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江东》暮春天

1、春去尚来

　　丰祯年间，政治清明，边疆安宁，百姓安居，太和城内更是空前繁荣。出生在这一代的孩童拥有了一个较父辈富足安乐的童年。鲁宁侯的小女儿孟乐洄时年七岁，哥哥孟溯年仅九岁，两人打打闹闹但也亲密无间。上有祖父疼爱，下有哥哥陪伴，只是父亲带兵在外已有三年不在家中，母亲既严厉又慈爱，乐洄很小就从母亲身边学会了察言观色，何时适合撒娇卖萌，何时适合躲进祖父院里暗中观察，乐洄与哥哥深谙其道。乐洄就这样在无忧无虑中长大了，除了她的字总练不好以外。
　　母亲突然病重，七岁的孟乐洄只能在榻旁看着忙碌的大人。这年的雨天好像格外多，她总是一个人在廊下看着成串的雨滴打在地上，不一会就聚成一洼水坑，她看着水坑越来越大，害怕水会漫上来，细密的雨滴将空气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大人们有十几天没注意到她了，她心里的惴惴不安，却无处寻得答案，也不敢去触碰那个问题，听着下人们说父亲快回来了。乐洄只是一遍遍到母亲榻前看着她，不敢面对的一晚还是来了，父亲命令艾娘带她下去，她记忆里的那天晚上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几年不见的父亲带着些许陌生感，乐洄知道在父亲面前不能像母亲那样，至少不能孩子气，父亲总是不苟言笑。看着满屋宾客，乐洄还不能做到游刃有余，只能招呼其喝茶。哥哥孟溯在灵前守着，乐洄只知哥哥在做她做不了的更重要的大事，她只在没人的夜里哭，一家人在饭桌上，艾娘在旁边说：“要是夫人在就好了。”她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但没有出声音。此后府里除了忌日，没人在她面前提起她母亲。但有些伤疤不是时间长了就愈合的。父亲觉得她在家中无人管教，与祖父商量想将乐洄送去郭姨母家长住，乐洄自然不愿意，也不知祖父怎么想，竟然同意了，乐洄只觉后脊背一麻，没有开口说话遍退下了，回到房中便带着冬青半夏收拾行囊，乐洄虽然心中苦闷，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再没人能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哥哥被父亲带去兵营，他自小就练骑射尤爱剑术，更有公西家的二公子做伴，想来应该是如鱼得水。
　　练兵场外，平阳侯公西镇对鲁宁侯说：“绩年，今晨渺渺对我说她梦到瑶华了。”孟绩年回头看他，一言不发，“她托渺渺照顾两个孩子，乐洄快十岁了。”“回京后自然是要接她回府，虽是亲姨母，总归是别人家，要不是怕她在家无人教养，自然是舍不得的。”
　　公西镇明白他的意思：“不只为了孩子们，也为了你。”见他愁眉不展，又轻松的说：“你看小尊最近武艺如何？昨天他娘还念叨何时让小尊与乐洄完婚？”孟绩年立马笑着出拳，：“我还以为你是为我盘算，原来是为你儿子。”公孙西站着不躲说着说：“都有，都有。”两人站定后孟绩年望着远处骑马的孟溯与公西尊说：“你平阳侯府我放心，就是小尊的心思…”公西镇立马接过来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心里有乐洄，你就放心吧！”孟绩年一听不妙，“你怎么知道，你年轻的时候你爹知道你心思？”孟绩年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扭头就走。留下公西镇惴惴不安，着算不算答应了呢？
　　回京后，孟绩年带孟溯去郭姨母家接乐洄都坐马车，他开口道：“这次回去你们俩把府里好好收拾收拾，若朝中无事，或许能多住些日子。”孟乐洄与孟溯都很高兴的应着。“若下次有调令，乐洄你就待在府里，不必随我东奔西走。再有十天就是你十岁生辰了，到时咱们刚好到京，爹爹好好给你过一个生辰，你也是大姑娘了。”孟乐洄听到这个“大姑娘”莫名很生气，怕面对未来，只想就这样开开心心的，但谁都逃不过时间的魔法，她额头正在褪去的胎毛和棱角逐渐分明的下颌骨都在彰显她是个大姑娘了。
