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诗》鹿苏丶

20、金口玉言 阳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柳猜眉坐在柏崖的大松树下。他双足跏趺跌坐，伸展左手平平地叠在右手上，拇指相对置于腿上。他的神态永远安定详和，显得与略带稚气的面庞极不相符。他的眼上蒙着白绫，他却在仰着头出神的“望”着天空。天上有风，白云，有飞鸟，有骄傲的鹰。
　　山风呼啸，他坐在这里；烈日炎炎，他也坐在这里；雨雪纷飞，他还是坐在这里。从来到七木林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坐在这里。从清晨到傍晚，从春天到冬天。春花秋月，朝露暮雁。什么都在变着，他却没有改变过。
　　安静的天空突然喧闹起来，两只老鹰在扑腾翻卷着撕夺一只兔子。你啄我抓，毛羽乱飞。自从柏小柔下了山，柏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嘈杂过。柳猜眉紧紧闭着嘴，单薄的唇角微微向下抿了抿。他抬起一只胳膊，微微愣了愣，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轻轻招了招手，两只老鹰就逐渐安静，盘旋着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两边。他摸了摸兔子，兔子的皮肉已经裂开，却竟然还没有死去。只是大概是被吓坏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喘着粗气。他从地上捡起几枚松子放在手心，两只老鹰便安静的啄食起来，他又轻轻摸了摸两只老鹰，两只老鹰亲昵地在他手心蹭了蹭，然后腾空而起，遥遥去了。柳猜眉望着天空，还是一脸宁静。身边的兔子却突然竖着耳朵活跃起来，嗅了嗅地上的松子，伏在他的脚边啃了起来。
　　柏洛披着件青衣，青衣很长很旧，后摆拖在地上。她懒洋洋地提着个竹篮，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她的脸色毫无血色，异常的白。她伸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然后揉了揉眼睛，愁眉苦脸地喃喃道：“好久没见过太阳了，好难受。”
　　“小柔这死丫头，自己跑下山快活。还要求我照顾你。”柏洛坐在柳猜眉旁边，从篮子里取出两碟小菜，又取出一壶酒。她撇着嘴牢骚道：“我照顾你，谁来照顾我？自从小柔下山后，都没人替我送饭了。梅师姐也不知发啥疯，也不让孤舞给我送饭，还得我自己往梅溪跑。这么远的路，我老人家怎么受得了。幸亏桃花郎这小子有良心，还记得我这个师叔，隔三岔五会给我带点吃的。”
　　柳猜眉一动不动。
　　柏洛喝着酒叹着气：“我知道阿郎的心思，小柔也知道阿郎的心思。阿郎也知道小柔的心思，所以他才总会去为难阿诗。但偏偏阿诗这个愣头青却啥都不知道，简直和他师傅一样榆木疙瘩。可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种东西怎么能勉强，就像当初……”
　　柏洛突然不想再说话，她没有在柳猜眉脸上发现自己想要的那种效果。柳猜眉显然不是一个好听众，他的脸上始终毫无表情变化。她望着地上的松子壳，拿出两个桃馅馒头递给柳猜眉道：“桃花郎虽然剑法不怎么样，但做馒头的手艺还是挺好的。尝尝吧，蛮好吃的。虽说你已经修成辟谷，但总是餐风饮露，吃松子松针也不好吧。”
　　柳猜眉愣了愣，接了过来。
　　“丹师兄和桃规也下山了。”柏洛站起身来，青衫从身上滑落，她神情落寞的望着远方：“师傅走了，青师兄也走了。丹师兄他们都走了。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为什么都要去外面，这里不好么？明明都说小青山就是我们的家，但是他们却都是一个个的要往外跑。”
　　“山下不好。”柳猜眉摇摇头认真道：“这里很好。”
　　柏洛望了望柳猜眉，继续坐下喝酒。
　　柳猜眉捧着馒头慢慢啃着，他轻轻道：“他们会回来的。”
　　“小柔这个死丫头，害我每天这样劳累。”柏洛轻哼一声：“看她回来我怎么收拾她！”
