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欺负我》Talking

6、第六章

　　周一早饭时，母亲手上赫然多了枚闪闪发亮的戒指，还有意无意地露出来朝我们炫耀。我不知道父亲如何哄得母亲和好如初，只知道他们之间的争吵和夏季的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许是十几年婚姻养成的默契，习惯妥协，习惯退让。另一方也习惯了无条件原谅。
　　周六、周日连抄两天甚至补到昨晚十一点半，在母亲连翻催促之下我才停了手，早上又起来把剩下的两页写完，仔细检查没有漏网之鱼后，今早一进教室，我先把两本练习册丢在陆清川桌子上，继而回到自己座位，趴在桌子上补觉。
　　一厚摞作业在陆清川桌子上占了一天地儿，临放学才见他背好书包，怀抱作业送去了老师办公室。我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又一个人先走了，推着车从空荡的校园里慢悠悠出来时，被人冷不防叫了一声，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而后走过去问他：“今天怎么突然骑车了？”
　　“想着你车坏了，本来是早上给你送去骑的，结果你妈说你已经骑车走了。”陆清川瞥了眼我身旁问：“你借谁的车？”
　　“当然是我自己的。”我冲他挑了下眉，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在座椅上，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很羡慕？而且我告诉你这个车座贼舒服！”
　　陆清川随意打量一下，说了句，“真骚。”然后推车往东边去了。
　　我赶忙骑车追上，然后以较缓慢的速度蹬车，“今天为什么要走东边？”东边的路比西边好走些，但也同样绕得更远，除非路况不好的时候我们才走东边的大道。
　　“想去东边的宠物市场看看。”
　　“大黄出事了？”
　　大黄是他家看门的大黄狗，养了有好几年了，平时蔫蔫的，见人也不叫。
　　“关大黄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想买只新宠换掉它？”
　　“它不比你称职多了，换掉你也不会换它啊。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怪不得他只能收到一封情书，这嘴比吃了大蒜还臭。
　　因为靠近市场，人比较多，最后我不得不下车，和他一样推车穿行在人群中。两人一齐被堵在宠物市场入口处，一个卖彩色小鸡的摊位前。不少小学生和学生家长都围在这，自动形成一个包围圈，圈住中央的一竹筐小鸡，叽叽喳喳的，比小鸡还闹腾。
　　老板端坐在小马扎上，手指沾点唾沫，忙着数钱，嘴上的两撇小胡子乐得都要起飞了。不用费力吆喝，光是这五颜六色的小鸡就足够吸引一群单纯无知的小学生，还有为满足孩子好奇心的家长，钞票滚滚而来。
　　我伸长脖子，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瞅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问旁边的陆清川，“为啥这鸡还有红毛、绿毛的。我见我家母鸡孵出那么多小鸡，除了黄的、黑的，带点杂毛的，可没见过这么稀奇的。”
　　“这些小鸡都是刚出生不久，被人用劣质染料染成这样的。几十只小鸡被放到大盆里，倒进染料，再用手来回翻滚上色。因为手法太过粗暴，有的小鸡撑不到被人买回家善待，在染色时就轻易夭折了，有的即使撑过去，也活不了多久。”陆清川耐心科普，娓娓道来，言语中也不乏一丝惋惜之意。
　　我听完不禁摇了摇头，长叹口气，本来激起的一点购买欲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好对他说：“那我们还是走吧。”
　　两人抬腿正准备走时发现，我们被围堵了，刚巧就是之前围着购买彩色小鸡的那一群小孩和家长。一群人炯炯的目光齐射向陆清川，期待他再说些什么，却见他停止了后文。而后目光转向老板，狠狠瞪他，众生高呼：“黑心老板退钱，退钱……”
　　陆清川被推挤到最前面，被迫成了领导者，帮助他们主持公道，长臂一伸，一把拽住正欲跑路的黑心老板，面容冷峻，语气坚定，缓慢开口，“把钱还给他们。”
　　“还个屁！”五大三粗的男人轻一挥手，将陆清川甩了个趔趄，朝他啐了口唾沫，笑声张狂，“小子你还嫩得很呢。”
　　陆清川堪堪站稳。围观的众人像被某种天意引导的神秘组织一样，整齐划一，又将老板和他的摩托车团团围住，振臂高呼，“还钱，还钱！”
　　更多信徒听从口号，围观而来。老板见逃不掉，只好将钱一一还给买主，甚至还搭了钱进去。直到众人见他钱包空空如也，连身上的口袋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这才肯放他离去。
