠檬叶,就那么几片叶子,绿意的气味简直辛辣。
她坐在吧台前,对穿T恤和沙滩裤的兼职调酒师说:“我要柠檬普罗赛克~柠檬普罗赛克。”
语气雀跃地复述两遍,显然她对这款鸡尾酒非常喜爱。
柠檬普罗塞克是很简单的小甜水,三份普罗赛克加一份柠檬甜酒,二者都是意大利特产,碰撞下来酒精度不算高,大约十三到十五度。
再加大量的冰块和柠檬角,简直像是闷热的夏日突来凉风。
调酒师动作很快,她吨吨吨也很快,一口气喝掉半杯——然后调酒师榨着果汁问她:“你旁边那位呢?喝什么?”
她一愣,心说忘记琴酒不会意语了,完蛋。
“你喜欢喝琴酒吗?”她回想着日语单词,迟缓地问琴酒说,“你要是喜欢喝琴酒,可以点意大利柠檬泡,是琴酒兑柠檬酒,再加青柠汁苏打水。”
琴酒冷着脸说不喜欢。
她更迷茫了:“你不喜欢自己吗?如果是我叫琴酒的话,那我多多少少会喝点的。”
琴酒冷笑着讽刺她:“那你还真是没有主见。”
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不可以这样说我!”
她现在还是少女,主体性强目空一切,有心火有思辨,所以她放下杯子很直接地用不熟悉的日语,哪怕磕磕绊绊也要和琴酒说:“我只是说我想说的,你或许有不同的想法可以反驳,但是不能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人身攻击我!”
“你总是这样,”她抱怨,“你总是说一些不直接的话,那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你应该直接说的,哪怕是不喜欢我,你要和我说的。”
不等琴酒回答,她又自己生着气换了话题:“所以你爱喝什么?”
……生气归生气,她倒是很会尊重人。
琴酒不由得放下抱在胸前的手:“黑麦威士忌。”
“威士忌……”,她想了想,“纸飞机?纸飞机是经典鸡尾酒,配方里有波本威士忌、阿佩罗利口酒、柠檬甜酒和鲜榨柠檬汁。说起来威士忌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我知道有很多种威士忌,但是一直分不清它们。”
“风味不同,”琴酒尝试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形容,“两者产地都是美国,但波本威士忌更香甜,黑麦威士忌更辛辣。”
……所以真正美式甜心的是波本?她困惑地歪头:“反正都是威士忌?那你……”
“我不同意。”琴酒拒绝。
“切,”她悻悻转向调酒师,切换意语,“一杯黑麦威士忌一杯柠檬甜酒,让他自己兑着喝。”
调酒师像任意一个意大利男人一样爽朗地大笑,笑声使得琴酒警觉:“你刚和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没品!”她说完之后一顿,“对不起,我好像在人身攻击你。”
……真是坦诚又直率。
琴酒没有生气,恰恰相反,他差点露出笑意,只是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又自己压下去。
调酒师很快端给他两大杯纯饮,然后转头鼓捣着练习——调酒师手边是一杯浅绿色的酒液,薄荷味非常浓。
她好奇地探头:“这是什么?小甜水吗?”
“MockingBird,”调酒师向她解释,“经典的酸酒,味道上确实是小甜水,度数不低,和大名鼎鼎的长岛冰茶在一个批次。”
“哇,”她感叹道,“那我尝尝。”
调酒师耸肩,递给她一杯龙舌兰、薄荷利口酒和青柠汁的混合物,明亮的透绿色,闻起来也只有强烈的清凉和果酸味。
她接过来,尝了尝,然后差点喷出去,趴在吧台上剧烈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指控:“你……你给我下毒!”
品尝酒液的琴酒被打扰,他转向女孩:“怎么了?”
女孩把杯子递给他:“你尝尝。”
琴酒沉默一下,然后避开杯沿那个浅色的湿润唇印,喝了一点:“反舌鸟,怎么了?”
她很讶异:“你知道?”
