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戏》言窈

2、二次见面 礼拜三

　　礼拜三。
　　抬眼看去，是艳丽的灯笼晃啊晃，一圈又一圈。
　　酒会间，觥筹交错，人群来往不绝。
　　旁边是母亲与人交谈的声音。
　　“弟妹啊，这大姑娘也十六了。这即使是民国了，姑娘家的不还是得十六嫁了？这姑娘啊，说到底也只是姑娘……”
　　聒噪的妇人。她心想。
　　“这大姑娘啊，不是早早便定下了沈家的二公子？可惜啊沈老爷把那二公子送去德意志留洋去咯。这年头啊，留洋的公子哥儿怕都是得学坏的。别到时候大姑娘为他守身如玉，反倒是得到一纸解婚书咯。”
　　“这大姑娘十六咯，这沈二公子也不回来一趟……”
　　愚昧的妇人。她又想。
　　她叫宋温吟，是宋公馆的大姑娘。生的娇贵，家中无弟兄。自小被留过洋的父亲母亲仔仔细细的养，古时中国的琴棋书画，和如今西洋的钢琴英语芭蕾舞，一样没落下。
　　沈二公子，叫沈岷，是父母为她定下的姻亲。在她十岁那年，也就是凡尔赛条约刚签完不久，沈老爷忽然说要送他去德意志留学。临走前，沈太太说，沈岷好歹也要和他未来太太先见一面。
　　于是，十四岁的他和她见了一面，此后便常以书信往来。时不时的，沈岷也会给她寄一些相片。
　　她还蛮喜欢这个沈二公子的。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沈岷就属于那种长相斯文，富有一身书卷气的男生。谈话幽默，也不让人觉着冒犯。
　　耳旁聒噪的声音还在继续，直到仆人的话响起：“太太，沈先生一行人来了。先生已去了。”
　　沈先生……那便是她未婚夫一家来了。
　　“阿吟，与我同去。”母亲走过来，道。
　　宋温吟站起身来，跟随着母亲的步伐，缓步走去。
　　映入眼帘的，一侧是父亲和另一个儒雅男人的交谈声，一侧是穿着旗袍挽着低髻的太太和身后站着的青年。
　　“宋太太好。今日是宋大姑娘的十六岁生日宴，我们便让晏清特地回来一趟。”温婉秀丽的女人开口，“宋大姑娘倒是越长越标志了。”
　　“沈太太谬赞了，沈二公子才是越发的英气逼人了。”宋太太说，“从北平来上海，舟车劳顿，何况二公子是从德意志坐船来的，更是辛劳，沈家有心了。”
　　“晏清与大姑娘有亲，我们日后也是姻亲关系，何来辛劳一说？若是此番晏清还推脱，我要好好责罚他才是。”
　　“禾清近日身子不爽利，怕来了过了病气，我便让她在家中好好歇息着……”
　　两家大人聊的熟络，宋温吟和沈岷反倒是生生站着。
　　“我们聊的愉悦，倒是把这两个小的忘了。”宋太太抿嘴笑笑，“阿吟，你带着晏清公子好好的玩。”
　　“谨遵母亲命令。”宋温吟规规矩矩的回答。
　　两个人便离开了大人的视线。宋温吟在前头走，沈岷在后头跟。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气氛一度尴尬。
　　沈岷终究忍不住，调笑般的说：“是我本人与相片上差别太大，让宋大姑娘失望了？怎么都不开口，只顾一味往前走？”
　　“但是不知大姑娘如何是想，沈某倒是觉得，姑娘比相片上还艳丽几分，果真是黑白相片比不上眼前的五彩斑斓。”
　　“哪儿跟哪儿啊。”宋温吟开口，“不过是从书信中的人换做是眼前人，不大习惯罢了。你无论是问谁都是一样的。”
　　“噢……也是，书信往来总归与现实见面不同。”沈岷说，“Sehr geehrte Frau Wenyin.Bist du zufrieden damit, meine echte Person jetzt zu sehen?（亲爱的温吟小姐，如今见了我的真人，可还满意？）”
　　“Natürlich, der gutaussehende Herr Shen Min.（当然了，英俊非凡的沈岷先生。）”
　　“小姐的德语不错嘛。”沈岷勾起嘴角，“虽说你与我的来信不常提及，但母亲与我的来信，可大半都是夸奖你的。琴棋书画，无论是西洋还是中国的，都样样精通。而语言的话，英文与中文自然是不在话下，适才也听了你的德语。听闻你却还会些西班牙语。”
　　“也就一般，没与西洋人讲过。在中国，端着面子罢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已经是熟络了。
　　夜晚已至，住在上海的宾客陆续离开。
　　沈岷一家在北平，自然是住在宋公馆。
　　上去前，沈太太开口：“宋先生，宋太太，如今大姑娘已经十六，晏清也二十了……”
　　“这事儿自然是要聊聊的。不若明日再仔细的谈。如今天色已晚，祝愿沈先生一家有个美好的夜晚。”宋太太说，“穗安，请沈先生一家上楼歇息。”
　　“好的，那便明日再议。”沈先生一家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