　　众人解散，脚步远去，空旷的灰色地面多了几滩鲜红的血色，刺目惊心，无人在意。何来的天意指引，不过利益驱使罢了，人们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可怜弱小的生命，而是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东西。
　　陆清川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蹙眉，叹了口气道：“刚换的校服又脏了。”
　　“你刚刚大义凛然的模样，我还有些佩服，以为你不拘小节呢。”
　　“不一样。”陆清川看着我，语气严肃认真，“我希望我可以做好每一件事，并且做到完美。”
　　说完他推车继续往前走，而我顿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大声喊：“那你中考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考上市一中？”
　　按照他所谓的完美，他应该会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市一中，而不是进入一所连普通都算不上的市一中分校，育阳高中部。
　　他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知道，因为他已经走远了，等我追上去再问一次的时候，他只说好话不说第二遍，而后盯着面前的几只小白兔，沉默不语。我没有办法，只好停止追问，继而将车停在一旁，蹲下身拿起一根胡萝卜，看小白兔用两颗门牙咔哧咔哧地啃。
　　通红的眼睛明明透着悲泣，却好像无知无觉，它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身处何地。我和这兔子不禁休戚与共起来，因为自己也是无知无觉，茫然前行，不知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同样被困在牢笼里，它可以还有所期待。
　　我仍旧盯着兔子，随口问了一句，“老板，这兔子多少钱？”
　　“三十。”老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我暗暗咂舌，心里觉得有点贵，但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打算真买，就没再计较。可有人不肯让步，陆清川又拿出了对付黑心老板的气势，问：“二十五行吗？”
　　“二十八。”老板微微退一小步。
　　“二十。”
　　“五十两只，你带走。”
　　“成交。”两人一拍即合。
　　我随便逛一下市场，还莫名其妙带回家一只兔子。路晓晓看到可爱的兔子立马围了过来，从我手中提走喂食去了。母亲看到，直骂我败家，说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什么兔子。我只说没花钱，免费抽奖送的，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多月间，小兔子长大不少，原先的小笼子限制了它的活动区域。我打算问陆清川有什么好的注意没有，发现他已经给小黑兔换了窝。紧挨房子，灰砖垒砌三面墙，顶上用厚木板遮挡，里头铺了干草和棉花，暖和又舒服。
　　我立即跑回家，打算仿照他的，也给自己的小兔搭个窝，但没有足够的砖块，倒是寻到个废弃的大狗笼，足有半人高，别说一只兔子，一窝兔子都容得下。我将笼子拖到院子里，用鞋刷刷净里面的粪便和脏污，再用水管冲洗干净，最后垫上棉絮和干草。
　　我直起腰，满意地望着自己的作品，怎料母亲骑车回来时差点滑倒，原来洒在院子里的水已经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
　　“路遥，你又在干什么好事？”母亲走过来，语气颇有不善。
　　“我想给兔子换换个窝。”我小心翼翼回答她。
　　母亲一掌拍在我肩膀，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有些玩物丧志了。赶紧回屋复习，期末考试要是没考好，年夜饭就喝兔肉汤。”
　　计划只好暂时搁浅，我忙先答应她，“去去去，马上就去。”我进屋揉了揉兔子的小脑袋，安慰道，“只好先委屈你了。”
　　“路遥，还得寸进尺了是吧。你想今晚就喝兔肉汤吗？”母亲的声音从窗外幽幽飘进来，一手举着锅铲，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我。
　　“马上。”我跑过去关了窗，拉上窗帘。小屋里就只剩暖黄的灯光和一派温馨的景象，小兔子无忧无虑地啃着胡萝卜，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厚厚的书本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