“反舌鸟是经典鸡尾酒,度数比你现在喝的要高得多,典型陷阱酒的一种——因为各种风味掩藏不觉得度数有多高,实际上一杯就够放倒大部分不常喝酒的人。”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头一次听见你说这么多话,你也是喝了酒就打开话匣子那种类型吗?”
琴酒差点捏碎酒杯,觉得她真是不可理喻。
她拿回那半杯酒,显然不太待见,不打算再喝,只是举起来对着光看:“这个绿色真是好好看……好明亮……”
她遗憾地把酒杯推给调酒师:“我其实很喜欢薄荷味的。”
琴酒端着自己爱喝的酒,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向这个生动的女孩。
确实,反舌鸟,好适合她。
喝了酒人就会变得胆大一点。
总之琴酒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悬崖海岸边,脚下是千疮百孔的石灰岩,如同已经长出绿色植被的、倾塌的遗址。再往下是第勒尼安海,它是地中海的一部分,拥有深邃的翡翠色和钴蓝色,在月光下像恳切的眼睛。
女孩把她心爱的哈雷戴维森Nightster停在一边——出发时她已经握住车把手,却还是被琴酒轻松地提起来放到后座,失去对爱车的掌控权。
她在大哥神秘莫测的车技里紧紧抱着大哥的细腰不满地大喊:“抢什么啊!你又不认路!”
大哥没有理她,一路狂飙,像所有公路片那样。
说起来她也不太在意大哥的想法,这次出行也只是她忽然笑起来,问“琴酒琴酒你要不要去看海”,然后没等他回答就拉着他跑出那间低矮的、昏暗的小酒馆,奔向她停在柠檬树下的摩托车。
像所有公路片一样,从某个缺口,跑出他预设好的一切。
停好车后她从油箱包里拿出两小瓶冰镇过的柠檬甜酒,走上前在呼啸的海风里和他肩并肩:“这里是Sciueca,直译过来是女巫,女巫海岸。”
她“啵”一声用牙齿咬开酒瓶,含混地说:“这片海岸线上有很多洞穴和缝隙,水手们经过时,会听到风声和海浪在洞穴中回荡发出的诡异声响。在中世纪的时候,宗教比科学更发达,所以他们相信这是女巫们在夜间聚会、施法吟唱的声音。”
其中一瓶柠檬甜酒被她递给琴酒:“你现在去听,还是能听到中世纪的声音,就像那些水手和他们的船都已经腐烂了,但女巫还在。”
琴酒拒绝她:“我不喝甜酒。”
“我不许你不喝甜酒,”她仰头喝掉自己的小半瓶,然后打了个喷嚏,“这是索伦托的特产,用世界上最好的柠檬才能酿造,这种柠檬对当地人而言是上天的恩赐,现在你向下看,还能看到悬崖上有野生柠檬的原始植株。”
琴酒接过酒,却没有喝:“那和我喝不喝甜酒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这种时刻不会有下一次。”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你以后未必会来索伦托,未必会来女巫海岸,未必会在夏天的夜晚,也未必和我一起。”
这完全是没有逻辑的诡辩,她确实口齿伶俐,但说到底不过是花言巧语,琴酒拒绝被说动,他仍然拒绝地捏着那瓶酒,一动不动。
女孩耸耸肩,转身带他看向上方,看悬崖最顶端边缘那条细细的线:“那条路,叫众神之路。”
“传说中希腊诸神行走的道路,所以叫众神之路,有人说从那条路能一直走到神祇的后花园。现在这条路是全世界最热门的徒步线路,风景确实不错。”她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路边有很多野生芳香植物,比如迷迭香、薰衣草、桃金娘之类……不过虫子也会有点多。”
琴酒冷漠道:“人太多了,没兴趣。”
“这都不感兴趣,你是石头吗!”少女不服气地顶撞回去,又回头看女巫们的海。
她大约安静几分钟,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干,她整个人似乎都在风中空荡荡地飘着。
然后,就在琴酒刚沉下心看海的时候,她忽然翻过护栏往下一跳——
琴酒眼疾手快地抓着她,额头青筋暴起:“你干什么!”
她笑嘻嘻的:“去找女巫啊。”
琴酒用力把她拎上来扔回护栏内:“没有女巫!你不是知道那是溶洞的声音吗!”