　　柏小柔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望着台上的无聊和杨夕。
　　他们两个人身型都很单薄。无聊面黄肌瘦，杨夕脸色苍白，都是一副病态。但两人打得却是刚猛之极，贴在一起，互相不断抢攻。你来往往，拳拳到肉。
　　缠斗半天，无聊突然向后一跃，二指并拢，飞快地在自己心口周围点了四下。然后他又弯下腰，双脚一蹬，瞬间来到杨夕面前，突地伸出二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又在杨夕心口周围点了几下，然后又缩着身子回到原处。他枯黄的面皮突然就红润起来，深陷的眼睛也突然有了神采，头上的手印就像染了血一般殷红殷红。杨夕的脸色却变得更加惨白，他捂着胸口挑眉道：“截血指？”
　　无聊点点头：“不错，正是二截指禅。”
　　“果然名不虚传。但是还不够。”杨夕咬牙抡起右臂，化掌为刀，喘着粗气对着无聊又冲了上去。
　　他的腰上插着一把金刀，他却不用刀。无聊没有用兵器，是以他也不用。他以掌为刀，竟也显得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但他却从不退缩。即使拼着挨上无聊的三拳两脚，也要砍上无聊一手刀。
　　这股睥睨的气势，已然无敌。而这种刀法，也叫作无敌。
　　了尘和尚望着杨夕，突然皱起了眉。
　　华服男子好奇道：“大师？”
　　了尘摸着胡须，点头道：“是无敌刀。”
　　虫大师道：“这就是无敌刀么，果然气势逼人。他已经中了截血指，血气凝涩，却还有这般气势。当真不凡，不愧‘无敌’二字。”
　　了尘和尚眼神空洞，似乎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半天他才慢慢地摇摇头：“这套无敌刀，招式本是简单，但却重在气势非凡，至刚至强。若不能控制，极易损坏筋脉。即使在杨家，能使这套刀法的人也是极少。我少时任性轻狂，恣意纵情，先父以我偏狂太过，所以这套刀法也不曾传我。及至先父死节李陵碑，大哥替王赴宴丧命，三哥被马踩为泥，这套刀法除了四哥之外，天下就再也没人会这套刀法。但四哥自从十几年前归家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从未听过他有过传人。平白无故的，这少年怎么会使出这套刀法。”
　　华服男子笑了笑：“大师也许看错了，也许他只是凑巧有这股气势罢了。不然，你看他已经渐渐敌不住小和尚了。”
　　场上，杨夕脸色更加惨白，行动越来越慢。他呆滞之下，又挨了无聊一掌，他步伐踉跄地退后几步，猛地拔出腰间银箫，顿了顿，又将银箫插了回去。即使这般下风，他还是不愿以兵器之利胜之不武。
　　他右手横在胸前，左臂斜伸，五指捏在一起，宛若一杆大枪。他右手挥舞护住胸口，左手向前连刺，宛若朵朵梨花，又向着无聊攻了过去。
　　“太公无敌刀，太君梨花枪。”了尘和尚神情大变：“他到底是谁？”
　　杨夕左手为刀，犹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刚猛至极。右手为枪，却如一条毒蛇，见缝插针，阴柔绵软。一时之间，又敌住了无聊。
　　无聊一拍脑门一咬牙，突然又猛地在自己四肢手腕、脚腕上使劲戳了一戳。他头上冒着冷汗，骨瘦如柴的四肢突然慢慢开始膨胀，上面青筋爆出，宛若虬龙一样狰狞扭曲。无聊汗如雨下，转眼又化为蒸汽。他浑身热气腾腾，肤色赤红。他咬着下唇，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虫大师身后的小和尚一脸急切地对着虫大师道：“师傅，师兄他的身体……“
　　虫大师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无聊的速度开始变得极快，他躲开杨夕的攻击，一瞬间就到了杨夕身后，然后“嗖嗖嗖嗖”在杨夕的四肢手腕、脚腕上和自己同样的位置上点了四下。杨夕的双臂垂了下来，他双腿颤抖，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
　　“这是截脉指。”无聊望着杨夕道：“你认输吧。”
　　杨夕额上冒着冷汗，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好厉害。”柏小柔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这种稀奇的功夫。她扯着身边的刘小禾和张无衣问道：“你们猜谁会赢？”
