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且渡》秋山衔

7、黑羊

　　“今天又来了几只羊？”老刘问我，他是殡仪馆的头号“烧火师傅”，大大小小的炉子他都会用，一般就也是他一个人掌管这么些个炉子。
　　“两只。”
　　我拉开带来推车上的布条，露出里面惶恐不安的两只羊。
　　羊的眼睛和人类不一样，人眼瞳孔是圆的，羊的是横着的。
　　今天来的这些羊长得倒是蛮清秀的，身上也是极为纯黑的毛，品相上乘。
　　老刘也这样认为，他过来顺了顺羊的毛：“这羊，当真只能焚烧了吗？”
　　我笑笑，“怎么，刘师傅想着带回去养着是吗？这上面可得怪罪于我的。不行，不行。”
　　我把羊儿上面的布再盖上。
　　老刘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就是我家有好久些没吃过羊肉了，整日看着一只只的羊被莫名其妙送进焚炉燃烧，只剩下一股清香和一撮黑灰，总觉得太浪费了。”
　　“太浪费？听上去也确实是。”我假装此事有待商议的摸了摸羊。
　　老刘看着我，像是看着恩人。
　　我只同他讲：“一只羊一千。”
　　老刘脑筋转了转：“诶，是不是有点太贵了。能不能……”
　　“不能。算了，刘师傅没几分诚意在这。”
　　我推着羊就要走。
　　“且慢且慢，我给还不行吗。”
　　老刘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然后亮出支付成功的界面。
　　“合作愉快。”我笑着说。
　　我把推车让给老刘，他笑得好像不是很开心，但是看着羊还是抿了抿嘴笑了。

　　L市一年前爆发了一次细菌感染，原因不明。
　　由于当年没有适当的药，也不知道如何防范细菌，所以几乎整个市里的人都感染上了细菌。大概过了半年，政府派来了医务人员，还带来了他们的研究成果。并将成果应用在剩下残喘苟活的市民，药物效果很显著，L市逐渐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医院里仍有部分市民在接受治疗，他们因为感染太深，需要循序渐进的照顾治疗。

　　我不是医院的人，我属于殡仪馆。
　　我们家以前就干这些为别人收尸的工作，算是祖传家业了。我的工作是用殡仪车把死人运回来交给负责焚烧的老刘。日子蛮清闲，工资也不少。
　　当初L市爆发细菌感染的时候，我就帮着医院收了很多很多的尸体。
　　受他们家属或者没人委托的我将尸体都送到殡仪馆，那阵子殡仪馆里总是保持着三四十度的室温。
　　可能你很疑惑我有没有被感染，实话实说，我感染过了。
　　不过我们家因为做着这样帮人处理后事的事，算是积了些阴德，很万幸的让我活了下来。而侥幸活下来的我，也只是有一些后遗症的存在，不影响日常生活和行走。
　　医院后来得知我所从事的职业便找上我。要我帮他们处理一些东西。
　　也就是那些黑羊。

　　今天医院又让我去接黑羊。
　　我在地下室等了很久，暗室的门才缓缓开启，露出医院地底的秘密。
　　细菌感染之初，死了很多的人，因为没有治疗措施和办法。后来政府带来的特效药，让好一些人都能被治好，剩下的虽然没被治好，但是也不会因此死去。

　　赵医生看见了我。
　　“你来了，来的还挺早。”
　　我微微一笑，“毕竟是工作，必须按时按点的完成。这次几只羊呢？”
　　赵医生示意我等等。他后边是用于观察的隔离室，这样的观察室在地底下很多，一排排的。里面当然也都容纳满了人。
　　观察室里只摆了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在洁白的床单映衬下显得像一团巨大的污渍。赵医生站在观察室正前，操作着观察室上面的器械。
　　针深深扎入那人的身体，特效药被注射进去。
　　“不是第一次看了吧？”赵医生问我。
　　我闻言看着他笑笑，“好久以前就和贵医院合作的，当时赵医生还没来的吧。”
　　赵医生一愣：“哈哈哈，没想到你还算是我前辈。”
　　观察室忽然发出凄厉的声音，听起来像人在尖叫又不像，反而像是动物的嘶鸣。就算隔离室配备了极好的隔音设施，也不能完全阻绝声音传递。
　　“每次都要经历这些，真是让人看累了。”
　　我盯着观察室里的人影晃动：“确实。”
　　“那边已有两只羊，就看这只…这位怎么样了。”
　　赵医生指了指远处用白布盖着的笼子。
　　我点了点头。

　　那床上悄然发生着不一般的变化。我之前说了，这样的药物注射是有几率不完全成功的，其中有一部分会像面前的这个一样变化，一种完全，另一种不完全。
　　那人身上冒出无数的黑毛，不久便覆盖整个身上，宛若体毛般服帖在肌肤上。他的手开始融化般的变软再变软，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一样，又不断缩小，发出尖利的惨叫。
　　最后变成一团黑的不明物，静静蜷缩在床上。
　　“又是羊。今天运气没上次好，上次十个里才出俩。”
　　赵医生有些难过，看着那团黑。
　　“我去抱出来吧。”
　　赵医生点点头，按下按钮。
　　整个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难言的臭味，像被焚烧的毛发，里面参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把床上的黑团抱了出来。
　　“真是臭得很，不过这只还得一会才变得像羊。”赵医生捂住鼻子嘴巴，连忙又按了按钮，让门关上。
　　我看着怀里的黑团，此时它还有些人类的脸庞。
　　“那我走了。”
　　赵医生说了声好，自己又钻到里面的那排观察室去了。

　　我一个人住，住在离殡仪馆不远的木屋里，这里离城里很远，开门就是一望无际的苍翠山峦。
　　很少人在这边乱溜达。
　　回到家我就脱了鞋，踩了踩地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累。
　　于是我来到了洗漱台打算洗一把脸。
　　我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得出神，我只是在看我的眼睛。
　　我是横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