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美里

1、第 1 章 他回来了

　　#正文#
　　【第一章】
　　时隔六年，许悠又回到了这儿，路上在眼前略过的景物在记忆中被压缩得难以复原，他用最微小的力气叹了一口气，恍如隔世。
　　刚落地就紧锣密鼓地被带走，脚下将将有实感，还来不及感受踩在地上的这番厚重，下了车，刚抬起头目光就已经撞上这看似不起眼的门庭，古典中带着清幽，与旁边的建筑虽说格格不入，倒也不十分抢眼。
　　跟随着眼前男人的步伐，过了入口又拐了好几个狭长的弯，一番转折之后倒是别有洞天，许悠在心里盖章为故弄玄虚。
　　以前是豪华酒店顶层的宴会厅，现在变成独立幽静的解谜咖啡室。
　　许悠无声嘀咕：“一般人可找不到这种地方。不过，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了这包场的毛病啊…”

　　“阿姨，这次我来见你的事，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许悠看着眼前的人，说不上是亲切还是陌生，她是这几年跟他联系最频繁的人，可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或者说，间接是，毕竟当年没人逼着他做那样的选择。
　　眼前的女人笑颜如花，温柔富贵，看起来毫无攻击力，”我知道啊，阿姨不说，你是有什么打算了吗？比如，给他一个惊喜？“她说到这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睛开始放光，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他…他知道你回来一定会开心的，悠悠，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其实…“
　　”好了阿姨，这些事可以以后再说。”许悠脸上挂着微笑，不容拒绝，恍惚间孟菲觉得这孩子还跟当年一样丝毫没变似的，连嘴角的弧度都像设定好了角度值一样。
　　“阿姨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也是这样整个大厅空荡荡，说话也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声音。“许悠的语气轻松了起来，再没有当年的痛苦和沉重。
　　”嗐，我在这儿刚好有他们的尊贵会员包场权益，不用白不用。至于当年，我说那样的事肯定是希望不要有人打扰才好，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做那种事，我对你…“
　　”确实。“许悠又贴心打断她。
　　孟菲并未如释重负，她只觉得后悔，也许还有一点羞愧，她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姿势，低下头给许悠夹去一块司康。
　　”现在回想起来，您当年确实是有点紧张呢！“许悠一边拿起了面前的食物一边轻轻摇着头品尝，两只放平的脚左右晃动着。
　　”悠悠，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把这些事都告诉他？我，阿姨还是希望你能够回来，你不在的这些年，我儿子他走了不少错路，做过不少傻事，我现在是越想越后悔。”说到这孟菲再也抑制不住眼里的泪，啪嗒一声滴落在她那香云纱的套装料子上。
　　“我有时候就在妄想，我当年那天真阳光的宝贝，还能不能回来了？他遇见过不少我觉得有希望温暖他的人，但，好像都没法弥补我当年给他…还有你的伤害，悠悠，我真的是错了？我真的是大错特错。”
　　许悠没有接下她的话，只是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
　　孟菲随即看到手机消息，她一看到账数字，讶异地问：“悠悠，这，你在两年前不是已经都转完了吗？为什么还给我这么一大笔钱？”
　　“两年前我出事那次，虽然当时意识不清不知道，但肯定是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无以为报，以后只能通过努力一点一点去做了，但这点钱您是一定要收下的。”
　　“还有，”许悠目光炯炯，似是下定决心，“我当年遗漏的，我要弥补上，当年错失的，我也要追回来。”
　　一阵消防警报响起，把许悠笃定的思绪暂时抽离了出来。
　　”什么声音？“
　　孟菲面露难色地笑笑：“是我的电话…是你那个他…这个臭小孩每次找我都火急火燎的没个好气，我就给他设了这个紧急铃声哈哈哈”
　　“？，我，那个他？”听起来还不错，许悠的心跳开始加速，有什么东西在跃跃欲试。他摸了摸白色衬衫上的袖扣，凉凉的，他把这带着清凉的指尖蜷回手心轻轻一握，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但，
　　电话那头，传来听上去并不和善的口气，仿佛嗓子眼裹上了白霜又冒着冷气，还有一些超越一般成年男子的沙哑，许悠侧起耳朵努力识别存档着这曾经无比熟悉，未来也许也会无比熟悉的声音。
　　”妈，你在哪？跟谁在一起呢？“那声音好像要冲出话筒。
　　”我，我在外面聚会呀，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感冒？“
　　”我去找你。“
　　许悠听到了这句话，登时瞳孔张大呼吸急促，一只手捂起嘴巴连忙跟孟菲摆手，嘴里无声喊着不要不要。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至少，别这么快。

