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诗》鹿苏丶

14、名动八方 柏小柔

　　柏小柔整夜都没有睡好，她辗转反侧，记挂着师哥的病情，又想着第二天的‘名动八方’到底什么样。直到黎明时分，才趴在床上轻轻睡去。她迷迷糊糊的还没睡多久，就听到了有人在外面敲门。
　　柏小柔闭着眼胡乱穿好衣服，耷拉着眼皮打开门。门外站着刘小禾与张无衣两人。柏小柔打着哈欠道：“干嘛？大清早的连个好觉都不让人睡。”
　　刘小禾道：“比武就要开始了，你不去看么？”
　　柏小柔顿时精神大振：“去去去！怎么不去，这就走。”她甩门就准备往外冲。
　　“你就这样去么？衣衫不整的。”张无衣打趣道：“你这样将来还怎么嫁的出去。”
　　“要你管，我从小就这样。我师哥都没说过什么。”柏小柔一边撇嘴，一边关上门又回屋收拾去了。
　　三人在寺里吃了些素饭，来到清凉台。擂台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或佩剑，或带刀，显然都是江湖打扮，再也没有一个普通人。看来是白马寺这几日果然是暂时封寺，谢绝香客游人了。
　　擂台通体由青砖砌成，约有半人多高，方方正正，径约七八来丈。擂台南边还搭了个小小的芦棚，里面坐着两僧一俗三个人。左边的僧人身材十分高大，虽然须发皆白，但却面色红润，双目有神。阔鼻大口，更显威武异常。他的背后还侍立着两个人。一人红衣红甲，头顶香疤，手持戒棍，正是名震天下的五台山僧兵；另一人白衣白甲，腰挎长刀，手握大枪，眉目间杀气凛然，英气逼人。右边的僧人一身月白僧衣，眉目狭长，颔下几缕长须，虽是僧人打扮，但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俊儒雅。他的背后侍立着两个小和尚。一个头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明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却背着个巨大的黄铜木鱼，正是几人在石柜酒楼见过的无聊；另一个和尚怯生生地不敢抬头，躲在师傅身后，只露出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光头。柏小柔在石柜酒楼也见过他，知道他是无聊的师弟，却不知道叫什么。坐在中间的那人看不出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耷拉着眼睛斜躺在椅子上，仿佛浑身没有筋骨一般。虽然一身衣服极为华丽，但却被他弄得皱巴巴的，看起来极为邋遢。他的背后也站着两个侍者。两个人一红一绿，却是两个十分美貌的姑娘。绿衣女子模样很是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额前搭着齐齐的刘海，鬓角插了朵小小的珠花。她此时正悄悄对红衣女子说些什么，还时不时的朝着柏小柔这边指指点点。
　　柏小柔看着那红衣女子，突然皱眉道：“怎么是她？”
　　张无衣好奇道：“怎么了？你认识她们？“
　　柏小柔摇摇头：“我刚来洛阳的时候见过她在街上耍把戏，还踩了书童的肩膀。”
　　那红衣女子正是曾在洛阳街头表演空中爬绳的卖艺女子，为了看把戏，柏小柔甚至还站到了别人肩膀上。也亏得那人是自小温雅不争的刘小禾，不然两人非得大打出手不可。这件事刘小禾曾和张无衣说起过，当时还让张无衣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
　　“我就说呢。我还以为你知道她们呢。”张无衣解释道：“她们都是小红莓乐坊的人，你说的那个红衣服的是燕小莞，绿衣服的便是鹿璐了。”
　　“就是胡明月整天躲着的那个鹿璐么，不是挺好的么。”柏小柔点头道：“怪不得会飞，原来是只小燕子。”
　　你叫做“小柔”，难道就很温柔了么？张无衣这样想，但却没敢这样说。他点点头道：“就是她了。胡明月这小子还真机灵，难怪今天这么热闹，他却推说道昨晚没睡好，今天要好好呆在房间睡觉，死活不肯出来。”
　　“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如此虚度华年，跟宰予真是一模一样。小胡护卫果然不愧‘不学’之名。”背后突然有人轻轻笑道。
　　来人是两个女子，一个身形玲珑，一个面容妩媚。各有各的美态。
