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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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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姐姐姐夫们走了大半。这一家真是奇怪,难不成特特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见见那个姨母?见到了看起来却又不欢迎的很。
金在中说要钓鱼,韩庚从来不知道他竟有这爱好。在韩庚看来,钓鱼对金在中来说,是一项未老先衰的活动。
韩庚其实无可无不可,跟着金在中去钓鱼,总好过呆在家里,万一让金在中的父母盘问出个什么该如何是好。
韩庚走到河边一看,这倒好,整个河面结了冰,怕是站个人都未必会塌。
金在中搭好小马扎,串好鱼儿,一甩杆子,鱼钩鱼漂落在冰面上耷拉耷拉响了两声。他似乎整个魂都不在这儿,机械地坐在小马扎上一门心思钓鱼。
“在中。”韩庚触触他的肩膀。
良久金在中才回过头来,笑着说:“庚,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瞧见。”然后转回去又盯着冰面发呆。
韩庚想,既然金在中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他蹲下来握住金在中的一只手,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如果知道她要来,我说什么都不会带你来的。”金在中说。
“她?你说你的姨母?”韩庚觉得背着人说坏话毕竟不太好,只得含蓄着说,“你的姨母和你挺亲的吧。”
金在中嘁地笑了一下:“连你都猜出来了,我还能不知道吗?那时候虽然小,多少还是有些记忆。而且,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才是我的妈妈,这也许就是母子天性。”他看看韩庚,觉得这个词太过可笑,“不管当初因为什么原因不要我,我就当从来没有这段记忆,只想好好呆在这个家。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出现呢?”他把脸埋在和韩庚交握的手上,声音闷闷的,“连那么小的孩子都可以不要的妈妈,难道真的会因为思念被抛弃的儿子而找来吗?”他激动起来,昂起脸,晶亮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当初没问过我的意愿就把我生下来,生下来又随意地丢给别人家,现在又想把我要回去。既然要抛弃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这个世界这么凶恶,我一点都不想来的!”
“我却很感激把你生下来的妈妈。”韩庚没有放开同金在中,另只手给他抹了抹眼泪鼻涕,“如果不是她给了你生命,我该去哪儿找这么好的金在中呢?如果不是她把你送了给金家,也许我们就遇不到了。”韩庚笑的时候,有种温暖的力量。
没有什么比我们相遇更幸运了。
那么,造成相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因为,相遇是那么美好,足以遮蔽所有的不美好。
这就是我还愿意相信奇迹存在的唯一原因。
金在中渐渐收了眼泪,哭过的唇愈发红润,眸子愈发水灵灵,连带皮肤也更白皙剔透,瞧得韩庚差些又把持不住。
“你说的也有那么点儿道理。”金在中哭完发泄完,突然心情大好,明媚得几乎有双向抑郁症的嫌疑,“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女孩了,还给人说好话。是不是?是不是?”金在中胡闹着去扭韩庚的胳膊。
“在中,你的手真难看。”韩庚说,火上加油地又添了句,“还是希澈的最漂亮。”
“是啊。”金在中嘴角含着刻意的微笑,韩庚直觉地绷起神经,他总觉得在这平静的外表下,一定有什么正在熊熊燃烧。
金在中拉过韩庚的手,扣住手腕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庚的手很好看呢。”
韩庚难得让人夸奖,正要谦虚两句,谁知金在中一摔鱼竿,勾着韩庚的脖子就把他拉倒在地上。韩庚吓了一跳,拼命挣扎,不知是因为被掀倒在地使不上劲,还是金在中气力实在太大,竟挣脱不开。
金在中原本是要好好教训教训韩庚,见他的两条腿于事无补地在地上刨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把脸埋在韩庚的脖子上啊哈哈哈地笑起来。
“庚,你是不是藏了糖?身上闻起来甜甜的。”金在中掀着韩庚的领子,小狗似的四下嗅,惹得韩庚愈发使不上劲。
韩庚干脆半躺在金在中的腿上,回过头来带些故意:“是啊是啊,嘴里藏了糖。”
“我尝尝是什么味儿。”金在中托住他的下巴,低着头就覆上去。