　　张无衣托着下巴：“应该会是小和尚吧，二截指神妙无比，名不虚传。他截了自己的血脉，使自己血脉加快运动，完全亢奋起来；又截了小凤的血脉，却让小凤血脉阻塞，开始行动不得。小凤本就是个病秧子，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他如果不拔刀的话，他是赢不了的。”
　　刘小禾摇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却看好小凤。小凤在四大神兽中号称‘智慧第一’，一向深藏不露，连我都看不透他。他不拔刀，是不愿占兵器之利胜之不武。他虽然不肯用那柄金刀，但他身上却还有另一把刀呢。”
　　张无衣笑道：“不就区区一粒龙虎丹，至于让他这么拼么？”
　　“小凤的话。”刘小禾望着场上道：“那可不一定。”
　　张无衣撇撇嘴：“绝对不会的。”
　　杨夕捂着胸口使劲咳了几声，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他喘着粗气，使劲睁着已经有些迷糊的眼睛。他干瘦的右手上开始泛出一股幽幽的青光，然后开始变得润泽起来，就像一片青玉雕成的梧桐叶。他的左手白净，比右手稍大一点。他的左手却开始干瘪，就像一朵花儿突然枯萎。他白净的左手开始变得干瘦，指节突兀，惨白惨白，宛如骷髅的手爪，只剩下了骨头一般。
　　金刀银箫梨花枪，梧桐小手枯骨刀。
　　刘小禾望着张无衣，张无衣装作视而不见。他望着台上坚定道：“枯骨刀对身体损害极大，小凤强行使出这招，已经是强弩之末，和尚只要挨过去，最后赢得肯定还是和尚。”
　　“我认输了。”无聊望着杨夕突然道。
　　无聊摇摇晃晃地喘着粗气道：“你虽然号称‘不死鸟’，但你毕竟不是莫离，你这样不要命又是为呢？”
　　“也没有为什么吧。”杨夕的双手慢慢恢复正常，他想了想，认真道：“只是不想输而已。”
　　无聊道：“即使死？”
　　杨夕点点头：“即使死。”
　　或许有战死的杨小凤，却没有战败的杨小凤。
　　虫大师望着无聊，面无表情。华服男子微微点头：“不错，不错。两个人都不错。”
　　刘小禾和柏小柔一起盯着张无衣，张无衣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闭嘴不言。
　　“师兄！”虫大师身后的小和尚连忙奔跑过来扶住无聊：“师兄，你没事吧。”
　　“我输了你好像很高兴？”无聊瞪了瞪师弟，难得没有生气，平静道：“我没事。”然后耷拉着脑袋战战兢兢的走到师傅面前。
　　“啪”的一声。虫大师一巴掌狠狠抽在无聊的光头上：“居然会认输，无我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的手放在无聊的光头上，顿了一顿，又轻轻摸了摸，慢慢道：“知其荣，守其辱。为人着想，能知进退，输也非输，你做的很好。”
　　“师傅。”无聊望着虫大师，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暖洋洋的。二截指能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血脉流转，使自己速度加快，但却损耗极大。虫大师在狠狠拍他头的时候，顺便帮他渡了些许真气，消减了他的些许损耗与痛楚。
　　虫大师道：“阿无，你先带你师兄去休息吧。“
　　阿无小和尚掏出一个陶瓶，倒出一枚黄褐色犹如泥丸一样的丹药：“师兄，赶紧吃药吧。”
　　无聊学着师傅摸了摸师弟的光头：“我没事，只是有点饿。”
　　阿无点点头：“那我们去饭堂。”
　　“不吃这个。”无聊回头望了望师傅，手臂搭在师弟肩上，鬼祟道：“我们去石柜酒楼。”
　　“啊？这……这个……”无常偷偷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师兄苍白的脸，勉强道：“那好吧。”
　　无聊点点头，突然转头对杨夕道：“我今天没有带酒，不然肯定不会输的。”
　　虫大师耳力聪慧，瞬间转过头瞪眼道：“什么酒？”
　　“没什么，没什么。”阿无拉着师兄连连摆手。
　　两个小和尚勾肩搭背的去了，两个白生生的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摇摇晃晃的慢慢下了台阶，逐渐不见。