　　如果时间能回到8年前，如果能把那些故事再来一遍，如果那段日子变成莫比乌斯环一遍一遍循环往复，我也愿意。因为离开你之后，我唯一感到快乐轻松充满希望的时候就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我后悔吗？我不后悔，我深知我们那些时间是错的，我也深知，我仅仅牺牲这六年，换来的即将是我们余下充盈着幸福的一生。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这顿饭吃的还算平和，孟菲在绝大多数时候，任谁看都是亲和有加的女性。如果没有那一通电话的搅和，这应该是一次充满温情的聚会。
　　孟菲安排人送许悠回酒店的间隙，不远处的街边一角，停着一辆黑色SUV，车里的人目露凶光，眼神死死盯着这边，那目光仿佛摄魂一般妄图穿透两人。
　　那两个人，他怎么能不熟悉。
　　一边是让他无可奈何的亲生母亲，而另一边，那个人，他依稀认识，但更多是陌生，，光是在脑海中搜寻他的样貌仿佛就抽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把手扶在方向盘上，将头埋下去又凛然抬起。
　　他想看，想分辨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肖决盯着那个轮廓，那消瘦笔直一如当年的身板，他想把周围的一切变成八倍镜看个透彻真切。再走近一些，是不是就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八年前？

　　——八年前

　　前一天刚下过雨，打得落叶有些还没黄透就落了地，浸润得雨水一片片饱满，小道上都看不清完整砖块。许悠低着头轻跳，尽量找露砖的缝隙走，像只才半岁的小野猫莽撞又伶俐地躲避着障碍物。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爱捡着这种好看的树叶晾干再压平来做书签了，毕竟马上高三了，要做的事可多着呢。
　　身后的同学快速赶上来：“要不要帮你拿卷子啊？”许悠不小心踩到一片叶子的一角，好像什么任务做失败了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用了谢谢。”
　　“就知道，问也是白问。”两个女同学耸耸肩，赶在前面小跑回了一班。
　　萌茵是本市所有高中里最负盛名的三驾马车之一，作为公立校，去年的一本率竟然首度超越了唯成绩论英雄的尚敦，虽然这与校长老秦怀柔开放重素质轻成绩的教学理念有些许不符，但这股弦一旦拉起，可就没那么容易松弛下来了，尤其是对许悠他们这样的班级来说。
　　假期归来两个多月，开学以来最大的全区模拟考今天发成绩，但大家似乎并没有把这次当回事的样子，高二一班内乱成刚冬捕上江面的鱼，只长一张嘴生怕不够用似的四处攀话题满场飞，天高海阔你来我往，但心照不宣的丝毫不聊跟课本知识有关的，扮演举重若轻是一班的共享集体人设。
　　冯讯拿了一张纸垫在同桌椅子上，再踩上去扮混，笔转着转着转到前方敲了敲前桌的椅子：“knock,knock,knock,张雨丝同学，你一个学委怎么也不做好本职工作，这卷子就让人许悠一个人去拿啊，我得赶紧知道我考什么挫样，那本人今天也就能瞑目了。在吗雨丝，在吗？”
　　张雨丝头也不回，对左边端坐着闭目养神的班长李芯控诉：“班长你看他能不能好了，三声敲门已经打破了我们的隐形结界，影响到我对卷子使用魔法飞升了你管不管！”
　　“去不去啊雨丝，你快去看看啊雨丝！”冯讯开始把笔伸到了张雨丝的课桌上敲个不停。
　　“管不管啊班长！”张雨丝怒不可遏。
　　“雨丝啊，你犯不着理他，等会看到卷子有他哭的。
　　“我不，我明天就跟老冯说我不干了！”
　　李芯头也没抬，任由俩人闹了三分钟，不足半刻抬起右手，伸出拇指微微歪向门口，“五、四、三、二、一————卧滴乖乖来啦我的标准答案！”
　　一班人群闻声当即停止聒噪看向门口，班主任冯冶没跟来，只有一个瘦高身影抱着卷子，上边还堆着日常杂物把他的脸都挡上了个三分之二，只露出一角黑蓬蓬的头发随着步子上下起伏，带着他身边经过的微风都有了一跳一跳的动态轨迹。
　　“许仙来了嘿！”门口不知谁早已在许悠没进门的时候开启了语音播报。
　　张雨丝早已结束做法不跟手里的卷子死磕，等许悠把卷子放到讲桌上她就上去开始按名字分发，但同学们早已经人去座空，都跑到黑板前去了，张雨丝早已习惯这幅荒凉景象，对此见怪不怪对着空座位开始对号发卷。
