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海棠果与糖葫芦（3） 人民有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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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点星愕然回首，重新看向了那团不可名状的血肉怪物。
无数双染血的眸子开开合合，间或一轮，便留下一颗红丝密布的浑圆白球。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恶心。但是李点星例外，因为一个奇异恐怖而大胆的猜想，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个猜想是如此的令人胆寒，以至于几乎从未对什么事情产生过畏惧的他，竟然也忍不住感到微微战栗，不知是否应当诉之于口。
就在这个时候，小蒙动了。
“就是你想象的那样，”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她迈着轻而又轻的步子，像是不愿打扰一切一般，向着怪物的方向走去，伸出手，轻轻拭去了从某一双眼睛的眼角流下的一滴血泪，“我就是她们，她们就是我。.”
她的手依然在轻轻抚摸着怪物，于是原本呜咽着求救的怪物像是终于等来了母亲的孩童一般，渐渐停止了颤抖，轻轻蹭着她的掌心。
她转头，向着李点星的方向，凄然一笑：
“很难想象吧，这些孩子并没有真的完全死去。薛隐，就是藏匿其间的那些修士的头子，需要保留她们的一丝意识，才能使这……这怪物灵智不失，供他驱使。”
“可他没想到，这些无法消散的意识越来越多，便与她们本应死去却无法死去的岁月一起，凝聚成了唯一一个能够独立行动的分灵，也就是我。”
“我一边保护圆圆，一边等待着。终于有了今天，我等来了你们，毕竟这一切，总归要有一个结果。”
“所以，李点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能不能请求你，给她们，也给我这个诞生于罪恶、绝望以及对世界的诅咒和对死亡的渴求的怪物，以最终的安宁呢？”
李点星咬着嘴唇，久久没有回答。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
他作为修士的一员，对魔修行事之狠辣，多少有些耳闻。但那毕竟是遥远世界故事里的一鳞片爪，过去的他，作为名门正派出身的天才少年，恍若高居于云天之上，又怎么能了解这些泥淖之中的存在，为了些许修为的进益，所能达成的阴毒与狠戾呢？
他感觉到自己持剑的手在颤抖，生平第一次的，他感受到了自己手腕的僵硬，滞涩到了几近无法挥剑的程度。
那天晚上的苏衍，也是面对着同样的存在，面临着相同的抉择，而不得不在同样的选项中做出决定的吗？
那么他最后，又选择了什么呢？
李点星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仔细思考下去了。
在他所无暇顾及的地方，小蒙凝视着他颤抖的手，微微黯淡了眼眸。
做到这一步，本并非出于她的本心。原本的她只是觉得，如果能将灵机门的修士引来，剿灭那些魔修，便算得上是心满意足了。而如果魔修在战斗的过程中，能将作为怪物的自己被召唤出来，让自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魔兽那样，粉身碎骨地死去，则是她几乎连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完美结局。
像正常的人类那样获得一个体面的终结，并不是她这样沉沦于污泥中的存在，所有资格去渴盼的东西。
可现在，因为这位修士的闯入，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出了一个机会，一个在坦白了一切之后，并非作为加害者的帮凶，而仅仅作为一群无辜的被害者，在被伤害到浃髓沦肌之后，获得属于她的那份理所应当的解脱的机会。
可是，这样的一个机会，对于那位年轻的修士来说，实在也是过于残忍了。
她凝视着李点星的身影。修士并没有看她，而是在注视着他自己手中的那把灿烂夺目的长剑。
长剑散发出的光辉是如此的澄澈明净、不染纤尘，想来那位少年修士的心，也应当是一般的光明洞彻，清湛如夏日雨后一碧如洗的长空。
那样的天空，想必自己已经没有有缘得见的一天了。
所以，她忍不住双手握拳，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紧张地注视着李点星的方向，你能够让我在临死之前，看到如果天光一般的一点剑光吗？
当然可以！
李点星猛然抬头，一双黑眸里金光闪烁，如同霞光出于天际，撞破如许夜色。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已经不再有迷茫和阴霾。
虽然他不知道那一晚苏衍做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临死之前，苏衍做过什么。想必那穿胸一剑，不会比此刻自己手中的一剑更易刺出。
但是，不管再怎么艰难，当需要挥剑的时候，自己就不能也不应当有逃避的理由。
三青锋尺，非唯渡我，亦渡苍生，本就是他在选择剑道作为前路时向天地立下的誓约。
而现在，就是践行这份誓约的时候了。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圆圆说的吗？”