　　孟溯哄她说：“这次生辰我们陪你去街上好好玩一天，好不好。”乐洄笑着说：“好，我要去听音湖划船，看花灯，好好吃好多好吃的。”孟溯回道：“好好好，都依你。”孟绩年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想说的话又不忍心说出口，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你们都长大了，如果现在给你们一位继母，你们愿意吗？”车厢一片寂静。
　　回到京师，奶娘和半夏再就张罗好了她爱吃的雪酥糕。但她也一直不太高兴，半夏知道她是为了侯爷续弦的事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冬青端着热水进来给她擦手，奶娘说：“姑娘，你别想那么多了，侯爷和姑娘都是心实的人，侯爷和姑娘对夫人是一样的想念，但侯爷不愿意在姑娘面前提夫人，怕惹姑娘伤心，姑娘也一样啊。不管有没有这位新夫人，一切都不会变。”冬青也说：“姑娘别伤心了，我们都陪着你。”
　　乐洄与哥哥在街上玩了一天，耿晨手上拿的都是乐洄买的小玩意儿，他们有快一年没到过京师了，两人都很兴奋。他们到茶楼歇脚时，遇到了公西尊，乐洄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的文人打扮，觉得黛青色很好看，回去也要置办几件。
　　孟溯上前打招呼：“你怎么一个人？”公西尊回道：“品茶不在人多，我也刚来，坐下尝尝。”孟溯坐下也招呼乐洄过来，“咱们尝尝他的手艺。”乐洄笑着不说话，只管低头喝茶，一壶茶喝完，只有孟溯在说话，拉着公西尊从北方的穆颜氏聊到西边的皋兰人，公西尊只回嗯嗯、对对、有道理。天快黑了，孟溯从冬青手里接过披风，给乐洄寄上，就拉着乐洄回去了，临走是还对公西尊说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精神，怎么没什么话。”
　　一旁的卓英心想“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吧，不过等了一天也不算白等，还是见了孟小姐一面。”
　　回府后，用过晚饭，回到房内，乐洄坐在书桌前，盯着书上的字一动不动，脸逐渐发红，一旁的冬青看在眼里，笑着低头继续干针线活。半夏进来到冬青跟前说：“姐姐笑什么呢？”
　　“没什么。”
　　乐洄着才回神，“明天去库里找些料子出来，做些新衣裳。”
　　鲁宁侯续弦加上鲁宁侯小姐与平阳侯公子订亲，鲁宁侯上上下下忙了十多天。孟乐洄与孟溯迎来送往，吩咐李忠叔采买，置办酒席等等。订亲前一天晚上乐洄没睡好，半夏给她上了好些水粉。在堂上见到公西尊，他们相视一笑。鲁宁侯见到这一幕立马放心了，平阳侯夫妇早已笑成了花。开席后，公西尊被孟溯带到廊下，问他：“你什么时候对我妹妹动了心思。”公西尊笑而不语。
　　订亲之后，公西尊总请孟溯带东西给乐洄，或由卓英交给耿晨，再由耿晨给冬青。
　　丰祯八年，穆颜氏出兵南下，鲁宁侯与平阳侯作为朝中大将奉命分两路出征，孟溯与公西尊也在军中，乐洄与继母刘氏留在京中，一有消息传来，平阳侯夫人都来府中小坐。前线大败，噩耗传来平阳侯公西镇战死。圣上大怒，颁旨回朝，谪鲁宁侯为鲁宁伯。
　　乐洄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公西尊与平阳侯夫人，还要照顾身受箭伤的父亲，没过半年，穆颜氏再次骚扰边境，他们又出征了，不知道何时回来。乐洄每天自学医理，想为前线的他们做些事。

作者有话说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希望女主快乐的逆流而上，尽管人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