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有真意》哉遥

2、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

　　龙历152年冬，雪猎城被团团围住。

　　天色将黑，刮着北风，凛冽中带着肃杀之意。

　　城头一片死寂，残破不堪的镶金边黑色战旗随风飘摇。其摇摇欲坠之姿态，仿佛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魏苏梨身着淡白色锦袄，外罩红色兜帽长袍。

　　她压低身体，爬上城头。

　　风吹起她红色长袍，兜帽下面，青涩脸庞略显苍白。

　　及目望去，城下蛮族军帐密密麻麻，如同蚂蚁那般。

　　魏苏梨非常震惊，她深吸凉气，“要走了，待在这里必死无疑。”

　　围城初期，大家都以为等到大雪封山，蛮族必然退去。

　　魏苏梨同样深以为然。即便东土是低玄幻世界，但也有要遵循的物理规律。

　　如今，蛮族气势凶猛，大雪并不能阻碍他们步伐。此情此景远超出所有人的认知。

　　既然判断错误，那就到了要走的时候。

　　战事从八月开始，先是外围草场拉据战，赵军占据上风。

　　至十一月，大雪将北地覆盖。蛮族突然倍增，将雪猎城团团围住。

　　大雪封路，蛮族丝毫不惧。

　　雪猎城孤悬在北方，如今粮草已尽，兵士伤害殆尽，破城只在须臾之间。

　　黄昏时，经历数月攻防战，塞外蛮族士兵第一次占据城头，眼见城池要被攻破，天空中突然刮起大风，让人立不住脚。

　　守城士兵趁机奋勇上前，才把蛮族士兵们推到城下，勉强守住城池。

　　“坑爹啊，蛮族怎么就不怕冷，究竟哪里出问题。”

　　魏苏梨缩紧脖子，寒风跟刀割一样，分分钟要抹掉脖子。

　　她埋下头，扶着兜帽，猫着身体，走下城墙。

　　“要赶紧想个办法逃出去，待在这里死路一条。”魏苏梨跨上软轿时，想扶眼镜框，却扶了个空。

　　这个时代属于历史早期，打仗以车战为主。

　　世界由诸侯国割据，各国基本爵位也是王、公、侯、伯、子、男。

　　不过这个国度没有周王，龙族曾经是天下共主。

　　龙族拥有超强能力，在各种传说记载中，他们可以驾驭龙参加战斗，并且可以运用超人的能力。

　　100前龙族因神秘原因隐退，东土分裂为大大小小的诸侯国。

　　在东土，赵国是北方大国，国力辉煌。所以才有能力在雪原建立城池同蛮族一较高下。

　　回到雪猎侯府，天刚黑，空中飘着零星雪粒。

　　猎侯府质朴的正厅中亮着两盏油灯，厅中炭火通红，把人脸映成红色。

　　雪猎侯赵致坐在正中，他三十五岁上下，留着个小山羊胡子，样子很是精明。

　　“梨儿，听说你去城头上？”赵致正在试剑，剑锋上闪烁着几丝寒光。

　　赵致是魏苏梨舅舅。

　　魏苏梨自幼丧父，十年前，赵致表妹长公主去世之后，托孤给赵致。赵致待她如己出。

　　魏苏梨在东土世界九年，多亏赵致照顾。

　　如今她长到十六岁，容貌秀丽，脸色红润。头顶以白纱绑住发髻，剩下的头发垂在肩膀，额头两侧各有一缕飘逸长发。

　　那模样跟当年北地第一美人长公主并无二致。

　　“是啊。这仗打得太凶。受不了。”魏苏梨凑到炭盆旁边。

　　赵致拿起一块木牍递给魏苏荔，“黑蛮战书，你看看。”

　　魏苏梨仔细看才勉强分辨出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迹。

　　“龙族覆灭，黑山当为天下共主，嗟尔赵国，违逆上命，天降单于兴兵讨伐，属应顺天意，然不忍黎民泣涕，孤听闻罪赵有女魏苏梨，倾国之容，速速献之，可免刀兵之祸。”

　　魏苏梨愣了，“啊？”

　　“蛮族文辞粗野，实在不能登大雅之堂。”赵致道。

　　“蛮王还真天真可爱，不过本姑娘看不上。”魏苏梨脸色转为郑重，“舅，我们回赵国吧。蛮族像是不怕冷，这太不对劲。”

　　“这个嘛！”赵致摸摸小胡子，“如今我们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可以支持到明年开春。到时援军必至。”

　　“别吹了舅，今天下午我见他们都爬到城墙上了。”

　　“我何曾吹过？”赵致将剑插回剑鞘。

　　“这明摆着啊，我们怕冷，他们不怕。我们快跑吧，城守不住了。”

　　“不行！”赵致显得很犹豫，“离开雪猎城很不吉利。”

　　“哦？我明白了。”魏苏梨点点头。

　　龙族退隐之后，东土仍然保留很多龙族习俗。占卜就是其中之一，传说中龙族时代，大事小事都要占卜。

　　围城之后，赵致肯定占卜，离开不吉利，所以才要死守在雪猎城。

　　“我去问问巫统。”魏苏梨起身离开，告别，往侯府深处走去。

　　东土王侯贵族，都有住家祭司，他们可以上通天意，下察鬼神，算是特色。

　　天黑之后更冷，巫统已经睡下，但小公主的召唤不得不听。

　　而且小公主持靓行凶，全府上下都偏爱她，巫统更是把她当成亲女儿。

　　本来吉时已过，但耐不住魏苏梨叨念，巫统还是算了，结果是大凶。

　　魏苏梨愣住，她打定主意要离开，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祭司，“巫统爷爷，你让我走吧。他们都点名要我，你忍心让我嫁给黑山蛮族吗。”