“可是,我一直都想”,她抓着琴酒的小臂维持平衡,不死心地踮脚往下看。
“这世界没有女巫的话,会缺少很多乐趣的。”
胸膛中似乎有什么微微震颤,琴酒凝视着女孩不甘的眼睛。
他像是模糊地意识到,有个年轻的女巫,正站在他身边。
过了有一会,琴酒低头,喝掉那一小瓶柠檬甜酒。
在酒瓶举到鼻尖之前就能感受爆炸性的柠檬香气,酒液不似想象一般清爽,柠檬皮中的够量天然精油带来意料之外的润与顺滑。
然后,是强烈的甜和强烈的酸。这瓶酒的配方太简单,只有柠檬、酒精和糖水,酿造不出任何厚重感,但女巫海岸边的夏夜就该是这样。
女孩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好喝吗?”
他原本想回答还不错,但又想起小酒馆里,女孩对他说“你应该直接说的,哪怕是不喜欢我,你要和我说的”。
于是他顿了顿,说:“好喝。”
回去之后,半夜,她开始发烧。
她满足感冒发烧的一切条件:乱穿衣服、不吹头发、喝酒看海骑摩托,于是终于成功把自己送到三十九度。
琴酒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挣扎着爬不起来的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从枕头里艰难地抬头:“什么怎么办,吃药啊,不行打针。”
“……我的意思是,留在这里,安全吗?”
她大惊失色:“感个冒而已会到危害安全这种程度吗?难道说我是流感?”
琴酒捏自己眉心,觉得真是多余和她交流,于是单刀直入:“那五十个亿,我要回东京复命。”
“你觉得大半夜的,索伦托这个小地方能从哪不记名取出五十亿美金,”她烧得头晕,莫名气愤,愤愤地朝琴酒扔枕头,“当然是要去罗马或者米兰啊。”
琴酒接住那个枕头,他有一点震惊地看着手里的枕头——可从来没人敢和他玩枕头大战,她是把脑子烧掉了吗?做出这种举动。
他把枕头扔回去:“我没有和你开玩笑的兴……”
女孩用脸接住那个枕头,被砸得一懵,然后猛然翻身“哇”一声吐了满地。
琴酒:“……?”
半夜三更,琴酒语言不通,她神志不清,要去哪里找诊所或者药店?
他不爱和普通人接触,故而庄园主之类被他排除在外,反倒是一个电话打到东京:“伏特加,帮我查询组织驻扎在索伦托的成员的联系方式。”
夏令时期间,索伦托和东京时差七小时,伏特加于大清早接到大哥的电话,夹着手机就开始翻电脑,翻得汗流浃背:“大哥,组织在索伦托没有成员驻扎,有小队确实在意大利,但是……但是那支队伍一向不服从管教,现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
“那就去找。”
“我试试看……”伏特加紧张得手忙脚乱,“啊——那个小队的队长说他们今晚正空闲,可以去找您!”
“让他们尽快。”
一小时后,青年压不住的笑声从柠檬叶的掩藏中传来:“永不抵达的那不勒斯吗?居然是她做的。”
他把路上买的药物递给琴酒,视线越过后者的肩膀看向床上趴着的人形生物——女孩面朝下,因为高烧像只蒸锅里的螃蟹,红且蛄蛹。
“看起来年龄好小,还是个孩子。”青年轻声说,“她成年了吗?琴酒。”
“不知道,”琴酒略带暴躁地回答,“奥古斯都,今晚你们留下来,给我看住她。”
“我也很想,可是我们现在有任务在身,真是抱歉。”奥古斯都含着笑摇摇头,他转身招呼自己正在柠檬树下休息的同伴,“千景,密,出发了。”
琴酒把那一袋子要重重放在女孩脑袋边,压着烦躁:“起来吃药。”
她抽抽鼻子,翻身坐起来,委屈地控诉道:“你用枕头砸我。”
琴酒皱眉:“你以为枕头是怎么到我手上的?”
