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诗》鹿苏丶

7、六盗轮回 不等

　　不等刘小禾继续问，胡明月已经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抹了一张桌子，又将一条长凳摆好。满脸堆笑道：“姑娘真是有眼力，整个洛阳城就属咱石柜酒楼的菜品最为地道，最为齐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小店是应有尽有。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要点什么？”
　　柏小柔望着胡明月屁颠屁颠得样子，不禁怔道：“好猥琐。”
　　刘小禾点点头：“不要说出来。”
　　女子盯着胡明月看了半天，莞尔一笑，淡淡道：“我要三碗人血。”
　　“得嘞，三碗人血。”胡明月拖着长腔转身朝后厨大声吆喝道。然后他愣了愣，转过头讪讪地道：“姑娘莫不是拿我开心么，这么奇怪的东西，小店怎么会有？”
　　“哦?”女子伸手在胡明月心口轻轻划过：“难道你身上没有血？”
　　人好看，手也好看。胡明月面红心跳的想道。他挠着头傻呵呵地道：“有是有，只是这这这……”
　　话音未断，门口那个犹如关公的雄壮老者突然冷哼道：“不想多年不见，你这妖女居然还活着？”
　　背藤壶的少年不禁怒目相视，正待开口，那女子却拦了拦他，笑嘻嘻道：“多谢三位前辈关心，三位前辈不死，小女子怎敢先死。”
　　白净和尚开口道：“你这么堂而皇之的来到中原，不怕虫大师找你麻烦么？”
　　“虫大师是得道高僧，武林贤德。怎么会盯住我这弱女子不放呢。”
　　清癯老者倒了一杯酒：”你若是弱女子，这天下又有谁人敢称男子汉？“
　　胡明月皱了皱眉，一挺胸膛，挡在前面道：“‘酒肉朋友’三位前辈在武林中大名鼎鼎，德高望重，晚辈素来佩服。但此时三位前辈却联手欺负一个小姑娘，怕是有些不妥吧。”
　　樱如诗听到”酒肉朋友“四个字，向刘小禾道：”他们就是’酒肉朋友‘？“
　　刘小禾点点头：“你知道他们？”
　　柏小柔也好奇道：“‘酒肉朋友’是什么？师哥你认识他们么？”
　　樱如诗摇摇头：“我只是听柳师叔说过他们。据说他们是和师祖他们一起参加过名动八方的前辈了。”
　　刘小禾叹道：“小胡一向胆大包天，这次可算是惹上硬茬子了。”
　　能一口气喝十坛酒的“酒徒”高阳，能一口气吃十斤肉的“肉僧”唐生，还有爱财如命、一毛不拔，燕子飞过也要被他拔根毛。谁有钱就把谁当朋友，但为了钱也可以随时杀掉朋友的“朋友”燕拔毛。“酒肉朋友”成名已逾数十年，威名之盛，简直不在‘六耀’之下。
　　“很好，很好。小娃娃倒还有些见识。”清癯老者‘酒徒’高阳“桀桀”怪笑道：“你可知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敢对我们三人如此说话了么。”
　　胡明月昂然道：“天下无非一个’理‘字，三位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本来就是不好的。”
　　白净和尚‘肉僧’唐生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的很好看：“你居然说她是小姑娘？”
　　胡明月莫名其妙，他大声道：“晚辈还没有老眼昏花，是不是小姑娘晚辈还是能看出来的。”他肚里有气，说话不觉冲撞起来。
　　“你的确没有老眼昏花，你不过是有眼无珠而已。”雄壮老者‘朋友’燕拔毛冷哼一声道：“草鬼婆婆居然被人当作是小姑娘，真是可笑之极。”
　　胡明月看着身后的女子，怔怔问道：“赶尸派草鬼婆婆？”
　　女子嫣然一笑，宛若鲜花盛开，她点点头：“小女子正是青珠。”
　　胡明月干咳两声道：“姑娘不要拿我开心了。四十多年前草鬼婆婆就已经名动天下了，现在她老人家最少也已经是快六十岁的老太太了。怎么会是你这么个小姑娘。”
　　背藤壶的少年冷笑道：“婆婆身为九黎圣女，自有神助，区区驻颜小术，何足道哉。”
　　青珠也是柔柔地摸着自己的脸，一脸骄傲。
　　一个女人如果在六十岁还有着一张二十岁的脸，那倒的确是值得骄傲的。
　　胡明月的表情突然就像生吃了十几只苍蝇一样。他望望青珠，转头又望望酒肉朋友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耷拉着脸默默回到刘小禾桌边。
　　“哎呀呀，我要的三碗人血呢。”青珠还在后面娇滴滴得喊：“没有人血鹿血也行啊。”
　　刘小禾看看胡明月，又望望青珠，似乎猜到了什么。他安稳道：“没事吧？”
　　“老刘啊。”胡明月双手托着下巴，感觉十分沉重。一只手托着委屈，一只手托着凄苦。半天才幽幽道：“我难受。”