　　“你们果然也来了。”张无衣笑道：“小兔子既知‘朽木不可雕也’，又如何忘了夫子又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胡明月不学无术，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她们乱七八糟的再说些什么？”柏小柔听得满头雾水，她扯了扯刘小禾道：“小兔子又是谁？”
　　“这些都是《论语》里的故事。”刘小禾一脸陶醉，轻轻念道：“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信其行；今吾于人也……’”
　　柏小柔打断他：“你怎么这么啰嗦，你就告诉我他们在说些什么就好。”
　　“是，是。”刘小禾干咳两声道：“孔夫子有个叫宰予的学生，这个宰予跟小胡一样，大白天的就什么都不做去睡大觉。夫子就说他像根腐朽的木头再也不能雕刻了，粪土做的墙壁也不用再粉刷了。像宰予这种人，大家又何必去谴责他呢？夫子又说他开始对人，是听了他的话便相信他是什么样的人。后来对人是听了他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才能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而就是宰予这个人，才让他改变了观察人的方法。”
　　“我去柳宫时就见到柳师叔总是开口‘子曰’，闭口‘子曰’的。孔夫子这个人虽然有些啰嗦，但讲得道理想来总归却是不错的。这么说来，小胡还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了。”柏小柔又催道：“你还没说她们是谁呢。”
　　刘小禾道：“她们就是小红莓乐坊的人，那位说话的娇小姑娘就是兔灵儿，另一位便是猫虫虫了。”
　　柏小柔心里道：虽然不如那个萧依衣，但这两位姑娘也算很好看了。
　　张无衣又问道：“你们四个怎么都到了洛阳，难道是为了帮鹿璐围堵小胡么。”
　　猫虫虫笑道：“他们两个乐此不彼的玩‘小鸡抓老鹰’的游戏，我们干嘛要跟着凑热闹。难道你不知道今年负责去北边送岁币的使者就是在‘名动八方’里面选么。按着陛下的意思，我们乐坊也要一起跟着去辽国的。“
　　“我怎么从没听人说过。”张无衣摇摇头：“小禾你知道么？”
　　刘小禾也是一脸呆懵，并不知道此事。张无衣抬头像芦棚望去，刚好就看见华服老者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也在看着他。他不禁撇了撇嘴，哼了两声。
　　真宗景德元年，辽萧太后与辽圣宗亲率大军南下，兵锋直逼黄河北岸的澶州，开封危急。真宗畏敌，准备迁都南逃。在宰相寇准等人的促使下，又听得有大批豪杰都去了澶州，于是真宗才勉强亲临澶州前线，于是宋军士气大振。辽军攻城时，辽军统帅萧挞凛被射死。辽国国师渔父耶律斜又与剑灵叶澈在澶州城外比武，最终叶澈一剑击败耶律斜。辽初战不利，加之统帅亡败，又有后顾之忧，因此主动提出和谈。真宗本就无心抵抗，听到辽军和谈要求，就不顾寇准等大臣的反对，仓惶同意与辽和谈。虽然宋军战胜，但真宗还是答应每年送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送往雄州交割。此即“澶州之盟”。
　　擂台上，那须发皆白的红衣和尚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对旁边的华服男子道：“时候不早了，可以了。”
　　华服男子揉揉眼睛，懒懒地从椅子上坐起道：“这点小事，了尘师兄料理了便是，何必扰我大梦。”
　　了尘笑道：“兰施主说笑了，此事因你而起，这便是你的因果。贫僧只是帮忙照看，又岂能插手。”
　　华服男子道：“师兄此言差矣，我又不曾布施于你，你却叫我施主作何？”
　　了尘双手合十道：“兰施主当年肯听贫僧一言，不去澶州相助渔父，这便是布施于我，布施于大宋苍生了。”
　　华服男子愤愤叹道：“不是我不想去，你这老和尚叫来了张季文前来阻我，我还怎么前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们要说到什么时候。”旁边那儒雅和尚皱眉道。
　　“虫大师是得道高僧，自然心如菩提，再无往事。”华服男子道：“不过我前日在洛阳街头遥远看见一人，看背影可依稀是那乱坟岗的青珠呐。”
　　儒雅和尚正是无聊的师傅，大名鼎鼎的伽蓝山无我寺虫大师。虫大师虽然佛法高深，却有着“情僧”之名。但究其原因，连无聊都不知道为何。看见师傅闻言突然神情微变，无聊不禁探头探脑，感到十分好奇。