她更委屈,哽咽着说:“你从我床上拿走的。”
琴酒:“……”
琴酒转身就走。
那一晚琴酒睡得其实还不错——杀手的职业素养,何况柠檬园确实叫人好眠,绿意浓密安静,酸甜的精油味能缓解长期头痛。
因此他醒来的时候,再想到昨晚发疯的女孩,只是叹了口气,决定去看看她,看看她有没有病死。
但他推开门,视线越过行廊,看见柠檬树下,穿着绿色长裙的她,正拿着刚摘下的新鲜柠檬,和庄园主说些什么,而昨天那些丁零当啷的饰品,则被她夹在头发上。
琴酒忽然意识到,那条长裙很漂亮。那条裙子像凯拉·奈特莉在《赎罪》中叫人惊鸿一瞥的经典绿裙,裙摆的光泽感布料像逶迤海浪,在阳光之下,那种深绿的海浪,宛如昨晚见过的第勒尼安海。
绿裙的胸口有一枚鸽血红胸针,设计复杂昂贵,是Sesilia的出品。
女孩似有所感地回头,和他对视,笑着跳起来和他打招呼,光斑似琥珀,缀在她的裙角。
“琴酒——”,她喊,“出发啦,我们今天去波西塔诺!”
作家说过:波西塔诺是一个梦乡,你在时,它很不真切,你不在时,它栩栩如生。
波西塔诺小镇是悬崖上的彩色迷宫,一个近乎垂直的奇迹,这里的房子像积木一样色彩缤纷,又杂乱无章,走在这里的小巷上,一转头,就是宽阔的海。
海风把琴酒的衣摆吹起来——他在这种天气里终于彻底放弃黑风衣,穿上单薄的短袖,长发也扎成利落的马尾,发尾会和衣摆一起被风吹起。
女孩站在比他高几阶的地方,大叫着冲向圣玛利亚亚苏塔教堂广场:“好热啊!!!我要喝柠檬咖啡。”
“你再吵下去会更热。”琴酒皱眉,“你认识这里的路吗?怎么确定自己的方向没错?”
女孩转头,忽然笑得眼睛亮亮的:“在奥地利和意大利之间,阿尔卑斯山脉有一段叫塞默灵。那里十分险峻,他们是在火车能通过那里之前就有了铁轨。他们修建了铁轨,是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火车会来。”
琴酒没能理解:“什么?”
“是电影《托斯卡纳艳阳下》的经典台词啦,那部电影主要取景地在托斯卡纳,说出这句经典台词的地方却在波西塔诺,就在你我现在站着的地方。”
“没看过这部电影。”琴酒说,“但那段台词和你的迷路有关系吗?”
“有一点吧,或许。”女孩子跳上矮墙,一片柠檬叶正巧砸在她头上,斜斜地插进她头发,“火车总会来的,而我没有找到教堂广场也没关系。”
她推开手边最近的门:“因为波西塔诺到处都是柠檬,意大利到处都有咖啡,就算我真的找不到目的地,但只要能达成目的,永不抵达又有什么关系?”
穿着围裙,有一点小雀斑的店员热情地问她要喝什么,她点了最冰最冰的柠檬阿芙佳朵,琴酒也拾级而上,走进咖啡馆,坐到她身旁。
“柠檬冰摇咖啡。”
她吃完三杯柠檬阿芙佳朵后意犹未尽,没人能否认,冰淇淋就是有魔力的,何况盛夏——窗外直挺挺的阳光打下来,她的发饰反光让琴酒眼前一晃。
琴酒拿着咖啡的手一顿:“你头上那些是什么?”
“是我昨天腰上那些,”她眼巴巴地看着菜单,“我又有点想喝卡布奇诺了。”
“Sesilia的东西?你对于这个品牌的喜欢还真是长情。”
“是吧,”女孩敷衍他,“我很专一的。”
琴酒嗤笑,他可不信这种热烈的青少年能多钟情,事实上意大利的风流连他也有所耳闻——“玩够了吗?玩够了我们该去罗马或者米兰,别忘了我是为什么而来的。”
“当然没玩够呀”,女孩用一种“你真是大惊小怪”的表情看向他,“这可是和你一起的旅程,怎么会足够呢?我以为在初见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你了,我超喜欢你的。”
琴酒简直像吸血鬼被太阳烫了一下,他脸上浮现那种从未有过的难以置信:“初见的时候?初见的时候你——”
你像一个没礼貌的teenager,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吹流氓哨!
