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且渡》秋山衔

3、缸中之脑

　　我的第一次醒来，在某天的深夜。周围静悄悄的，我努力睁开眼，看向身旁——如水般的液体包裹着我，看似浑浊却又几近透明。近处有暖和的灯光照在我身上，而更远呢，更远的是靛蓝深邃的夜。
　　我只匆匆看了这世界几眼，复而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我的眼前站着庞然大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的饲养者。但当时的我不知道，我害怕着，恐惧着我第一次面对这样在我眼里无比巨大的生物。
　　我开始在水中缓慢移动，试图逃离他的视线。
　　可他欣喜若狂。一边瞅着隔壁摆着的仪器，一边死死贴在玻璃上盯着我看，目不转睛，眼神狂热。忽然他冲出了门，不久就带来好几个同他一般穿着白大褂的人。
　　我被围在中间。而他们的脸深藏在灯光之下，我看不清。
　　他们在我身上做了不计其数的实验，从捕食到应激性，从学习科学到音乐，我得到前所未有的丰富知识。而我貌似表现得很好，因为他们的脸上总是挂着笑。
　　笑，我后来也曾偷偷自己尝试去笑。可是不行，该怎么去笑，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我好像长得和我的饲养者们不一样。
　　日复一日，我不想再配合他们的实验了。我不再对外界的发生有所反应；我不再去学习各种他们企图灌输给我的各种东西；我不再睁开眼观察这样不曾改变的周遭。
　　我从未离开那。
　　我待在滋润着我全身上下的营养液中，我在里面缓慢自由飘动着，水流经我的全身。我仿佛听见了划破水流的声音，但其实只是我徜徉在冰冷的液体中。
　　或许，我是说或许，我是一条鱼。
　　我生活在水中，我离不开水，所以或许我是鱼。
　　徜徉着，这样温柔抚摸我的水让我陷入疲软。我好像好久好久都没有睡了，于是我久违地闭上了眼。
　　时间在无疑是中低速流逝，我的思绪夹杂着曾经看到的种种，一分一秒度过着。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重叠而又扭曲，一张又一张加起来产生了量变。我做梦了，我梦到自己第一次走出了名为“实验室”的无尽监牢，我看见我走进不断延伸的走廊，我不知在哪找到一面镜子，上面的我的镜像模糊一团，而我正要将它擦干净照照我……
　　我在愕然和意犹未尽中迎来第三次醒来。
　　不像人一样，即使我匆然从那场梦中醒来，也没有遗忘任何一点梦境的内容。
　　饲养者们不像从前那般喜悦了，他们用强制的手段让我醒来，他们在实验室里如同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就因为我的梦。
　　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做梦，他们竭力从各处找寻着证据，就算看起来毫不相关。他们开始害怕，和我从前一样。
　　后来的某天，闯进来一群人，手里拿着我没见过的东西。饲养者们都乱成一团，他们四散而逃，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身上多了几个窟窿，血汩汩地往下淌。
　　闯进来的人打翻了周遭的一切，他们也当然发现了我。
　　而他们打破了装载着我的玻璃容器，液体从里面奔涌出来，倒了一地。我也顺着水流往下跌落，却意外地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的镜子上。
　　水很快地从我身上蒸发掉或者流失掉，我好像就快死了。我艰难地移动着，堪堪看向镜子，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可我惊呆了，镜子里映射出的犹如血红肉瘤的东西，上面遍布难看至极的深浅沟壑，勉强立在身上的眼珠像是发肿的肉丸摇摇晃晃，而“啪嗒”一下，我的眼睛掉在了镜子上，我陷入了视线的死角，朦胧一片。
　　而这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