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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事 ...

  •   我叫莫瑜,今年十九,还有十三天二十。

      这一年,对我而言实在不同寻常。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冥冥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却又不知这种变化从何说起,好像滴入墨汁中的一片油花,使某些角度下的黑色液体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但我的生活并不五彩斑斓。我能感受到它在逐渐褪色,如经年曝晒的水彩画一样,最终变得平淡而充满褶皱。其中三分之二被静默与发呆填满。

      剩下的三分之一在吃饭和睡觉。

      近来,我常常一边入定,一边在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会不会有另一个时空,那里的我是个忙碌充实的女侠,每天扛着长刀行侠仗义,并且生平最恨摸鱼的水货。

      然后有朝一日她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于是顺着什么量子穿梭机过来,把我一刀终结。

      我想我不会怨恨她,因为我有时也会很讨厌这样无趣的自己。

      这应该是我今年第258次杜撰起平行时空的自己,此时的我正坐在清凉的空调教室,面前是平板电脑花里胡哨的屏幕,专业课催人泪下的知识点正在我眼前走马灯似地回放。我盯着那一行“聚合B-丙烯系统”良久,打了个哈欠,思绪终于回归现实。

      还有不到十天就要期末了。不出意外的话,九天以后,我会迎来今年效率的高潮,那也将是我作为摸鱼达人,在这世间最屈辱的二十四小时。

      现在还早。我又打了个哈欠,把支着下巴的左手换成右手。

      其实不早了。我神情严肃地把手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郑重其事地写下“聚合B-丙烯系统”。

      再点个冒号。

      然后胃里就涌起一股酸意。我明白,那是我无论何时都摆脱不了的宿命纠缠。

      我痛心疾首地放下笔,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坐在身边的室友石烟说:

      “该吃饭了。”

      石烟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下有两片乌青,皮肤干燥,嘴唇有点发白。一年前,她还是那个情感充沛、美丽娇俏的小女生,肌肤光洁,时常施以粉黛,桃花就跟不要钱一样往身上砸。

      但当她第一次走进实验室时,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我其实有点于心不忍,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我特别期待着她能说∶

      “还早,我等会儿再吃,你先走吧。”

      但这位美女似乎并没有读懂我眼中的期待。

      “好呀,我也饿了。”

      那一瞬间,我想抽自己两巴掌。我想,如果我能早一点饿,热爱学习的她必然不会选择跟着我在不到十一点钟就浪迹食堂。

      但我又确实愧疚,大脑飞速旋转着,思考如何才能让室友在不经意间得知我不想和别人一起自习并共进午餐。

      “那……走吧。”我硬着头皮拎起书包,逃也似地飞出自习室,站在门口等她。

      上大学的第二年,人人都有小变化。

      石烟从温婉可人变成了实验狂人,而我则从别人眼中的话唠加多动症晚期变成了社恐与间歇性自闭症患者。我越来越厌恶与别人的肢体接触、言语交流,厌恶那些无聊又低效的姐妹谈心,厌恶所有试图侵入我生活的、吵闹的救世主。

      但我同时又会报以歉疚。

      我一边强行忍耐石烟亲昵地挽住我时激起的那一身鸡皮疙瘩,一边还要拼命措辞去回她的话。

      “今早的课好难啊,我根本没听懂,唉……”

      “你会懂的。”

      “可我现在真的不懂,不知道要怎么考试……”

      “你会懂的。”

      “……”

      石烟沉默了片刻,我嘴唇动了动,想着要不要再补充一句“因为你很牛逼”,她又十分贴心地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不知道,随便,食堂。”

      我想尽量回复得完整全面一点。

      “正好,我也想吃食堂。诶,薛樨昨天给我推荐了一家外卖,据说很好吃,我改天要尝尝!”

      “……好。”

      你尝外卖关我什么事?

      我的耐心耗尽,压制住内心叛逆的吐槽,尽量让没被口罩遮住的眼睛里充满宽容与鼓励,补充道:

      “那就吃。”

      “……”

      气氛一度变得十分尴尬。我发誓,从前我们之间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想说点什么缓和这个被我单方面搞僵的气氛,以免我天真的室友误会我对她有什么意见而难过地哭泣,但石烟明显没想给我这个机会。

      “那我们去北餐吧,我想吃那里的刀削面。”

      “嗯。”

      “诶,我跟你讲,我昨晚做了个特别诡异的梦……”

      好吧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石烟从来不会让冷场这种事情发生。

      石烟叽叽喳喳的玄幻梦境成了我放空自己时的bgm。所谓真正的摸鱼大师,就是连和朋友聊天时都可以顺便在水里捞两下子。我盘算着如何用饭卡里仅剩的15块钱打两个不难吃的小炒。

      石烟的梦讲完了,又开始给我讲她看综艺时新爱上的男人。

      海新市的冬天常常艳阳高照,我由于努力学习而疏于修剪的刘海已经垂到了眼角。阳光有些刺眼,我晃晃头,让刘海把瞳孔遮住。

      我深吸一口气,暗想。

      我,忧郁深情的王子,全海大痴男怨女可望不可及的传说……

      “你这头发……”石烟艰难地评价道,“该剪了吧,遮着眼睛跟个二流子一样。”

      我没呼出的那半口气卡在喉咙处,走岔了路,在气管里上窜下跳起来。

      “你咋开始咳嗽了?我寝室有消炎药,你要不要吃一点?”