“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对你吹口哨呢,我当然会转身就走。”女孩振振有词,“反正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甚至到现在为止,你心目中的画像,也绝对不长我这样。”
琴酒气得低下头按太阳穴,他完全不了解这种问题少年,他想象不出来她会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她——她简直强词夺理!
“我不管你玩没玩够!”琴酒重重放下杯子,“我们立刻启程去罗马,五十亿,然后我会马上回东京——要是见不到那五十亿,罗马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后半句他简直咬牙切齿。
“你喜欢罗马吗?”女孩突然问他,“罗马是国际都市、是永恒之城、是帝国的废墟。它混乱又光明,有你想看到的五十亿美金,还有世界上最棒的披萨。”
琴酒警惕着没回答她。
“不过我没有很喜欢罗马,我还是喜欢那不勒斯——因为罗马太宏大,也太模糊,它不是我熟悉的南意,没有我熟悉的朋友和店铺,在那里分别,我只能一个人踏上回程。”
“你在意的是这些?”琴酒感到一阵荒谬,“你——”
他脸色骤变,按着女孩的肩膀将她向下压,绿裙贴着他的白衬衫,子弹从装了消音器的枪中射出,打碎桌面上的冰淇淋杯。
琴酒伸手挡住玻璃碎片,在混乱的尖叫声中拖着刹那间反应过来的女孩跑出咖啡馆。
真是荒谬。
Sesilia在暗//网发布的委托有了动静,应恶魔本人的邀请,她的赏金提到难以置信的数目,所以有人铤而走险。
偏偏在这种时刻,琴酒想,他用手背抹掉从侧脸滑至下颌的血珠,握紧手中的枪。
波诺西塔是悬崖小镇,这里的台阶很混乱,陡峭的地形让这些台阶狭窄、错落、高矮胖瘦全然随机,女孩拉着琴酒向上狂奔,两个小腿笔直得不相上下的人脚步磕碰,流动着的绿色裙摆不停打在琴酒的黑色西裤上。
借着路边爬山虎的遮掩,她试图回头——下一秒好几颗子弹擦过她侧脸,惊吓让这个teenager不住跳脚:“好凶!!!”
琴酒不像她一样好奇心强烈,他没有回头,凭感觉将枪口朝后,扣动扳机,立刻有闷闷的怪声和低哼声。
他皱眉:“对方穿着防弹衣。”
女孩咬牙,她推开一扇漆面斑驳的木门,闯入陶瓷工厂后院,这里到处都是晾晒的陶胚和等待进窑的半成品,进入者只能穿梭在货架与货架之间。
但当然,她从来不走别人规定好的路,两脚下去晾晒架多米诺骨牌式倒塌,碎瓷片砸了一地,晚来一步的杀手被短暂地拦在木板和碎瓷片后。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烧好的柠檬钥匙扣,塞进琴酒口袋:“给你,波西塔诺的手工纪念品。”
“还想活命就老实一点!”琴酒猛地拽起还想挑挑拣拣的女孩,穿过后院继续向上,“听我的话!”
女孩被拽着,一脸莫名其妙,牙尖嘴利地回敬:“听你什么话?你根本不会说意大利话!”
前方是一个广场,让视野简直豁然开朗——这正是女孩原本的目的地,波西塔诺小镇中心广场。
“好可惜,”女孩喃喃,“现在又不是什么喝咖啡的好时候。”
琴酒忍着怒火带着她继续向广场尽头的教堂狂奔,那个建筑物非常引人注目,拥有彩色陶瓦穹顶,在日光照耀下简直像宝石,所以它被人作为第一选择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她突然迟疑:“不、不对、等等琴酒!”
