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弑》倦娘

1、雪中行

　　寒风呼啸，呜咽着让轻飘飘的白雪有了利刃之势。
　　绵延不绝的暴雪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在这茫茫雪域中，一点玄色急速飞驰，残影形成一条黑虹跨越极远方才消失。
　　那是一辆一丈大小十分简易的黑色车架，可在这雪域中疾行着实显得有些不太寻常。
　　这漫天飞雪对它的速度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呼啸而来的飞雪打在车架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车架丝毫未损，甚至连一丝雪花也未沾染上。
　　寻常拉车架的一般是马，而拉着这辆车的—是一头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虎，大小与车架相差无几。
　　白虎异常威猛，一个跨越便行进数里，丝毫不畏风雪侵袭。
　　“还要多久才到天傀城啊？闷死了。”
　　车帘掀开一角，与此同时传来少女娇嗔的话语，但帘子不过才开了一条缝，便迅速被人放了下去。
　　“外头下雪呢，大小姐别瞧，当心看伤了眼睛。”
　　车室内，一个小丫鬟跪坐着将身侧的暖炉递到面前的少女手上，还甚是不放心的为她理了理衣裳。
　　端坐着的少女一身浅粉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粉玉铃钗，看起来十四五岁，虽有稚气却也难掩含苞待放的绝代风华。
　　她生得美，红唇微嘟，哪怕脸上写满了不乐意也是一副夺人心魄的样子。
　　车架中其实并不冷，暖意融融，甚至连外头寒风呼啸的声音也听不到。
　　不过听闻丫鬟的话，她叹了口气还是听话的抱紧了暖炉。
　　“冬儿说得对，雪夕莫要胡闹，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话的是坐在另一头一位穿戴得珠光宝气的妇人，双手交叠于膝上，目中满是关切。
　　被唤作雪夕的少女瘪了瘪嘴，肩头微微一沉，不太明显的叹了口气：“娘，咱们南屿不过一座小城，与天傀城相隔十万八千里，何故要跋山涉水的走这么一趟？难不成他们还在乎咱们这些小地方的人是否到场……”
　　天傀城以傀儡之道武镇八方，若不向其臣服必会惹来杀身之祸，南屿便也笼罩在其统治阴影之下。
　　祸兮福所倚，南屿若有难也能得天傀庇佑。但每年的供奉那是少不得的，动辄就是上万灵晶，足够南屿全城百姓十年的吃喝。
　　雪夕从未离开过南屿，但仅凭这点，对天傀的印象也是极为不好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妇人语气有些稍重，片刻又温声道：“即便南屿如何偏远，那也是受天傀城管辖，此次少城主出关是大事，诸城同贺，哪有不去的道理。”
　　南屿只是一个小郡，若是因此得罪了天傀城，覆灭只在顷刻间。
　　况且……前来天傀城也不只是为了送上贺礼……
　　妇人看向雪夕，未有岁月侵袭痕迹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暗之色，又缓缓道：“天傀大贺，若是此番能在宴上结交一些大家族，于咱们南屿也能有所助益。”
　　话虽如此，雪夕的脸上愁容并没有消退。这是自己十四年来头一回出远门，在路上一走就数日未停，难免觉得憋屈得慌。
　　再加上……
　　她瞥了一眼放下的车帘，外头风雪依旧，着实讨厌。
　　雪夕不清楚为何，自己十分讨厌这样冰冷的季节。好在南屿所处南炎之地，三年五载也难得下一回雪，否则如天傀城附近这般年年都要下一场大雪想想她都能将自己气闷死。
　　见雪夕久未出声，妇人抬眼看去，冬儿心领神会的退到了一边。
　　“娘知道你不喜欢下雪天，可你爹爹抽不开身，凌雪又体弱多病，此次天傀城大贺，你身为咱们沈家长女，也是时候出来走动走动了。”
　　妇人说着已经坐在了雪夕身侧，顺着她的长发又温声细语道：“此处风雪不休，可天傀城有阵法阻隔，入了城便好了。前头已经能瞧见结界灵光，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不如娘陪你说说话解闷可好？”
　　“娘，你要控制大白赶路本就辛苦，还是歇会儿吧养养神吧。女儿只是有些无聊罢了，不打紧的。等到了天傀城定要好好玩上一番，回程还要给爹爹和小妹带些礼物。”
　　沈雪夕笑逐颜开，面上已经看不出多少愁色。
　　“还是雪夕懂事，凌雪……哎，要是那丫头身体好些，咱们娘仨一道许就不会这般无趣了。”
　　雪夕听闻这话眸光暗了暗，凌雪比自己小上一岁，可自幼就体弱多病。
　　凌雪的身体不好，雪夕颇为心疼。她天赋出众，倘若一直久病闺中，于家族甚至于整个南屿都是一大损失。
　　不过天傀如此强盛，说不准能找到医治凌雪的法子呢？
　　如此想着，雪夕倒无暇烦恼车外那令她心烦意乱的风雪了。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冬儿淡然烹茶。
