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巡逻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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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有声音说‘红色的血’。拉斐尔没有反应，是谁的祷告传到我这里了吗？”
“黎明天使没有聆听祷告的能力，等哈尼雅再来的时候，我应该问问他。”
傍晚的风吹过路西法的耳边，夜中的生灵开始活动，而白昼的生灵开始沉睡，在天彻底黑下前，它们带着一天的收获回到自己的巢穴。
天上夕阳的霞光与晚星的星光交错，照出天使巡逻的航线，路西法遇见了几个熟悉的同僚，他们似乎兴致高昂，朝他挥舞手臂，遥遥将邀请的声音传到他的身边：
“路，晚上好啊！”
“今天你看起来恢复精神啦！”
“今晚要不要来看音乐会？”
黎明天使欢笑着，他们蒙着面纱或披着斗篷，橘红的霞光使他们看起来像羽毛靓丽的鸟，充满活力地在空中飞翔。
“谢谢，我还有事。”
路西法借晚风送回拒绝，他从不接受玩乐的邀约，“有事”也不过是在他那棵香樟树上休息或做一些安静的阅读。黎明天使们都知道他的脾性，但总不忘邀请他。
不过这次路西法确实有事，他得在众光节前编完他的灯笼——这是众光节的一项习俗，为感谢一年到头巡逻的巡卫天使而设置的小小仪式。
黎明天使只在众光节前夕巡逻，巡卫天使则专门为了巡逻和护卫诞生，众光节的日子反而是他们唯一能够休息的时候。他们小巧如萤火，可以钻进庆祝节日的生灵编制的灯笼里，用来照明和驱散捣乱的恶灵。
路西法每一年都会提前做好灯笼，他很享受制作灯笼的过程，最后完工的灯笼向来是黎明天使里最精致和最巧妙的那个。这让路西法在巡卫天使里很出名，不少巡卫天使都知道在星辰天的黎明天使林里有一棵孤独的香樟树，里面住着一位手非常巧的黎明天使。
可就在不久前，路西法发现他挂在香樟树上的灯笼不见了，树下躺着几片有腐蚀痕迹的木条。
路西法问了住在附近的黎明天使，他们都表示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从没出过这种怪事，恶灵通常不会对没有灯芯的灯笼下手，何况众光节还没开始。天使会因为偷盗和说谎改变本质的灵魂，路西法并不怀疑自己的同僚会做出这种事，况且他平时都在树上，不会一点都没察觉到其他生灵的靠近。
天使们大多心宽豁达，他们安慰路西法不要难过，并将自己的灯笼送给路西法。路西法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但众光节在即，他只能先将这件事当做一个意外，重新做一个灯笼。
好在之前做灯笼的木材还留着一些，不至于要从头开始准备。
路西法很快回过神，他心中默念几遍专注的戒律，将琐事从脑中暂时清除。他的目光在地上的森林河流中巡梭，高空的空气清凉，秋夜的晚风碰到他的脸颊，吹进他的领口，带着沁润的凉意。
……
脸上……？
路西法感到一丝不对，他停下飞行，检视自己的着装。
平日穿着的浅色斗篷整齐地包裹在身上，佩剑和匕首都待在称手的位置，似乎没什么问题。
——“今天你看起来恢复精神了！”
刚刚同僚欢快的声音提醒了他，路西法摸了摸平日能遮住样貌的斗篷兜帽，发现他并没有戴上它。
路西法气息都因此停顿了一瞬，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出这样的纰漏。——这真是不该犯的错误。路西法飞快戴上兜帽，将它扣好，但他仍然感觉有什么不对，他奇怪地再次检视自己，最后伸手摸了摸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他的眼睛上正覆盖着一对交错的羽翼，光滑的羽毛十分柔软，软若无骨地遮在脸上，如果不是路西法真切地触摸到了它的存在，他的眼睛上就好像什么也没有似的。
……？
只用羽翼遮眼的方法不是路西法常用的遮蔽容貌的方式。天使的真貌藏在灵魂中，而眼睛则是直达灵魂的通道，为了方便行动，遮住眼睛确实是许多天使会用的方法。但路西法不习惯，不知为何，这样仅仅遮住双眼的方式让他总感到窒息的寂静，就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这种感觉让路西法十分不适。
他将羽翼撤掉，甚至感觉呼吸时周围的空气都轻松许多。
路西法叹气，似乎想将所有的不顺和烦恼都随着这声叹息一起丢出去。
巡逻结束后，他应为今日的一切深深反省。
路西法重新开始巡逻，从艾斯佩诺斯到赫利姆，寻找藏匿在黑夜中的恶灵。恶灵变幻无形，游荡在阴影中，它们会偷走光亮处灯芯中的美梦，再撒上梦魇的香料，给生灵们增添恐惧和不安。
尖叫的夜枭扑簌着翅膀栽进路西法的法术陷进，变成影子与雾的原型。小恶灵的尾巴被捉住，它们像海浪一样不停翻腾着身体，大声尖叫：
