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鹤鸣九皋 ...
-
不多时她们俩起身离去,我们特意打点好的小沙弥前来引她们到后堂吃斋饭。我先进入斋室内,在快接近玉娘子那一桌时刻意放慢脚步,果然紫鹃冲上来,将一碗豆腐羹尽数顷倒在我和另一位姑娘的身上。我佯作大怒,率先发作,命令紫鹃快向两位姑娘道歉。那两位娘子看出我的穿着不凡,一时间拿不准以什么态度来应对此事。紫鹃迎上来,“奴婢该死,请两位娘子到隔壁厢房换件衣裳吧。”我也再旁再三相劝,有多余的衣裳供两位娘子更换。
到了隔间处,竖着一扇屏风。紫鹃将两件蜜合色罗衫送进去,果不其然,两人一声惊呼。我忙上前,玉娘捂着胸口,果然发现她胸前及两臂上四处是红痕与伤疤,新新旧旧。此事见我看见了,无法掩饰,便双手掩住脸孔哭了起来。
我嘱咐紫鹃去取来伤药,一边给玉娘上药,一边观察她的神色。我将伤药轻轻地敷在她的伤口上,或许是见我动作十分轻柔。玉娘的态度也软化了,啜泣道,“多谢娘子,让娘子见笑了。”
“娘子不用多谢,我们同是女子,互相帮助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娘子这是经历了什么?”我开始问道。
“我们家少爷尚未娶妻,成日里就拿婢女淫乐消遣,若是心情不顺还要拿我们撒气,这些便是被他打出的伤痕。我们的一个小姐妹凤仙,上月挨不住他的打骂想要逃走,被他拖至院中叫嚣道:‘你们都是我花钱买来的奴才!’说罢就把凤仙打死了。我们日日做着噩梦,梦见凤仙的面容,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今日得遇娘子,实在是不胜感激。” 说罢,闻者皆落泪,我想隔壁的迎春姐姐一定都能听清。紫鹃又去取来好些伤药拿去给玉娘,玉娘再三道谢后离去了。
一切料理停当,我转至隔壁,迎春呆坐在地下,头靠在间壁上,牙齿战战,“不行!我要活啊!”我心中叹道,这个呆美人总算是振作了。那么好戏便从明日正式开场了!
既然要乱了,那就一起乱吧。迎春带着司棋将那天在齐云寺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贾母,只不过讲故事的主角改成自己,又将如何遇见讲的更加巧合了些。更使得贾母相信此事或许是神仙庇佑,上天示警,给了贾府一个预警。等宝玉传来消息时,祖孙俩已经哭作一团,我心想,只要老祖宗心里有疼惜迎春的感情,那么迎春就在父母面前有了三分底气。
那厢水溶经过老道士的诊治已经恢复康健,我便开始佯作被撞邪了一般,别说,这撞邪还相当需要体力。不多时,我出事的消息就传到老太太那边了,我不住的叫“玉儿!玉儿!”王夫人和贾母面面相觑,面上忧心疑惑。紫鹃在旁说道,“不知道是不是碰上什么了……”
“不可胡说!”宝钗站了出来,虽然她也拿不准但还是不敢相信我是真的疯魔了,怯生生地上前来捉住我的手。在那一瞬间,我与她四目相对,只是一刹我想她明白我的意思。我狠狠地将她推开。“好妹妹,我是你宝姐姐啊。”宝钗投入地演了起来,“姨母,林妹妹竟认不得我了。”
王夫人用帕子点点眼角,吩咐周瑞家的速去请郎中来瞧。周瑞家的匆匆忙忙往外跑,正撞上进来的宝玉。宝玉一身大红氅子,还未及脱下,想必是刚刚从外间回来。宝玉忧心忡忡地看向此时缩在床脚的我,伸出一双手欲搀我。
我慢悠悠地伸出手来,却避过了他的手,抚摸上宝玉的脸颊来,“宝玉,姑姑没见过你,你长得真好看,不像二哥。”老夫人闻言,知道这是贾敏的口吻,泪水更加止不住,三人抱在一起哭泣。
周瑞家的请来的郎中自然说不出我的脉象有任何异常,只说脉象虚浮,虚不受补,要开些清心宁神之药。这样的药自然是煎一碗我打碎一碗。闹哄哄地直到晚上,宝玉嗫嚅道,“或许是跟北静王爷一般……亲近之人离去后舍不得活着的人,便……”贾母珍爱贾敏如同眼珠,此时更加相信此时的我,是被贾敏上了身。连忙问到,“北静王爷是如何痊愈的,可有超度之法?”