太迟了,琴酒腰太好腿太长,也根本不容许她拒绝,于是两个人撞开教堂的木门,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宾客中。
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偏偏琴酒还拉着她向人群深处穿梭,为此撞坏一座香槟塔——香槟塔上面点缀着白色丝绸和珍珠,更让人感觉不妙。
这种不妙感在琴酒拨开人群时达到顶峰,她们二人与一位正证婚的神父和一对正宣誓的新人面面相觑,神父手里还捧着一本巨厚无比的《圣///经》。
教堂中供奉着的拜占庭圣母像注视着这荒诞的一切。
“天啊”,她捂着脸,有一丝崩溃,“我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抱歉!”
知错认赔,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钻石项链:“去年Sesilia在都灵拍卖行的拍品‘圣心’,现在市场价大约在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万美金,祝你们新婚愉快!”
形似燃碳的高珠项链被她扔在神父捧着的圣经上,人群因为外来者的闯入和昂贵珠宝的惊现乱作一团,在这种时刻这个突然闯入的冒失女孩反而提起裙摆,捂胸弯腰后撤半步,向主人行了一个完整的辞行礼节。
当然,下一秒,她又拉着那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长银发男人消失在人潮里。
离开教堂后她们选择向下的路,期间混乱得连滚带爬,看起来非常无能,一直到某声枪响后,两个人都狼狈地摔下台阶,摔到悬崖边缘,这显然退无可退。
但女孩抬起头,她语气轻快,眼睛简直在发光:“到我们了琴酒,对方的子弹,全耗尽了。”
琴酒非主动地为她垫着,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她粲然一笑,毫不心虚地松开刚刚把琴酒往身下按的手,“对方的手/枪是伯/莱/塔Px4,而/伯/莱/塔可是南意的国宝级军火商,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工业企业之一。”
“我熟悉伯/莱/塔就像熟悉我的乐高积木:Px4如同你的92F,弹匣上限15发。”女孩举枪——她还坐在琴酒身上,因此伸手就能摸到琴酒的配枪,“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常用的枪,也是92F。”
在专注得如同《圣/经》下宣誓一般的年轻眼瞳中,子弹出膛。
并且正中红心。
对方没了动静,女孩拍拍裙子站起来,拉起琴酒:“圆满解决啦,我们还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琴酒瞳孔猛然紧缩,他抓着女孩小臂,衬衫下肌肉紧绷着发力,强悍的力气让女孩猛地向前一扑,但这种过于强悍的力气也叫两个人一起摔下悬崖。
与此同时,一枚子弹穿过她刚刚脑袋在的地方。
女孩在慌乱间一头扎进琴酒不怎么欢迎她的怀抱,扣死自己的手腕——要命,忘记了,弹匣中十五枚。
枪膛中,还有一枚。
耳畔是女巫的吟唱,她们坠入第勒尼安海的眼睛中。
琴酒睁眼的时候,看见女孩坐在礁石上发呆。
她赤着脚,头发已经被海风吹干,泡过海水的绸缎裙子褪色、变硬、有撕裂断口,她身上的饰品几乎全部丢失。
发现琴酒醒来,她慢吞吞地、带着一些鼻音、磨蹭地说:“快要落日了,现在大概五点半,我的密钥丢了。”
琴酒瞳孔紧缩:“什么密钥!”
“那五十亿的密钥——不记名账户总不可能绑定什么证件,所以我采用实体密钥作为信物,大约是储存有七的十次幂数位的运算方程。”她视线游移,“平时做成发夹,戴在头发上。”
“……所以你现在毫无价值。”
“怎么能这么说!真过分!”女孩想跳起来控诉他,又似乎为什么而犹豫,总之没有起跳成功,“现在去罗马,说不定还可以补救,原来的密钥我就是从罗马弄到的。”
琴酒把她从礁石上拉起来:“那就出发。”
“轻一点!”女孩踉跄几步,皱着眉抱怨,“轻一点,我有点不舒服。”
她皱着脸:“我们得去找我的摩托车,希望杀手没有守株待兔。”
大约两小时后,琴酒和她找到摩托车并且回到索伦托的柠檬园,她们还以为至少能在这里饱餐一顿或者换身干净衣服,但——
很大的火,丰收的柠檬在其中烧出呛人的香味和劈啪作响的声音,女孩崩溃地大叫:“不!!!我的衣柜!!!”