“放开我！”
“瓦利不要和弗弗的尾巴碰碰！”
“弗弗也不要和瓦利碰碰！”
“不要碰碰！好恶心！”
路西法习以为常，夜色笼罩了森林，幽暗的树荫下小恶灵的声音比虫鸣还要尖锐，他说：“安静点，一会儿送你们回去。”
小恶灵安静了一瞬，它们挥舞着蝙蝠一样毛绒绒的肉翅，尖叫的声音吓跑了在树枝上的真正的猫头鹰。
“狮子！”
“不要狮子！”
“不要红毛毛！”
“不要柿子！”
“不要黑黑脸！”
“不要挨骂！”
“不要回去！”
“不要你追我跑！”
“不要蛇！”
路西法听着那些小捣蛋鬼给乌列起的五花八门的绰号，默默给它们上了一个静音结界。发现逃不走的小恶灵扑腾了一会儿，十分审时度势地停下了挣扎，像一群装死的兔子被提溜在手中。
路西法将它们的尾巴攥在手里，他抬起头，能从树林的缝隙看见金色的光，那是永昼的赫利姆的标志。
等到了赫利姆，他就能找到乌列，把这些吵闹不休的家伙交给地狱的看守，让它们整个众光节老老实实待在老家里。
路西法正想着，他又听见了一种规律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橡树林传来。
森林在这个夜晚显得极为热闹，清脆的虫鸣中夹杂着踩过草地的“沙沙”足音，某种走兽踱步的声音靠得愈发近。它的足音极为轻盈，温驯的步调不像夜行的猛兽，路西法本能将视线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投去，在点缀着鲜红浆果的灌木丛中，一头洁白的鹿分开了稀疏的一侧枝桠，从里面轻巧地走了出来。
那头鹿快有灌木丛那么高，月光般的毛色和一对闪闪发光的鹿角都显示它不是一般的野兽。它看到路西法，停下了向前走的脚步，它并不害怕，只是微微侧过身，似乎想要返回地走了两步，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停在灌木丛边。
另一个声音从白鹿出来的灌木丛后传来——“托比女士，您为何停在这儿呢？”
语言是沟通的桥梁，音乐是桥下一条通向心灵的捷径。海妖精的语言是歌唱，所以他们可以轻易迷惑航道上的船只；风精灵的语言是歌唱，所以他们可以抚平狂躁也可以煽动寂静；撒拉弗的语言是歌唱，所以他们让每一个见主的灵都无处遁形，赤裸透明。
在一道道瘦长树影组成的森林中，漆黑的夜晚能被美丽的声音点亮。路西法单手握着恶灵们，另一只手按上了佩剑。他觉得这声音和拉斐尔有些相像，说话带着令人治愈的音调，但不足以让他在没有灯光的森林里看见一个同样没有携带灯光的生灵时放下警惕。
声音的主人绕过灌木，低着的银色脑袋率先映入眼帘。他身量纤细，看不出男女，也没有发现路西法的存在，伸手去摸站在跟前的白鹿：“女士，”他的语气自然地像是在和同伴说话，而不是一头沉默的走兽，“目的地就在眼前，我们可不能在这里放弃呀。”
白鹿伸长了脖颈，享受着他的抚摸。和谐的景象让路西法莫名想起今早遇见的火精灵，都是同样的温馨，他犹豫着是否要悄悄离开，手中的小恶灵又开始胡乱地挣扎。
它们扭动尾巴尖，手脚并用地使劲蹬开路西法的手臂，有的甚至抱住路西法的手，用小尖牙啃咬上面的护甲。路西法捏住他们尾巴的手一紧，不得不低声警告他们：“别乱动。”
依照从前的经验，这些见风使舵的小恶灵都会安分下来。但这次，听了这句话的小恶灵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闹腾得更加厉害，它们无声尖啸着，一会儿变成液体一样的雾气，一会儿变成吓人的鬼影，拼了劲儿要从路西法手里逃出来。
一点细微的疼痛对路西法造不成影响，但他设下的静音结界并不是很坚固，几只小恶灵胡乱见撞击它脆弱的边缘，竟然将结界撞出一条裂缝。
“哇——妈妈！”
“妈妈会打弗弗的屁股！”
“会把瓦利丢给蛇咬！”
小恶灵扯着嗓子的哭嚎泄露出来，刺耳的尖叫声令人不寒而栗。路西法眼疾手快地放下一个更坚固的结界，小恶灵无声地在结界里抽哒鼻子，像是一滩融化的黏糊糊的布丁。
“……再捣乱就把你们捆起来。”
路西法头疼极了，小恶灵们挂在他的手里荡来荡去，一点儿也不怕他的黑脸。这番闹腾下来即使他想悄悄离开也不成了，他抬头朝灌木丛看去，银头发的生灵和白鹿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两双眼睛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路西法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他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兜帽遮着他的脸，不至于让他太过尴尬。
安静了几秒，银发生灵歪了下头，扑哧笑出声来。
“晚上好，天使阁下。”他自然地说，“您看起来遇到了点麻烦呢。”
