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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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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骗过他,一直一直从来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让人觉得任何谎言都是掩盖不住的。那样一双清澈见底却又饱经风霜的眼睛面前,每一次欺骗都像一种罪恶和无聊的把戏。”牛头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强忍情绪,还是因为那些在不远处燃烧的业火反光。
“牛头,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停住,走到牛头面前。
牛头的话从没这么多过,这不太正常。
“没,没有。”他笑笑,干咳两声。
“别骗我,”我抬头看着被妖艳的曼珠沙华映的略显暗红的天空,如同将合未合的伤口,血淋淋地空旷,“你知道,我们两个若少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都没办法独自撑下去的。”
“我知道。”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眼前的黄泉路,一直一直延伸到未知的黑暗中,没有尽头,如同我们永远不会停止不会解脱的生命,连轮回的权利都没有。
沉默,像死亡一样的沉默。
很快,我们就到了牛头家门口。
牛头的家很奇怪,好好的门口非要改造成衙门的样子,气派的青砖高墙飞檐琉瓦拥着一扇大门,门前吊一对惨白的灯笼,灯笼上还有诡异地永远都半干不干的飞溅血迹。灯笼上的门楣中央架着一块匾额,说是匾额其实也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因为不知情的人一眼看去往往会觉得那是随意拼起来的几块烧了一半的碎柴。依稀可见暗黄的匾额中间有着繁体的黑字,可是混在那些烧焦的边缘中间,根本看不清楚。
我曾经问过他,他却只是咧开嘴,龇着牙假笑一下,没有任何回答。
听孟婆说,牛头入地狱的时候,和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阎王发现他是难得的那种业障已净的魂魄,所以想要留了他做鬼差。可是,他不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只是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每天安静的等待投胎。但是在我入地狱那天,牛头却不知道从哪里得了这些碎木头,一个人冲上奈何桥中央,一言不发,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桥下的流血,只是那样静静看着。
每当有鬼魂经过,去投轮回井的时候,他就会一把把人拦住,从头看到脚,仿佛要看到人心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阎王殿下召见他,和他在密室里谈了好久。
出来之后,便同意做阎王的牛头鬼差。
后来,我也做了鬼差,但是和牛头情况大不一样。
当时阎王找到我,给我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截青衣衣袖。
我接过来,衣袖中还依稀夹杂着几根头发,微微蜷曲着,似曾相识,但身体却不愿想起似的一阵阵心痛。
“这是什么?”我强压从喉咙里面向上泛的血。
“是一个行将寂灭的魂魄拜托我交给你的。”
“寂灭?”心脏要冲出胸腔,所有的血液都在倒流,记忆在回溯,但一点也抓不住,一点一点,都抓不住。
“他生前不敬鬼神,大开杀戒......”
还没等阎王说完,我脱口而出:“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开杀戒的又不是他一个!”
“也算上你。”阎王丝毫未动,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杯茶,飘着诡异的紫色烟雾。
“我?”
“是,若不是你,他也不会杀这么多人,你们两个相互之间有太深的孽缘牵绊,一入世必然会带来腥风血雨。所以,必须要灭一个。”
“那,为什么是他。”我看着阎王,声音镇定下来。
后者低头饮了一口茶,在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回答:“因为他不肯忘却,不肯低头,不肯驯服。”
我,肯低头,肯忘却,肯驯服。
只是,可不可以有一个选择给我?
我不愿意接受,我还没有接受。
“只要活一个就可以,对吗?”我突然想到什么。
“对。”阎王抬起头,可是,这么近的距离我却看不到他的眼睛。
“那么,只要有一个不去投胎就可以了,对吗?”
“对。”
“我留下,在这地下,把他放走吧。”一句话的功夫,我已经卡住阎王的脖子,脚踩在他的座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
“好。”阎王放下杯子,递给我一张表格,“填了它吧。”
突然有些想笑,这个人,我完全不记得他,却为他卖了自己?
不过,做鬼差也没什么不好吧?有永无止境的生命不须轮回投胎受苦,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我不知道,永恒原来这么恐怖。
没有尽头,没有结束。
比牛头好一点,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把那截青衣烧了个干净,什么都没留下,包括那微卷的头发和味道。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移动。
朝代变幻斗转星移。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除了每次做梦,底色都是如江南烟雨般静寂的青色而已。
目送牛头进门,我转身,突然想要去看看那个小孩。
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用想象般的速度移动。
还是那栋房子,我来到客厅,沙发上,那个小家伙蜷缩着身体,微微发着抖。
冷吗?
我走进他,靠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大概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有了一些安全感的小孩很快停止了冷汗,安静了下来。
看着天花板,渐渐的,我也有些累了。
“杀啊!抢光杀光!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哪里?
有穿着中世纪衣服的强盗骑着马从我身边飞奔,手中的长刀沾了血,阳光被燃烧而起的滚滚黑烟污染,落在刀上,显得肮脏至极。灰尘和草屑在空气中飞扬,女人和孩子的哭声,牲畜的惨叫,充斥着我每一寸耳朵。
慌忙逃窜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三四岁的金发小男孩,站在那里,一脸灰尘和泪水,大声喊着这个世界上最统一的那个词:“妈妈!”
我想去保护他,“嗖!”一声箭啸,那个孩子应声倒地,眼泪还从眼睛里面簌簌的落下,可那蓝蓝的眼睛却早已没了神采。
“哈哈!”我回头,执弓者是一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一脸的络腮胡因为长久没有打理而纠结在一起,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