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雨凉》慕容小米

4、惊鸿一瞥隐星光 月立中宵。

　　月立中宵。

　　秦应命人由花瓣布缕铺掩了雨后残水，设宴大花园。

　　酒过三巡，整夜的期待终于在朦胧月色里，分花踏水而来。

　　花凉端了袖臂，映着月光临水水在天，在满堂静默中，青稠逶迤浮动起阵阵奇香，盈盈拜下身去。

　　“小女花凉，给七殿下请安，殿下安好。”

　　玄晟一直在惊异她见到自己的平静，此时终于发现了她眼里的黯淡。难掩的惊诧转过头去望向秦应，秦应概叹一声俯首告罪，“小女生来眼盲，有扰慧目，还望殿下海涵。”

　　玄晟转回头去相瞧，只是不愿相信老天竟如此弄人，如此佳人，竟要受如此苦楚。

　　当即伸手虚扶，开口道，“小姐仪态万方，琴艺世间少有，今日得见，实乃平生幸事。”

　　她终于惊觉，他，竟然，竟然是个皇子。

　　后背细腻了起了薄汗，不知如何是好的站起身来，幸好梨儿察觉，及时递了折扇。

　　手指触到仍有些折扇微潮的纸张，微微定了定神，接在手中，原先准备好的话却再不愿出口，身形又是一欠，调整了音色，有些恼似地皓腕微抬，将折扇端送君前。

　　“殿下雅趣，不当遗失了才好。”

　　秦应闻言即是出口训斥，“凉儿，怎么跟皇子殿下说话呢，还不赔罪。”

　　花凉只是微扭过了头不动，好似知道他一定不会怪罪一样执拗。

　　果然，玄晟抬手止了秦应，“小姐说的是，折扇是贴身之物，等闲，自是不当遗落的。”

　　顿了顿，“怎奈雨景夺人，这扇子也不愿追随玄晟，甘愿停留雨中，只盼再淋佳音。”

　　花凉脸上一红，随即低下头去，不在出声。

　　玄晟便见到了梨儿所想，花凉最美的一瞬。

　　秦应心下踌躇万千，却只得出来解围，安排两人对面安坐。

　　“早闻秦府佳人绝代，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秦老爷，令爱青衣初妆，与那天水青瓷上，素肧笔锋浓淡，瓶身牡丹傲然相提并论，可是相得益彰啊。”

　　秦应不料他这就露了招花凉入宫之意，微微有些慌乱的出口“殿下谬赞，小女实在愧不敢当，宫中汇集天下绝色，小女拙陋之姿，怎可与之相较。”

　　玄晟淡然端了酒杯，唇边一丝冷意，步步紧逼“秦老爷谦虚，以令爱之姿，便是世间也再无别家，则贤选婿，秦老爷可要多多费心了，可不能让一般的凡夫俗子有所亵渎啊。“

　　秦应随即哀叹，“小女生来眼盲，不得见珠玉良田，怎可高攀权贵，秦某只求半子资艺高人半筹，好让秦家这百年基业传只有后，秦某百年之后，方可瞑目啊。“

　　秦应也是深知这位七皇子的秉性谦良，虽然天家锋芒不可遮掩，但知礼守义，从不以权谋私，不加丝毫为难，这才兵行险着，将百年之事也搬到台面上诉苦，实则与跪地求饶已无任何分别了。

　　不料玄晟却无退步，只是擎了酒杯不再说话，秦应好似看到了一线生机，忙命女儿抚琴助兴，只盼这皇子听厌了琴声，彻底打消了念头才好。

　　花凉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落座弦案之前，手指停留弦上，却久久未曾按下。

　　那样的沉静神色突然让朝堂沙场阅历无数的玄晟心慌起来，自我解嘲般得命书卷取了文房四宝，于石桌上荡然铺开。

　　“玄晟蒙小姐日淋两倾，实在汗颜，惟有拙笔一幅，尽力临摹小姐天颜，唐突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秦应忙起身谢恩推辞，“殿下墨宝价值连城，历来只在圣上面前挥毫，怎可因小女泼墨，秦某实在愧不敢当。”

　　花凉听了此言，终于定了主意，向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他的画。

　　随即指压松弦，琴音乍起。

　　后来的花凉一直都在想，在想那天会有怎样的月光。

　　一个青衣浮动，水袖飘摇，青葱刷弦，荡起瑶音诱桂枝。

　　一个长身玉立，袍袖翩然，泼墨点兵，犹如万点月边星。

　　一个朱钗摇曳，红唇微抿，指尖跳动，玲珑夜色越玲珑。

　　一个衣带长随，星眉朗目，笔毫飞跃，隐约墨彩溅隐约。

　　满院子的人，尽皆小心翼翼，怕某声微重的呼吸，叨扰了此情奇景。

　　月光倾城。

　　可是不知怎地，玄晟的笔越走越慢，忽而停住，抬眼望去犹自抚琴的花凉，满眼的不可思议。

　　许是错觉，许是灵犀，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这么看将过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花凉仍然将她的琴弹得无可挑剔，长久的僵持在玄晟的笑中瓦解。

　　他终于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