　　杨夕望着无聊的身形渐去，正欲离去，却有人拦在了他的面前：“杨小施主慢行。”
　　杨夕望着身前的了尘和尚，皱眉道：“大师有何贵干？”
　　了尘笑了笑：“有一事想请教小施主。”
　　杨夕摇摇头：“我不曾布施大师，亦不想布施大师。大师为何要叫我施主。在下还有事，就此别过。”
　　杨夕一转身，却发现了尘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拦自己身前。他冷冷道：“大师这是为何？”
　　了尘双手合十：“布施有财布施、法布施、无畏布施，又有和颜施、言施、心施、眼施、身施、座施、察施等等。我拦住小施主，虽然没说为什么，但施主想必已经明白原因。不问而知是为察施，我受了施主的察施，叫一声小施主是理所当然的。”
　　杨夕平静问道：“无敌刀与梨花枪？”
　　了尘点点头：“正是。”
　　杨夕想了想，认真道：“我若不说，是否便不能走？”
　　了尘点点头，也认真道：“不能。”
　　张无衣看着两人剑拔弩张，幸灾乐祸道：“凤哥儿好像摊上事儿了。”
　　刘小禾若有所思道：“如果猿魔在就好了。”
　　张无衣看了看四周，然后坚定道：“这怎么可能。”
　　“休要伤我表哥。”晴朗的天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突然就从天上传来一声大喝。了尘猛然退后两步，一柄巨大的剑从天而降，泥土纷飞，恰好便插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巨剑一落地，擂台兵器架上的诸般兵器便仿佛受了极大的引力一般，乒乒乓乓的纷纷向着巨剑飞去。
　　巨剑通体青黑，宽厚犹如一扇门板。正面刻满了仙雀，天龙，灵芝，仙草等祥瑞之物。又刻着云雾缭绕，里面飞舞着手持各种兵器的金甲天神，簇拥着持国、增长、广目、多闻这四位象征着风调雨顺的天王。四大天王身后竖着一块巨碑，上面刻着篆体的“长门”二个大字。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契丹王族专用的契丹小字，中间又有几个篆字，写着“上下及四维左右无出我尊者”。剑锷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恶鬼头像，恶鬼獠牙倒错，嘴唇猩红。又有两根白骨一样的巨型犄角宛如利剑，高高竖起。
　　众人举头望天，天上有个人在飞。他挥动双臂，身后背着太阳，就像一只大鸟。阳光下只有一个巨大的黑影，看不出模样。
　　刘小禾望着张无衣道：“我听说你们龙虎山有一门道法，叫心想事成金口玉言术，好像无论说什么立马就能美梦成真是吧。”
　　张无衣黑着脸又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没有说话。
　　虫大师望着那把巨大的剑，转头向华服男子询问道：“本不该是剑？”
　　身后的鹿璐插嘴道：“确实不该是剑。”
　　虫大师叹道：“可是它又的确是剑。”
　　燕小莞跟着道：“确实的确是剑。”
　　虫大师瞪眼：“你们干嘛？”
　　两人挠着头怔怔道：“啊？大师不是在说禅语么，我们在配合你。”
　　虫大师甩袖：“莫名其妙。”
　　华服男子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本不该是剑的剑只有一把，就是长门剑。这把剑是当年辽军南下澶州之时渔父耶律斜用来布大光明阵的主阵之剑。此剑重达百斤，通体由一整块富含磁力的的天外陨石雕琢而成，外面又裹了一层石衣。平时没有磁力。左旋剑柄，就会有巨大的磁力。右旋剑柄，却又是极大的斥力。此剑在澶州锋芒尽漏，日日饮血，夜夜哀鸣，使南朝上下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直到叶澈与耶律斜在澶渊之畔大打出手，耶律斜败于叶澈之手，随后携剑退回弱水，不问世事，此剑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时天下有五剑，此剑既为其一。
　　天上的巨大身影此时也伸展双臂，翩然从天上降落下来。他站在巨剑之上，居高临下冷冷的望着了尘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