宝玉应声说,“昨日在北静王府宴席上,北静王爷同孙子说是世外高人张道长,送王爷到逝去之人埋骨之地做法事,这才好了起来。或许林妹妹也要到扬州去一趟才好。”
贾母闻言,“我这苦命的女儿,好,好。就请张道长上门襄助,护送玉儿回扬州。”
这边厢,我随明面上装疯了,可是一切早已在紫鹃手上预演了许多遍,将最重要的金银细软带走,因着已经办好了新的藉契,紫鹃也不去取回身契了。我们只待张道长上门,一切水到渠成。
这日,宝玉又如往常来上门,原是他领着张道长前来。果真张道长得了水溶的招呼,一切玄之又玄的故事,将贾母和王夫人骗得入迷了。王夫人便罢了,看着贾母被骗得满面泪痕,我心中有些许不安。终于宝玉这颗炸弹还是炸了,因为听到张道长说林姑娘的身子弱,做完法事也需在原地修养,以安亡灵的话。宝玉倏忽站了起来,“那我陪着林妹妹回扬州!”
王夫人虽不愿意宝玉同往,但毕竟不好出头阻止,只等贾母决断。贾母思索了半日,我怕她心肠软竟同意了。连忙说“宝玉,你不在家好好读书,仔细二哥扒了你的皮。”
宝玉听得这话就震了一震,“我只怕你不回来……”
宝玉这番剖白几乎要动摇贾母,王夫人应承下,不如就由族里的远亲贾蔷护送吧。这倒是不错的人选,我示意此事可行。紫鹃便上前拜谢王夫人安排妥贴。
走的那日,贾府用一顶软轿将我送到角门,甬道里卷起的风将我的斗篷掀起一角,最后看一眼这千红一窟。家里的姐妹都来送我了,直到走的时候我才拉过迎春,她想必是读懂我眼中的意思,郑重地向我点点头,向死而生,唯有此道。
张道长扶我上了前往码头的马车,当我掀起门帘之时,一双如白玉竹管般的手微微撑起门帘,一双狡黠的眼睛露了出来,我惊呼出声“王……”他却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装作无事,在他身旁坐下,掀起轿帘对着送行的贾母以及王夫人等点头示意。宝玉也来送我,站在人群里似乎很有话想同我说,一双眼睛关切地看着我,我狠下心不去看他明亮的眼睛,放下轿帘。
“后悔了?我看你这个表哥对你是一往情深,现在下车还来得及。”水溶不嫌事大地调笑说,我不看他,只是说,“他尚且无法自保,这满腔情意除了害己害人没有一点用处。”
水溶摇着纸扇,弯起嘴角,“好!不枉本王为你盘桓良久。”我向紫鹃点点头,紫鹃便探出身对车夫道,“走吧!”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红木雕刻小盒出来,里边竟是许多假胡子,看出我满脸狐疑。水溶解释道,“这是她当初准备的道具,粘在脸上穿男装就不那么容易叫人看出来了。”
她,是那位薄命的娘子嘛?我不知应该开口还是保持沉默,他继续说,“可惜还没用上……姑娘往后或戴上胡子能让姑娘出入更加方便。”他的眼睛看着那匣内,眼中是十二分的愁苦。
“多谢王爷和娘子如此周到。娘子当时竟想拌上男装嘛?”不想氛围凝固住,我主动问到。
他笑说,“是啊,她爹爹老来得女对她教养十二分上心,她很喜欢读书听曲到茶楼去吃点心,嫁给我之后,这些都做不了。我们就想办法做了这些,她一定很开心你能用上。”
我心中仿佛慢慢就描绘出陈娘子在茶楼里饮茶吟诗的样子,她想必是个热爱生活之人,我心中腾起疑问,“可惜了,殿下待陈娘子如此情深,可惜陈娘子福薄如此。”
“是我害了她,那年中秋夜宴,她想入宫见见天家气象。我竟然逾制带她去了,我把她扮成我身边的侍婢,一切悲剧就开始了。官家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侍婢,便向王府来要人,母妃向来以为她行事逾矩便将她送走。直到我十月回京才知道她在入宫后的第一晚便自尽了。”他的面色惨白,他幽幽地看向我,我知道他正透过我看向陈娘子。“我会的,我会好好用上这些,在江南过的好好的!”我和紫鹃举手加额行了大礼。
当扁舟驶出码头,一切被抛在身后,我也不用再装作疯癫。静静地坐在船头,看着小红站在贾蔷身侧,贾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红漾满笑意的侧脸上飞起红晕,我微笑,心中觉得功德圆满,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