　　“当观色无常，如是观者，则是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新解脱。”虫大师神色微微一变，又转为正常：“昨日已过，即是今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如是观者，名真实正观。”了尘和尚赞赏道：“虫大师果然佛法高深，名不虚传。贫僧敢问，‘一切有为法’，何谓‘有为’？”
　　虫大师想了想道：“凡一切可见，可知，可触，可闻，可思议。皆是有为。”
　　了尘赞道：“善哉善哉，虫大师讲义精妙，果然不负昔年状元之名。”
　　华服男子嗤笑道：“好好的状元郎不做，却跑去做和尚。说了这么多，还不是和人家有一腿。人家不要你了，便伤心的跑去做了和尚。”
　　“一切有为法，皆是姻缘和合。缘起时起，缘尽时无，不外如是。”虫大师皱眉道：“着相修行千百劫，无相修行刹那间。若能万法皆舍却，顿悟入道须臾间。亏你练得还是无相神功，却处处着相，满口粗鄙不堪，难怪你们师兄弟中，你最无一用。”
　　华服男子耸肩道：“我本来就是区区伶人，身份卑微，又怎能和他们相比。”
　　了尘和尚打断道：“天下群雄毕至，还是不要失礼，误了‘名动八方’这等大事。“
　　华服男子撇嘴道：“区区‘名动八方’，又算哪门子的大事。”
　　了尘和尚道：“你们‘三辰六耀’名声赫赫，可都是在‘名动八方’后吧。”
　　华服男子嘀咕道：“当年若不是老头子提了拐杖撵着揍我，我怎会参加这种无聊玩意。何况那会好歹有那几本书，现在就为了这几丸破丹药，谁会愿意争个头皮血流的。”
　　他一边嘀咕一边站起身走到擂台当中挥手示意，待人群安定下来，慢慢说道：“今日大家从天南海北齐聚白马寺，想来都是为了‘名动八方’吧。虽说擂台之上无生死，但我们习武之人，练武毕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好狠斗勇难免就落了下乘。此次大会，乃是我与五台了尘大师，无我寺虫大师一起替大家做个公证。，我今在此与大家订下约法三章，还请大家共同遵守才好。”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凡事点到为止，切不可伤人性命；其二，此次大会共有四粒龙虎金丹，四粒老萝卜丹，会在赛后赠给在大会上大放异彩的人。作为回报，拿到龙虎金丹的人要替朝廷去一趟辽国。其三，凡年龄超过二十五岁者，不得上台。”
　　台下顿时乱哄哄的议论起来。有个四五十岁的彪形大汉率先大声喊道：“我等不过是为了比武而来，彼此又无深仇大恨，自不会伤人性命。至于为国效力，也是应该。只是这第三条，天下英雄较技，本是盛事。我等苦习武艺，为的便是今朝。却为何只能让这些不满二十五岁的毛孩子上台。”
　　华服男子冷冷道：“朝廷选贤任能，察举新人。以大欺小，有什么意思。你们都想上台，那么我也上台如何？虫大师也上台如何？”
　　那大汉虽然不知华服男子身份，但了尘大师与虫大师却是盛名已久。他看了看二人，讷讷道：“这个……那个……前辈说的极是，是晚辈失礼了。”
　　“兰前辈说得不错，若人人都想上台，这大会又要开到什么时候。”突然有女子娇滴滴的附和道。
　　虫大师闻得此声，不禁神色微变，放眼望去，只见那人头上堆满了华丽的银饰，一对银角高高竖起，正是赶尸派草鬼婆婆青珠。身边还站着一个背着藤壶的少年。
　　青珠对那少年点了点头，那少年便飞身登上擂台。先向华服男子作礼道：“见过前辈。”又转身向了尘和尚道：“见过大师。”却偏偏没有理会虫大师。然后他站在台上双手背后，居高临下的冷傲道：“在下湘西赶尸派休歌，向天下英雄请教。”说话间，他腿上缠着的黑蛇还游上游下的吐着信子。
　　华服男子已经坐了回来，他望着虫大师尴尬道：“没想到我随口一说，她还真来了。”
　　虫大师回过头，望见无聊正伸着脖子望着那人，摸着下巴在思索些什么，时不时还露出怪异的表情点点头。他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无聊的光头上，喝道：“根身器界一切镜像，皆是空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管好自己，不要多事。”
　　华服男子一脸阴阳怪气，望着场上道：“自己不敢吭气，却拿孩子出气。”
　　虫大师扭过头不去理他。
　　无聊摸着头，讷讷不敢言语。
　　旁边的小和尚偷偷望了望无聊，无聊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和尚便又赶紧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