　　“怪不得，我就说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回的来，你这一路都是跟着他们么。”刘小禾干咳两声道：“想不到传说中凶神恶煞的草鬼婆婆，看起来居然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难怪你起了这样的心思……”
　　胡明月瞪了瞪刘小禾，居然难得没有反驳，又是一声长叹，一脸看破红尘的表情。
　　“你喜欢她！”柏小柔恍然大悟：“确实蛮好看的。”
　　“呸呸呸，谁喜欢她！”胡明月撇着嘴争辩道：“说起好看，她比王柒差远了！”
　　“就是那个什么不会笑的王柒么。”柏小柔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喜欢王柒吗？”
　　“我……”胡明月扭过头不说话了。
　　樱如诗扯了扯柏小柔，刘小禾接过话道：“你还没说你的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才是最重要的。”胡明月恶狠狠地道：“我要弄死张无衣！”
　　“整天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何况就算没有张无衣，‘天神盗’也轮不到你。”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小和尚，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进来挨着几人坐下。
　　小和尚长的面黄肌瘦，毫无半点血色。眼窝深陷，没有一根眉毛。光秃秃的头上没有戒疤，却是一个通红通红的巴掌印。他虽然长的骨瘦如柴，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身后却背了个巨大的黄铜木鱼，一柄同样黄灿灿的黄铜大槌斜插在木鱼孔中。大槌柄部还吊着枚圆圆的铜钱，一面刻着“招财进宝”四字，一面刻着一群肚子圆圆滚滚，但却细胳膊细腿的饿鬼图像。铜钱虽小，但这些饿鬼却刻得栩栩如生，一个个看起来都是痛苦非常，令人不忍多看。
　　小和尚望了几人一眼，径直坐下，然后大声喊道：”小二。快拿肉，要大块酱肉。再拿酒，要大坛老酒。“
　　柏小柔拉了拉樱如诗，悄悄说道：“师哥你看。那边一个老和尚，这边一个小和尚。原来山下的和尚都是喝酒吃肉的。”
　　樱如诗瞪了瞪她，没有说话。
　　胡明月却阴阳怪气的道：“好一个喝酒吃肉不守戒律的小和尚，果然不愧是饿死鬼托生的‘饿鬼盗’。”
　　小和尚针锋相对的回道：“好一个嘴尖皮厚不学无术的胡明月，果然不愧是不当人的‘人间盗’。”
　　“你们‘六盗轮回’除了莫离和小傅，都来洛阳了么？”刘小禾打断两人道。
　　“你不是‘五小强’么，怎么又成了什么‘六盗轮回’了？”柏小柔插嘴道。
　　“唉，现在哪还有什么‘五小强’。”胡明月挠着脑袋，顺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铜钱递给柏小柔道：”傅老大下落不明，宫中当差琐碎规矩又多，哪有在江湖上厮混来的自在。江湖上混吧，总得有个厉害的名头才能唬得住人。”
　　柏小柔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和小和尚铜槌上挂着的铜钱基本相仿，一面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字，另一面却刻着婴儿，壮年，老人之类的，象征着人的生老病死。柏小柔把铜钱还给胡明月道：“这是干嘛用的？”
　　“秘密哦。”胡明月鬼头鬼脑的四下看了看：“我们几个都有。”
　　“秘密？”刘小禾忍不住道：“怕是你刚来没多久，酒店整个后厨都知道了吧。”
　　“去去去，你懂什么。”胡明月挥挥手，扭头继续去和柏小柔炫耀去了。
　　“这个不知羞的无聊小和尚就是什么狗屁‘饿鬼盗’，包括我跟你讲过的莫离现在是‘地狱盗’，小傅是‘畜生盗’。”他又摸着下巴道：”其实我觉得张五指这种小杂碎才应该做‘畜生盗’，像‘天神盗’这种六盗之首位子就应该让英明神武，聪明绝伦的胡大爷来做。你说对吧？”
　　“好乱啊。”柏小柔警惕道：“你们都是贼吗？”
　　“啊？什么？”胡明月瞪眼道：“除暴安良，劫富济贫！你懂不懂。”
　　“什么劫富济贫，我可没做过这种奇怪的事。”无聊和尚插嘴道：“我是被人骗了。”
　　柏小柔掰着指头：“是不是少了一个。”
　　“嗯。是还少一个‘修罗盗’。我不认识他，所以没说。无聊小和尚你知道么？”
　　无聊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
　　“鬼鬼祟祟，肯定不是好人。”胡明月突然望着刘小禾道：“不过老刘你或许知道他。”