　　这一边，许悠开始在黑板徐徐写下之前讨论过的，各科的题目编号和答案，这次的数学题有不少是高三的内容，内容大部分比较超前，有很多失分的地方，班上大部分人是觉得自己本次遭遇滑铁卢，每个大题不用对着卷子都能背下来，只看着编号和答案心里都已经有数。
　　许悠写完放下粉笔说：“这些题我的思路就是这样，最后两题我有两个解题路径应该都行得通，随即也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一下，若有似无地看不真切，说完就朝着座位走回去。
　　冯讯看完答案立马精神，“谢了啊许仙！”说着话便走上去极其自然地搭上许悠的肩膀。
　　许悠用大拇指和食指抓着冯讯的手腕替他放回他自己另一只手旁边。
　　”答案在黑板，要在老冯来之前擦掉的。“许悠身体微微僵直。
　　冯讯顺手作了个揖，又道了谢之后一溜烟跑走了。
　　许悠轻轻呼了口气，这是他经历了高一一整年的困扰之后总结出来的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了。他的成绩从中学时候就排在全市前列，也是各大竞赛的常胜将军，刚上高中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老师眼中的好苗子。
　　本来以为人外有人，毕竟踏上了高中，萌芽的学生又尤其优秀，许悠本以为会面临挑战，但经过两次考试就把自己焊死在学年第一的位置上后，每逢考试过后同学必找他对题的传统算是奠定了。言语纷杂又水泄不通。学委张雨丝某次提出，要不你就直接写黑板上得了，省着这个问你南那个问你北的。如此便这么做下去了。
　　经过了噪声不小的高压排水，班上这锅人来到了煮饭环节，每个人的状态可以说是，快熟了，因为这次的题果真难度不小，尖子扎堆的一班平均分居然下降了快50，随着班主任冯冶的脚步临近，大家好像都能看到他脸上颜色的变化。
　　”来了来了！“冯讯手心开始冒汗。
　　从窗子撇过去果然一张阴阳脸，那表情像黑白无常在他脸上左右互搏，但大家的注意力却纷纷落在他后面的女生身上。
　　李芯跟张雨丝咬耳朵：”正常咱班应该有两个新来的啊，怎么只来了一个？“
　　”是不是被这个吓跑了不敢来了？“
　　”您真能说笑，不至于吧？“
　　”至不至于的，居然来了咱们班，还是蹲班的，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了吧。“
　　”安静！“冯冶目光凌厉俯视了下所有人，”说一下啊，咱们班要增加两名新成员，一个就是我边上的，李旭妍，另外一个出了点情况，下周过来。李旭妍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简短的。”
　　一班难得严肃正经起来看向这位插班生，说起李旭妍他们应该都有所耳闻，原来是他们高一级的学姐，问题学生一个，出名是因为架打得多，而且只打男生不打女生，出了学校就是机车皮衣女孩，但却爱绑单边的麻花辫，今天切实地看到她老老实实站在面前，一双丹凤眼格外清秀。
　　“简短？那我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呗？
　　”我让你什么都不说了吗？自我介绍！“
　　”那大家都知道我是谁啊，在场的有不认识我的吗？不认识我的同学，举起手来！“
　　冯冶眼睛里杀出一个飞刀。
　　”不开玩笑了哈，大家好，我叫李旭妍，是蹲班过来的，大家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哈，我年纪比较小，可能跟在座的有不少同岁的，跟我说话呢也不用非使用敬语，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承接各种抱打不平以及棒打鸳鸯业务。以后大家就是一个班的了，等于说就在同一片战场，外道的话不说，咱们事上见，我呢…“
　　”你有完没完？！，搁这攒酒局呢？赶紧找地儿坐，坐朱柏旁边那单人座！“
　　”咱课下再聊哈！“
　　李旭妍扫视了一周，从刚才眼神就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她径直走过去，颇玩味的表情，在许悠面前站定，三分欣然五分嗔怒，说道：”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