“在悼念衣柜之余你最好告诉我,还有其他办法。”琴酒脸色铁青,他在海浪里失去手机和一切做好的证件,只剩下一些口袋夹层里应急的纸钞,现在连找一间酒店都困难。
“你的手机泡水我的手机怎么可能不泡水”,女孩咬牙切齿,“去罗马,还有什么办法,我需要重做身份,毕竟意大利有的是人要杀我。”
落日之后未免降温,琴酒的衣物还算勉强,她的衣物则是美丽尊贵且废物,越昂贵的布料越经不起摧残,但还不至于衣不蔽体。
到达萨莱诺之后,她拍拍琴酒的肩膀,脸色十分难看:“我要买点东西。”
“没必要,我们凌晨就能到罗马。”
“我说我要去买东西!我没有需求怎么会提出来!你听得懂吗!”她跳下车,猛地推琴酒的肩膀,没推动——然后她自己后退一步,用手背揉脸,眼睛泛红。
她说:“我生理期。”
琴酒下意识想抽烟,摸摸口袋才想起来已经没有烟盒和火机,而且夹层里的纸钞也没了。
他看着女孩,刚刚掏过他口袋的女孩也看着他。
“……可以。”
路边药店。
药店里冷气总是开得很足,女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她打了个喷嚏,转向前台的店员:“有哪些止疼药?”
咸湿的店员不怀好意地打量两人,目光流连在她用手捂着的小腹、衣服褶皱处脆裂的小洞和紧实的小腿上——他看着女孩,却并不听她说话,转而服务起那个女孩身后一言不发的男性顾客。
店员向琴酒做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为琴酒推去一只验孕棒:“你们需要这个的,妞儿很棒,兄弟。”
女孩刚刚看见货架上的布洛芬,伸手抽出一盒——琴酒听不懂意语她可听得懂,当即被恶心到,于是指向一旁货架上的溢价安睡裤:“劳驾,我要这个。”
店员揶揄地大笑,在为安睡裤扫码后又从前台抽出一盒套,还是对琴酒挤眉弄眼:“兄弟,浴血奋战可是很难体验到的感觉。”
琴酒听不懂,但他是个成年男性,不是不认识店员极力推销的这两个东西,他拧起眉头,想询问她这个店员到底在搞些什么。
但女孩没等他问话,她毫无预兆地暴起,抓起那根验孕棒,单腿跪上收银台的桌面,抠着店员的嘴将验孕棒捅进他喉咙里。
做完这个动作后,她跳下桌,面无表情地向外走。
店员脱离控制,立刻开始挣扎,一边喷血一边似乎在说一些不干不净的什么,还有打报警电话的意图。
琴酒伸手,抓住他的脑袋,用力往桌面一掼。
这间嘈杂的小药店终于安静。
布洛芬起效需要一定时间,女孩靠在机车上,脸色发白,偶尔吸一吸鼻涕揉一揉眼睛,显然不太想这么快就开始下一段旅程。
“从萨莱诺去罗马有一条高速公路,叫A3,但是我不建议走那条路,现在肯定有人在彻夜不眠地蹲守我们。”她神色恹恹地说,“也可以走公路,先绕去丰迪,再走亚庇古道去罗马,大概七八个小时。”
她说话时小腿交叠,懒散地抱着手臂,眼睛还是红的。
琴酒大概看了她有那么两秒,然后伸手,摸到她额头。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后撤,被自己的爱车拦住,几乎栽个跟头。
琴酒抓住她的小臂:“你感冒复发了。”
“很正常,泡海里那么长时间,就算昨晚没有感冒,今天也会感冒的。”她闷闷地说,“布洛芬有退烧效果,所以这没什么。”
接着她自己停顿一拍,听起来相当委屈:“我想换衣服。”
琴酒没选择讽刺这个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什么的小孩,而是忽然问她——哪怕这个问句显得没头没脑:“你想穿什么?”
女孩明显不高兴,她立刻呲牙:“你当自己在玩换装游戏?”
琴酒不在意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伸手把她拎上车后座,说:“那就去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