“唉哟!道德败坏,道德败坏!”小河对岸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捂着眼睛一个劲摇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抖个不停。
“大把年纪,眼神还这么贼!”金在中笑骂了声,却发觉怀中的人瞬间僵硬。
韩庚心头犹如电击,头上仿佛有个巨大的钟“哐”地惊了一声,头脑似乎彻底清醒。他跌跌撞撞地要起身,却被金在中带了个踉跄,手撑在粗粝的石子上,钝钝地痛,他虚浮地踩在地上,退了一大步。
“当心!”金在中赶紧上前扶一把,却又被推开。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低头看看还尴尬地伸着的手,觉得大概又得进入一段漫长,虐心虐身的冷冻期。金在中等着韩庚结结巴巴地说,在中,我,我们这样……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候的。金在中乐观地想,连让韩庚喜欢他这样艰难的事都成功了一大半,这样的犹豫不算什么,无非是害怕别人的眼光而已。
那么就做朋友吧。以朋友的名分做爱人的事。金在中也不是很失落,至少比当初仅仅是朋友进步了一大步。
“回去了。”韩庚不知是在对金在中还是对自己说。他没有看金在中,径自打了车去火车站。
火车票是连在一起的座号,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韩庚往前坐了几排。
乘务员来卖晚饭,韩庚没有要。金在中买了两份,请乘务员送过去一份。
“金在中,我没有在犹豫。”韩庚没有动,只是盯着眼前的盒饭。
“我知道。”金在中笑了笑,他觉得,至少这次韩庚还会主动开口同他说话,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先吃点吧,你的胃不好。”
韩庚觉得金在中不说还好,一说肚子就一阵阵地抽搐。
“金在中,我们还是连朋友都不要当了的好。”韩庚去洗手间前说。他背对着金在中,怕一回头就会犹豫,会收回刚出口的话。
韩庚心里刀剜似的,他想金在中至少会挽留,直到走出那个车厢,金在中一句话都没说。刚关上洗手间的门,就呕了一口出来,他以为疼得那么厉害,大约是要呕血了,谁知只是一口苦胆水。他抬头看到洗手台镜中的自己,面色蜡黄蜡黄,豆大的汗水滚滚而下,整个人都在打颤。
他在滑坐在地上,关节又酸又无力。稍稍一动就喘得厉害。
他抬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却软软地不觉有多疼。突然,他又笑了。笑吐又哭。
韩庚啊韩庚。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又想爱,又怕爱。只要别人一句话,就又退回去。
然而,谁又不是在别人的眼光下活着的。如果不是因为别人的眼光,我又何必逼着自己做个好孩子;如果不是别人的眼光,我又何必逼着自己去做自己厌恶的事;如果不是别人的眼光,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我了。
韩庚听到有人来敲门:“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帮助吗?您进去很久了。”乘警问。
韩庚憋了憋气,才稍稍掩饰住沙哑的声音:“没事,有点儿晕车。”
“需要帮助的话,请来找我们。”乘警礼貌地走开。
一瞬间,韩庚几乎要放弃再看别人的眼光,他想冲出去抱住金在中说,在中,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我们不要管别的了。
然而,只要手放上门把,他就意识到这样是不可能的。他不是金在中,没有那样疯狂的勇气。他还有理智,他知道这样做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
在中国,或者在韩国,都不是宽容的国度。
他可以豁出去不要管别人的目光,他却没有勇气让妈妈知道她的儿子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有点儿体会到离开前妈妈为什么会再三叮嘱他交个女朋友,也许妈妈也意识到了,中国韩国间一定有人在传些风言风语。
为什么我不是疯子呢?韩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冷却心头翻滚的热潮。
不要再见他了。不看不听不说,一切都会淡的。即使现在疼得要死,会好的,会好的吧。
只是太年轻了,才会有撕心裂肺的感觉。但是,没有人是心疼死的不是吗?韩庚咬了咬牙,以为不过是小时换牙一般,掉了一颗,过段时间就又长好了。
当我们年少的时候,爱一个人,恨一个人,总以为掩藏得很好,在长大后看来,再是拙劣不过。这样的爱,这样的恨,当时觉得很浓烈,却渐渐地发现不过是一层浮冰,不知不觉就不见了。长大后,以为全身披覆了坚硬的盔甲,即使再怎样浓烈的爱恨也能刀枪不入,才发觉,年少时的浮冰已然在水面下凝结成了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