　　“现在这形势，您也看到。今天下午差点就破城。如果不趁着今夜逃跑，那还要什么时候呢。”

　　巫统已经七十来岁，眼睛快睁不开，脑袋总算是没糊涂，“祖师爷说过，我此生定有一卦算错，叫我到时乾坤倒转。我平生算无遗策，如今城破在际，莫不是你这卦。”

　　说着说着，巫统那老眼明亮得很，“祖师爷说话，不敢不听啊。”

　　于是，他去见赵致，手里捧着那大大的龟卜，“大吉！大吉！今夜卦出东方，利见山泽，正应小公主取道黑山回赵。”

　　此时，榻下座着个年轻人，身着赤红甲。

　　年轻人听到，瞬间直起身体。

　　年人道：“正是如此，夫子也这样说过。将军，我们一起离开。”

　　雪猎城被团团围住，普通人插翅难逃。

　　可这个人，却能在今天傍晚进城。也必须是这个人，才能做到。

　　年轻人拥有非常黑的眸子，身材高大，坐直时比赵致高很多。

　　此人正是李飞云，是书院大师兄。

　　他自小跟随夫子学习，如今不过十七岁，已名满天下，隐隐有超脱东土所有夫子之势。

　　上次魏苏梨见到他，还是在几年前春猎。

　　没曾想，他竟然冒雪从赵国赶来。

　　“大师兄？”魏苏梨道。

　　“方才刚刚入城。”李飞云稍微欠身，“身着甲胄颇为不便大礼，请公主见谅。”

　　成年的李飞云气质冷峻，话说完后，便不再多说。倒是目光有意无意打量魏苏梨。

　　“没事，没事。这么多天，总算是见到东土来人。我还以为赵国已经忘记我们。”魏苏梨说。

　　“公主何出此言。”李飞云道。

　　“也没什么，毕竟冰天雪地。说说接下来的打算吧。”魏苏梨说。

　　赵致仔细思考，“冰天雪地，大军离开城池，必会被黑山军追上。”

　　“困守此地，也无生存可能。”李飞云道。

　　赵致似乎想通，郑重道，“我死无所谓，大师兄带轻骑离开，保护小公主回到赵国。”

　　魏苏梨问，“小舅你不跟我一起走？”

　　“终究是低估了蛮族的实力啊。”赵致仰天长叹， “今夜我派军突袭，你们趁乱出城，这才会有一线生机。”

　　魏苏梨轻微地叹气，不知是北地雪夜风寒，还是屋里炭火不够旺盛，吐气瞬间化为白雾，带着森森凉意。

　　魏苏梨手轻轻地按压胸口，捏住胸前的白玉环，只觉得胸闷。。

　　“小舅，离开才能活下去。”魏苏梨试图说服他。

　　赵致伸手摸摸她额头，眼中带笑，“我可以死在雪猎城，你不能。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是赵国继承人，你要回去，夺回属于你娘的东西。”

　　魏苏梨不愿意接受这么强的仇恨，这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没法代入。

　　“有一说一，先回到赵国吧。”魏苏梨现在的想法就是回到赵国，别的她不愿放在心上。

　　赵致看着魏苏梨明亮的眼睛，“太子封地在代郡，就是你娘以前的封地。离雪猎城不过十天路程。你可知太子为何不来？”

　　魏苏梨摇摇头，“为什么？”

　　其实她心里明白，不愿意说破。太子故意不来救援，魏苏梨死之后，太子就是唯一继承人。

　　赵致笑笑，仔细地端详她，“你快长的跟你母亲一样美。将来也是名震天下的美人。但在这之前，你需要逃出去。回上阳城，想办法成为赵王，拿回属于你娘的东西。”

　　赵致并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完，只要说到这里，后面的原因就很容易让人想通。

　　赵致从怀里摸出个青色锦囊，递给魏苏梨，“你收好，回到上阳给夫子。夫子会收你为徒。”

　　接着，赵致从剑架上拿起个短剑。

　　“此剑龙金打造，你拿着防身吧。孩子，我希望你永远都不需要用到。”

　　魏苏梨握着那柄短剑，她把剑放在怀里，“估计也用不上吧。大师兄很厉害，会保护好我。”

　　光和影之中，赵致笑着说，“大师兄是天下第一的人物，我准备了五十个能骑生马的士兵。今夜托先生带你出去，足以护你周全。”

　　塞外寒夜，北风凛冽，风中带着肃杀之意。无垠的雪原上，万籁俱寂，似乎连那野狼也察觉到风中隐藏的杀气。

　　“快些去准备，今夜出发。”赵致吩咐二人。

　　魏苏梨推开大殿门，风雪闻到有门缝，争相挤着，冲向他们。

　　李飞云跟在她身边，“小公主可曾记得那年春猎？”

　　魏苏梨看着他，“确是不记得了，有什么事吗？”

　　李飞云看向黑夜，“能来救公主是我的荣幸。”

　　魏苏梨笑的很平淡，“那太好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