      石烟还是一个十分注重保护自己、视药如宝的女人。

      这一咳,打断了我思考午饭的思路,只得随便拿了一盘糖醋排骨。

      只有糖、醋、骨,排少得可怜。

      石烟将她的肉末豇豆往我面前一推,道∶

      “来,一起吃。”

      我觉得大事不好。

      “我可以尝尝你的排骨吗?”

      我看看稀碎到筷子夹不起来的肉末,悄悄叹了口气。

      你看,这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的痛苦。小气如我,心痛如割地看着那一块有点凉透了的排骨离开视线,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好吃诶,你也吃。”

      我缓缓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表情凝滞。

      ……

      请问糖醋排骨为啥要放大蒜?

      请问为啥大蒜的模仿能力这么强?

      我开始急匆匆地在包里翻找纸巾。饶是我不大愿意多做表情,石烟也能明显分辨出来我凝固的假笑,连忙从包里掏出抽纸递给我。

      两个人一起吃饭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吐出那一口蒜时,对面端着餐盘走来的一对男女脚步一顿,然后女生走到我们对面,把椅子上占位置的包拿走了。

      ……

      我迷惑地看了一眼自己吐出来的东西,确认形状还算完整,没有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人家情侣只是想单独一桌,别多想,”石烟夹起一口米饭,“肯定不是被你恶心的啦。”

      “……哦。”我觉得越描越黑。

      “真的呢,我之前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吃饭时间肯定要说点悄悄话的嘛……”石烟再次描了起来,忽而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咱俩这单身狗间接赶走了人家,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爽?”

      我莫名地对这个问题十分抵触。

      “我爽什么?祝全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祝我自己一夜暴富。”

      “爽,那是就有期待,我期待啥?男的吗?爱情吗?除非我脑子进硫酸。”

      我的语气和表情陡然变得生动鲜活,与刚刚那个半死不活的形象对比鲜明,无疑给石烟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石烟呆呆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埋头一心一意吃起饭来。扒拉了两口,又猛然抬起头来说∶

      “墨鱼,你不对劲。”

      我确实不对劲,到嘴的肉都能飞了。

      最后仅剩的那块排骨形状怪异,我一个没夹稳,它就径直飞了出去,划过一道不那么体面的弧线,黏在了翻着油花的桌子上。

      我气到呆滞,沉默了半晌,可怜巴巴地用筷子蘸了蘸酱汤,放在嘴里抿了抿。

      “问你话呢,莫瑜?”石烟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还没忘了那个谁?”

      哪个谁?什么玩意儿?

      “你在说什么狗话?”

      “那你这学期为啥就跟撒了气的皮球一样?”

      “因为我沉稳了、成熟了。”

      “狗屁,你那是失落了、怄气了,根本没想开。”

      “……”

      “你看你,无话可说了。”

      “我这叫沉默是金。”

      “好吧好吧,是金,”石烟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又不甘心地来了一句,“金钱能买来快乐吗?”

      我:“有钱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石烟是一个很识大体的姑娘。她从不会跟我抬杠,意见相左的时候,她只需把嘴一撅把脚一跺,摆出一副“你怎么能和人家对着干”的姿态,我只好屈尊降贵地表示妥协。

      我语重心长道:“我没有不快乐,只是生活它真的很平淡而已。”

      你看,一个人吃饭要少费多少口舌。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石烟开始了她一厢情愿的快乐回忆,“我们一起看沙雕视频,一起鸡叫,一起长法令纹。你现在都不磕cp了,而且你对人家好凶……”

      “这是我成长的印证。”

      “谁会越长越颓啊!”石烟用胳膊肘撞了撞我。

      我寻思着,现在的大学生,谁不都是越长越颓吗?

      走回寝室这一路上,我开始复盘这次不可避免地和石烟一起自习吃饭的原因,然后思考如何从根本上杜绝这种可能性,为以后的耳根清净做准备——或许下次一下课就冲进厕所等所有人走了再出来?

      彼时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对人际交往如此反感,只是下意识认为,那些行为都极其危险,像是沼泽,一脚踩进去,就会被慢慢吞噬。

      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路过宿舍门口水果摊的时候,我感觉心脏突然晃了晃,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想要得到释放。

      可能是困了。

      少眠果然是有害身心健康。我想道。

      为了弥补自己并不算愉快的中午,我选择关掉了手机闹钟,任凭睡意席卷我0.9*1.9的小床。被子里的温度两极分化过于明显,我的手心被捂出了汗,膝盖以下却依旧冰凉。我将双手拢在膝盖上,意识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已经快要五点钟了。我瞟了一眼手机。

      今天是冬至。

      狡猾的北风透过床帘的缝隙爬上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脸,竟带着炊烟与乡村土地的气息。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姥姥家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玉米粥,突然觉得心底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委屈。窗外响起门禁和电动车的声音,送水的师傅大概已经奔波了好几趟。

      我又想起爷爷那辆破三轮儿。

      我拼命地从各种声音中汲取着嘈杂的消息与记忆,妄图掩盖掉什么。但心头恰到好处的憋闷却难以作假,我无法自欺欺人。

      我还是梦见了一个人。

      这回是他主动牵起我,在青石桥尽头柔和昏黄的灯光下,问我:

      “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

      我耻于自己梦中的心情竟然如此雀跃激动,耻于醒来后挥之不去的怅惘。我以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已经碎成了粉笔末,谁成想别人吹口气,我还是能被糊上一脸的灰呢?

      我悲愤地爬起来,迅速披上羽绒服,坐在床上冥想沉思。

      沉思我长达四年的傻逼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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