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诗》鹿苏丶

25、第 25 章 柳

　　柳猜眉已经决定下山。
　　他已在这里枯坐了数年。他的衣服却依然净洁如初，长发飘散，上面有淡淡的松木清香。他感受着山风。山风不紧不慢，夹杂着嘈杂的鸟叫。他抬头，天上有群鹰飞舞。他鼻子微微蹙动，空气中有淡淡茶烟。他的表情不禁迷离起来。
　　他仿佛看到自己又坐在虚实之间，周围环绕着男女侍者，有声音从飘渺之处传来：“吉祥啊，吉祥......你为何总是如此悲伤？才八岁的你每日这样打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忧心？”
　　“姐姐。今天我在仙女湖，看到上面漂浮着尸体。但是在湖边，却又有半妖的族人们在此沐浴。但是我看他们的样子，他们活着，看起来却又像是在挣扎求死。为何我生长的这个国家是如此贫苦？他们难道只是为了痛苦与悲伤而诞生的吗？”
　　“吉祥。那对你而言会很悲伤吗？”
　　“大概是吧。谁会想要这样痛苦的人生。”
　　“吉祥呀，那是不对的。”那声音绵长悠远：“有痛苦，就一定会有快乐。美丽的花儿会绽放，但总有一天也会凋落。在这世界上的活物，不过都是一瞬间的旅人......”
　　“果然支配人一生的，还是悲伤吧？只要活着，就算想要治愈悲伤，不管如何欢愉，如何寻求爱与喜悦，结果死亡都会将一切化为乌有。生命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吧，注定了没有结果的结果。明明如此，人类为何还要被生下来？明明永远没有办法违背这完全的死亡呀......”
　　“吉祥。你忘记了吗？”
　　“忘记了？”
　　“你知道吗......死并不是一切的结束，死也不过是变化的一种......过去曾在天地间逍遥并被尊称为圣人的人们，他们都是已经超越了死亡。”那声音越来越远：“吉祥啊。如果你能领悟到这些的话，你也就......”
　　他站起身，赤足立于青石之上。青石碧如翡翠，他的脚洁白如玉。他静静地立着，听着头顶喧闹的鹰嘶。他右手搭上左肩，轻轻一折，左臂便齐肩而落，肩上金红血液涌出，染透了半边素衣。他面无表情，右手拿着左臂，任由肩上鲜血横流，歪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半天，他仰起头，将左臂轻轻抛向空中，早有饿鹰一闪而过，叼着他的臂膀顿时直冲云霄，消失不见。然后他一步跨出，踏入云端。飘然于柏崖之外，一步一缓，仿佛足下有台阶一样，一步一步踏着清风流云而下。伴随着淡金血液滴落，足下隐约有莲花盛开。
　　断崖之下便是柳宫。
　　绵密的金丝柳林之中，有几间小小木屋，外面围了一圈柴篱。柳宫只是个小小木屋。柳猜眉轻轻推开柴门，站在正中的木屋门前。门边是两块简易的木匾，上面写着“柳树梢头溶溶月，宫殿墙边淡淡风”。
　　他推开门，木屋很小，但却不阴暗。对门摆着一张简易条桌，上面一个小木架，供着一截细小干枯的树枝。墙上挂着一轴泛黄的画卷。画中是一个男子的背影。他束着长发，披着长衫。衣袖飘飘，翩然若仙。腰间是一柄极长的剑，无穗无鞘，正是枯木流香。
　　柳猜眉肩上的伤口已经慢慢凝固，他的衣服仍是净洁。他怔怔地对着画像，抿了抿嘴，然后轻轻鞠了一躬，拿起树枝，轻轻别在腰间。他转过身，眼上蒙着的白缎飘扬。
　　门口站了位须发花白的男人，他扶腰倚着柴门。面色黝黑，布满皱纹，眼神也是失了灵性。他穿着件粗布麻袖，破旧却干净。腰间别着横笛，佩着书袋。挽着衣袖，赤着双足，腿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巴，显然是刚下地回来。他望着数年未曾离开过柏崖一步的柳猜眉，显然有些惊讶，然后他盯着柳猜眉空荡荡的衣袖，双目紧蹙道：“你这是？”
　　柳猜眉对着苍老男子，觉得几年不见，他的气息已经更加沉重了。他向前一步，衣袂翻飞，却没有说话。
　　老者这才看见他腰间的枯木树枝，他凝重道：“你要下山？”
　　“是呢，师傅。”柳猜眉轻轻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老者艰难的咳了咳，摆摆手道：“你这种本事，我可没得资格做你师傅。”
　　。

　　长空如洗，天地澄澈。渭水滔滔，白沫翻卷。
　　柳猜眉飘在草尖上，双足不染纤尘，足下隐约有莲花涌现。野草随风摆动，他却一动不动。他取下眼上白缎覆于手上，缎带飘摆如云。他仰起头，听着渭水嘶鸣，仿佛又回到了雅帕妃卡的月亮河边。
　　岸边跪拜着密密麻麻的红衣喇嘛，佛母昔在坐于当头，满脸愁容，一言不发。身前堵着一群面黄肌瘦衣着褴褛的族人，妖师花非拦在前面，狠狠瞪着佛母。
　　七岁的童子柳猜眉被围在当中，他立在空中，左眸纯白，右眸纯黑，他环顾四周，双目阴晴闪烁，不由抱着肩膀瑟瑟发抖。只有白玛梅朵跪在地上，长发倾泻，在向两位圣人苦苦哀求。
　　终于，童子环顾四周，闭上眼睛。抬头落发，皱上眉梢。他立于当空，足下涌出莲花。一手向上作吉祥印，一手向下作长生印，他轻轻开口，却宛如惊雷：“自此以后，我不为半妖之主，不为千佛之宗。我不为吉祥，我不为长生。我为云子，我为璎珞，我为鸢。”然后飘然踏河而去。
　　他伸手抚向腰间，腰间枯木竟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片红叶。他用手拈着红叶，莫名笑了笑，然后松手，红叶随水而下，转眼被卷入其中不知所踪。
　　他轻轻唱偈道：“说痴愚，便痴愚。我于梵山失白马，又于渭水遗红叶。”
　　他仿佛隐约看到双树卧于雪中轻笑：“童子出梵山，能无惑否？”
　　柳猜眉一脚跨出，已经飘摇过了渭水。他笑了笑道：“恍惚向西，恍惚向东。但有所惑，不过乘云跨鹿，扶舟渡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