　　“大小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雪夕兴致缺缺的嗯了一声，探手去取那冒着热气的茶水时，车架猛的一震。滚烫的茶水分毫不差的洒在了雪夕手上，手背上瞬间便红了一片。
　　可她此刻无暇顾及手上伤势，急切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大白拉车速度虽快，可一向不会出差错，更遑论车架阵法密布，究竟是何缘故会引起这般大的动静？
　　沈夫人目中精光一闪，作了个手势车架猛然停住，继而厉声道：“娘出去瞧瞧，冬儿护好雪夕。”
　　“是！”
　　冬儿应了一声，原还低眉顺眼的丫鬟身上爆发出凌厉的气势，将雪夕牢牢护在身后。
　　雪夕见娘转眼消失，心下一急就去掀车帘。
　　寒气骤然扑面，她卷翘的睫毛上覆上了一层白霜，在瞥见外头情形时抓住车帘的手指猛然缩紧。
　　在车架右前方有一只庞大的石龟巍然不动，其脊背之上驮着一个金碧辉煌的车架，车架两旁是迎着风雪飘荡的旗帜，标注着醒目的“赵”字。
　　是北屿赵家！
　　南屿北屿遥遥相对而立，这赵家与沈家虽分管两城，却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可历年来也算相安无事，今日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出手？
　　沈夫人瞧见赵家旗帜，本还想上前质问一番。但身形刚至半空，赵家车架内急速冲出一个中年男子，见了她就抱拳道：“原来是沈夫人，当真失礼。今日前往天傀城，控制车架的乃是我家小主人。小主人年幼修为不高，这才不小心冲撞了夫人车架，还请夫人原谅。”
　　“既是无心那便罢了，不过今日来往天傀车架众多，你那小主人怕还是长些眼睛为好。”
　　对方如此姿态，沈夫人撂下一句话便回了车室。她哪能不知赵家心思，可再是愤怒也不好与一个晚辈计较。
　　“娘，这赵家也太过分了！”
　　雪夕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当真是窝火得很。
　　一句话还未等到回答，车架又是一震。
　　她愤愤撩起帘子，前头积雪被赵家那头巨兽踩得飞溅，渐行渐远的车架内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哎呀！石山兽怎么这么难控制！实在对不住沈夫人，待到了城中红霄再向你赔罪……”
　　“这赵红霄欺人太甚！”
　　雪夕粉拳紧握，恨不得将那赵红霄揪出来打一顿。
　　南屿北屿实力其实相差无几，不过两家后人资质却天差地别，赵家嚣张的底气也来源于此。
　　赵红霄天赋出众，年仅十五便突破到了筑基中期，以其修行速度金丹也已指日可待。
　　如此天赋，哪怕是在整个灵泽州也称得上是万中无一。
　　反观南屿沈家——
　　妹妹凌雪虽也天赋出众，不过时常有疾，与那赵红霄确实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最让沈家抬不起头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十四年了，先不说资质如何，自己就连天地间的灵气都感应不到分毫，谈何修炼。
　　雪夕五指紧握成拳，恼于赵家气焰嚣张，又暗恨自己没用。
　　沈夫人适才面色不愉，不过片刻已经恢复淡然自若的神态，语重心长道：“不过是小人得志，不必理会。”
　　来日方长，便先忍了这一时之气。
　　雪夕没那般豁达，直觉得气恼无比。闻言心情没有半分好转，就连去往天傀城的期待也消散而去。
　　“嘶……”
　　跪坐在雪夕身旁的冬儿打了个寒颤，原本暖意融融的车室内温度正在极速下降，不过转眼间车璧便已覆上了一层寒霜，而这寒气正是来源于身旁之人。
　　她慌乱抬头，正对上雪夕失神的双目。目光灵动的少女此刻呆滞无神，娇俏的脸庞也悄无声息的结了一层冰壳，更似一尊毫无声息的木偶。
　　“夫人，大小姐她……”
　　沈夫人神色未乱，点头示意后手指点在了雪夕眉心，莹白光芒一闪而逝融入她光洁的额间。
　　光芒消失之时，端坐无神的雪夕一下子软倒在冬儿怀中。
　　车室内寒霜退去，转而恢复了之前的温度。
　　冬儿般撑着雪夕瘫软的身体，皱眉道：“夫人，大小姐体内寒气又爆发了？可您不是两日前才为大小姐压制过，这还未到七日……”
　　寒气无端爆发，这让冬儿心中很是不安。
　　沈夫人闻言一言不发的从腰间一个青色荷包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冬儿后才缓缓道：“想来是天傀气候所致，倒是大意了。”
　　“那这药？”冬儿有些不解。
　　“入城后难免无法时刻看顾，药你拿着，两日一服，以防万一。”沈夫人说罢看向行进的方向眼神幽暗，希望……不会出岔子。
　　冬儿听话的点点头，郑重将药收好。看了看面容恬静的雪夕，而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