　　“你们自己人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怀疑他就是你们棺材客栈的‘死神代言’。”胡明月缓缓道。
　　江湖中最出名的杀手组织就是棺材客栈。
　　棺材客栈堆满了棺材，人们吃饭的饭桌，睡觉的床铺都是棺材做的。这里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悬赏单，只要有出得起价钱，甚至连刺杀皇帝这样的事也有人敢去做。因为他们的工作随时都需要一口棺材，或者装别人，或者装自己。
　　棺材客栈的隔壁就是江湖中最有名的快活窝——梦幻赌坊。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每个江湖人都过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当他们活着的时候，他们有足够多的理由尽可能的在这里发泄。每天都有无数的巨商大贾在这里倾家荡产，又有无数的人在这里突发横财。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所有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棺材客栈最有名的杀手就是“死神代言”。
　　刘小禾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和他并称为棺材客栈的两大代言，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刘小禾撇嘴：“我连棺材客栈都没去过。”
　　“那还真是奇怪。”胡明月开始摸着下巴。他现在突然很喜欢这个动作，因为这样会显得人很深沉。
　　“你们每个人怎么都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外号。”柏小柔很羡慕这种感觉，她觉得作为一个女侠，她也应该有一个大气磅礴的外号。
　　“这样吧，我们合伙打倒张无衣，我做了‘天神盗’，你就做‘人间盗’怎么样？”胡明月贼兮兮地笑着道。
　　“不行！我要做老大。”柏小柔不假思索道。然后他看了看樱如诗，笑嘻嘻地问道：”师哥你就做‘人间盗’怎么样？“
　　“啊？”胡明月没想到自己的‘驱虎吞狼’之计瞬间就变成了‘引狼入室’，不仅如意算盘落空，连自己也变得岌岌可危。他不禁抗议道：“那我怎么办？”
　　柏小柔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她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好像忘了还有猜眉呢。“
　　无聊一边啃肉一边望着胡明月抿嘴偷笑。
　　“酒肉和尚，笑什么笑！“胡明月呵斥道。
　　“师哥你看。”柏小柔望着无聊笑嘻嘻道：“还是山下的和尚好玩，各个喝酒吃肉。”
　　无聊灌下一大碗酒，满脸陶醉，面色开始红润，他歪着头道：“和尚为什么不能吃肉喝酒？”
　　“我又不是和尚，我怎么知道。”柏小柔摇摇头：“只是我们小青山里的和尚都是吃素喝茶的，还要整天坐禅念经，简直烦死人了。”
　　樱如诗笑了笑：“我师妹胡言乱语，不知礼数。小师傅不要见怪。”
　　刘小禾打圆场道：”樱少侠多虑了，无聊和尚是性情中人，这点小事自然是不会计较的。何况和尚饮酒破戒，本就是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原来你们都是一样迂腐。”无聊望着众人，冷笑一声，突然道：“小刘施主，你是栖凤书院高徒，想必一定是见识非凡了。和尚倒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请教不敢当。在下虽才疏学浅，但定当知无不言。”刘小禾谦笑着拱手道。
　　“请问施主。可知和尚从何处来？“
　　胡明月笑道：“小和尚你莫不是喝多了酒，谁不知道你是从大名鼎鼎的无我寺来的。”
　　无聊摇摇头：“天下除了无我寺，难道别的地方就没有和尚了么？”
　　刘小禾沉思半天，缓缓道：“自释迦牟尼菩提树下证道，世上始生佛教。及至东汉白马驮经，佛教又传入中土。归根结底，和尚应从天竺来。”
　　无聊还是摇头：“佛祖也是和尚，那佛祖又从何处来？”
　　柏小柔灵机一动，他想起庙里神神叨叨的老和尚，开口道：“我刚见你从门外进来，和尚从门外来。”
　　无聊看了看她：“和尚在门外之前，又从何处来？”
　　柏小柔吐吐舌头：“那我怎么知道？”
　　正在这时，门外却有人笑嘻嘻地道：“若问和尚从何处来？和尚自然是从和尚他妈肚子里来。”
　　几人扭头望去，胡明月却顿时神色大变，咬牙切齿道：“张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