这本是缓和气氛的一句话，但路西法没能放松下来，反而在尴尬中绷紧了神经，他在帽沿下凝视他的脸，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天使？”
银发生灵没有慌张，他不慌不忙地举起双手，表示他的配合和无辜：“因为您的行为啊。在众光节的前夕，除了天使们，又有谁会来处理这些喜欢吹蜡烛的小家伙呢？”
略带夸张又拙劣的恭维并不能讨好路西法，他的手按在佩剑上没有移动。银发生灵这才说了实话：“好吧，其实是因为我见过您呢。您的衣着和声音都很熟悉，我在两个月前见过，在情人湖那位很受欢迎的天使阁下。”
路西法顿住，回忆像潮水般涌了回来，带着他不愿想起的糟糕又混乱的一夜。他背脊针扎似的疼起来，并且颈部开始发热。之前只是尴尬地说不出话，这下是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头一次，路西法甚至后悔起他的敏锐，为什么要多问一句话。
至少这位见过他的多半是水精灵的生灵身份的问题大大减轻了，恶灵中擅长变形的不在少数，但变成这种明亮色调的生物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路西法安慰自己，当他想要说些什么才能礼貌地下好台阶，银发生灵很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您要带这些小家伙回地狱吗？”
“嗯。”虽说他只是负责抓捕这些恶灵，带他们回地狱是乌列的事情。路西法没有仔细解释，他牢牢握住这些恶灵的尾巴，以免它们挣脱出去伤害在场的无辜人，“很抱歉怀疑你的身份。”
“我为什么要责怪一位尽职的天使阁下呢？”银发生灵笑吟吟地说，他的手抚摸着白鹿的脊背，白鹿则将头靠在他的身上，“如果不是您，说不定我一会儿在路上会有麻烦。喔，这样说来，您救了我一次呢。”
“……呃？”
路西法被他的逻辑弄得愣了一下，还没待反应过来，银发生灵很是热情地对他继续说道：
“作为回报，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希望能帮上您的忙。”他眼中含着笑，落在缠在路西法手臂的小恶灵身上，“对付长尾巴的小家伙，我算是个行家。”
幽暗的森林里，他的声音像月光轻轻，温柔地泛着丝丝凉意：“我会把坏孩子的尾巴系在一起，打个结，它们越急，就越解不开，只能好好吃个苦头。”
路西法还没有对这个法子发表感想，他发现手中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银发生灵的话似乎被小恶灵听懂了，刚才还扭动的小恶灵们现在一个个都停下挣扎，直挺挺地倒挂着，一动也不动，比起装死更像是真死掉的尸体，彼此碰撞也没有反应。
“……”
路西法先是沉默，然后忍不住似地浅浅地笑了一下，他正直的脸庞此刻笼罩了一丝说不出的危险，“原来如此。”
银发生灵眨眨眼，淡紫色的眼珠使他看起来无辜且真诚：“能帮到您就好。”
路西法并没有当即把小恶灵们系在一起，在恐吓了这些捣蛋鬼后，他首先对银发生灵道：“现在是夜晚，如果没有照明工具，最好不要轻率地进入森林。你要去哪儿？我可以让巡卫天使送你过去。”
银发生灵眉眼弯弯：“谢谢您的关心。我的视力很好，在黑夜里也能看的很清楚，还有托比女士和我一起……苏茜女士也在，我们会很安全的。”
苏茜……？路西法正疑惑，银发生灵悬垂式的披肩里钻出了一条白色的蛇，它比一般的蛇要大，看起来十分危险，但路西法能清晰地感到它和白鹿一样温驯，就像一位守卫。
难怪银发生灵刚刚说他对付长尾巴的生物有一手，路西法听拉克西王抱怨过，在南边的海域有许多难以管教的海蛇，或许水精灵一族有专门管理这种生物的存在，而银发生灵恰好是这样的一位看管者。
这下路西法不再担忧银发生灵的安危了，这样的生灵走夜路确实没有太多要担心的。
巡逻的时间已经因为恶灵耽搁了一会儿，路西法确认没有问题后点头，他展开羽翼，轻巧跃到半空中，离开前，他最后一次按照自己的责任叮嘱：“众光节前夕会有恶灵出没，在夜晚请务必小心行事。”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路西法从橡树林里飞走，回归前往赫利姆的航线，在过了一段距离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水精灵在赫利姆做什么？
但没有规定水精灵不能来火元素的居所，毕竟水元素并不害怕火元素，又或者刚才那个生灵本来就不是水精灵。
还有那条白色的蛇，路西法隐隐觉得这条蛇有些莫名的熟悉。就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毫无头绪地想了一会儿后，路西法打消自己多余的疑惑，再一次向着赫利姆飞去。
应该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巡逻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