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张文亦

1、回家

　　教学楼的顶楼是学校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也是最阴暗无光的地方。
　　常年没有人打理的楼梯上蒙上一层厚重的灰，轻轻的脚印落在上面，留下明晰的痕。陈年的铁门上胡乱开着一团又一团的锈，冰冷的栓口和枢轴处，有晚间的凉风肆意地渗进来。穿过指间，不觉得冷。
　　女孩轻轻推开经年无人到访的铁门，在上面留下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走上楼顶的天台。天台的边缘没有同楼层走廊一样的护栏，女孩迈着步子走到那里，轻轻踏上最后的台阶——那是这里和另一个世界的，最后的交界。
　　她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这里能清楚地望见对面的教学楼。对面楼认认真真地上着课，洁白无瑕的灯光规规矩矩地排列在水泥钢筋铸成的冰冷框架上，为这些无比优秀的学生散播着没有温度的光明。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乐乐！”
　　熟睡的少年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密布的汗粘湿了刘海和鬓角的发，还没有从惊恐中平复过来的急切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起伏。空洞的眼眸渐渐回了神，映入一绺从窗帘缝隙斜射进的月色。
　　这是洛明两个月来，第五次梦到那个场景了。
　　渐渐舒缓了吐息，微微起身，倚在床头的靠板。洛明拿起枕边的手机，手机屏的光亮照在苍白瘦削的脸上。
　　凌晨2点20，还能睡三个小时。
　　手机屏迟迟没有熄。屏保上的少年面容姣好，白净无暇，阳光开朗。洛明看着手机屏，静静地发着呆，自己都没有留意什么时候脸上不自觉的有了一丝微笑。
　　良久，洛明息了手机屏。低身躺回床上，双手握着手机覆在自己身上，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明天，明天就能再见到了。
　　他想着。
　　临阳的夜向来是安静不了的，即便是在冬天。
　　灯火辉煌的大都市，会在夜深之时恣意张扬它的繁华，挥发它的人文气息。璀璨的高楼，缤纷的大厦，在黯然失色的天空之下随性地闪耀着，炫彩的霓虹交相辉映，照亮了望不到边际的暗夜。退到城市角落里的雪蒙络上一层七彩的绚丽。
　　“许一恒！赶紧关灯睡觉，不然明早不带你去接机了。”
　　“别别别，我现在就睡。”
　　妈妈的威胁总是能一针见血，前一秒还风风火火近乎亢奋的人，后一秒就溜进房间关门熄灯，看起来乖的不行。
　　哪能睡得着啊，心心念念了一年多的人就要重新站到自己眼前，回到自己身边了。只是想想，就觉得既紧张又期待。
　　期待是必然的，可，紧张什么呢？
　　一年多了，会发生很多事情的吧。他会变么，他还会像以前一样跟自己形影不离，还会抱着自己的胳膊卖萌么。他会不会疏远了，会不会变得独立了，会不会，觉得自己以前太幼稚了...
　　“哎呀，不想了。”许一恒越想越觉得心烦，确切来说，是心慌。他开始担心，开始害怕，害怕时间凿出的裂缝太大，害怕空间上的距离横跨出的鸿沟太深，害怕心上的人，不再把自己放在心上...
　　算了，多想无益，大不了明早，不给那人冷淡的机会就是了。
　　这么想着，许一恒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强迫自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