他看着小蒙的方向，认真问道。
小蒙眼神一亮，嘴角抿起，终于难得露出一丝浅笑。
可她的表情旋即又暗淡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就请，让她觉得我是出门远游，去了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吧。然后，请让她为了再次见到我，好好地长大，不要畏惧一切困难和危险，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半晌，小蒙终于开口，说出了她最后的请求。
终究是没有，陪着她一同长大的缘分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点星只觉得脑海中有微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再也把握不到了。
他没有细想，只是对小蒙点了点头，而后凝神、抬手。
剑光起，幽魂灭。
黎明照亮天空，夜影没于太阳。待到光影散去之后，山洞之中便再没有了那个与他仅有数面之缘的少女，以及那只看似恐怖，却自始至终没有向他做出过任何攻击性举动的怪物。
李点星长叹一声。此时此刻，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低下头，向着依稀能看到残骸遗骨的地方，以沉默表示哀悼。
再抬起身来的时候，李点星从灵戒中拿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瓶子来，轻轻向空中抛洒。
繁星一般闪烁着微微光亮的粉末在空中熠熠生辉，落在地面上时却迅速膨胀了起来，生长出一个个闪着幽幽蓝光的小小蘑菇。
蘑菇的蓝色在黑暗中延展，一瞬之间让人觉得自己并不行走在阴暗潮湿的山洞，而是漫步在高天之上的璀璨星河之中。
虽然这样并不能弥补少女们受过的伤害，但是李点星觉得，至少那些花朵一样鲜活的少女们，死后所遗留的，应当是比以血肉身陷于淖泥之中更为美丽的姿态。
更何况，蘑菇会成为食料，食料会引来动物，于是她们的血肉也会化为崭新生命的血肉，重新回归到天地之间的生灵循环之中，是以终有一日，会回归到蓝天之下。
而他现在就在这里，为她们的未来，献上微不足道的小小祝福。
做完这一切的李点星没有多做停留。就在刚刚，他已经感受到了岩壁上最为薄弱的地方。他收回了自己的剑，改用手掌将灵力灌注其间，于是巨石轰然倒塌，露出岩壁另一侧的炬火，以及几人齐齐向他的方向投射而来的，极为惊诧的目光。
“点星，你怎么从这儿出来了？你刚刚到底跑哪儿去了？”
最先开口的是朱明明，她也是这几人之中唯一可以站着的存在。
在她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位鼻青脸肿的修士，看得出修为都不高。李点星微微皱眉，刚刚的怪物身上体现出的术法太过邪异，他总觉得不是这个级别的魔修能够掌握的力量。
朱明明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这应该不是全部，或者他们今天的运气不太好。喏，”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向着他们怒目而视的青衣修士，“他刚刚好想要召唤什么邪物，不过什么也没弄出来，就被我放倒了。”
“我要是召唤出来了，你们就都得死！”
青衣修士眼中冒火，语气恶毒而愤恨。
“是，是，”朱明明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说道，“可你不是啥也没召唤出来吗，那还废话什么？”
“你……！”
她一摊手，修士眼睛一翻，气晕过去了。
“不是没召唤出来，”李点星说，“是被小蒙拦下了。”
“诶？！看不出来啊！那小姑娘这么厉害？”朱明明眼神一亮，语气很是惊喜，伸过头来就要朝李点星身后看去，“小姑娘人呢？没跟你一起吗？”
“她已经死了，”李点星冷声说道，“被我杀死的，同那怪物一起。”
他从山洞中走出，露出了身后依稀闪烁着的莹蓝之光。
“……怎么回事？”
朱明明认出了那些蘑菇的含义，不禁愕然。
“没什么，”李点星摇了摇头，忽然觉得鼻骨一酸，他仰起头，假装看着天空的方向，“已经没事了。”
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般，他又重复了一句：
“已经没事了。”
朱明明沉默地看着他，久久不言，末了长叹一声：
“罢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说罢，她便又转向了地上乱七八糟躺着的那一堆人，咕哝道：
“得先把这些人处理了，我总觉得还不算完，得通知灵机门的人来把他们带走，好好拷问拷问。”
“对了，”她转向了李点星的方向，说道：“我们还得回去跟王六圆圆交代一下，别让他们担心。”
是啊，他点了点头，是得去见见圆圆，他还有话，要带给她说呢。
李点星转过头，看向了山洞入口的方向。
那里依然是一片迂回曲折的黑暗，但是李点星知道，在山洞外面，天就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海棠果与糖葫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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