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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盐案未拨云见天 讽叛反是草人救火 时值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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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八月初三,程谨言一行人行至扬州地界。这扬州自古便因盐而盛,现在已然成为南方盐运中心。两淮生产的盐运输到此储存,然后或沿京杭大运河销往北方,或逆长江而上销往中原。
林如海早两天得到消息,皇上现派恭忠亲王为钦差大臣前来处理扬州盐案,顿时食不知味,不知皇上作何打算。待到程谨言抵达之日,林如海早早就在码头候着,生怕错过了时机。
程谨言甫一下船便有人报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早在底下恭迎,“林兄,你如何在这里等着?”登时三步并作两步往林如海处来,“派几个家人接到府上多少子事情谈不尽,偏生让你在这日头下苦等。”
“千岁贵体,诚恐怠慢,如今就暂歇敝宅,臣不放心底下人办事故亲往。”自上次两人相见已是十余个春秋,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只是此处人多口杂不免只讲些客套话。一行人坐了林府的车,离了码头。
车上,“皇上这次如何派你来了?”林如海早知程谨言久不入朝堂,不知皇上如何会想起了这个闲人,“难道这次的盐案与你有关?”
“说起来竟你的不是了,若不是你非要我南下我如何会自投罗网?这次盐案究竟是怎样个章法,竟连你也搞不定?”程谨言笑道,知是老友担心自己被皇上盯上了,可凭借自己做事的章法皇上一时还想不到。
林如海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谨言,除了上次夫人一事我便再没联系过你。盐案的事情我也只禀告给了皇上。“现在事情更曲折了,究竟是谁还想把他拉进这场官司中?
听罢,程谨言笑不出来了,自己竟然被耍了一招,是最近太掉以轻心了。“不过事已至此,恐怕这件事查不查下去都与我脱不了干系,先来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吧。“程谨言面色平静,许久没有过这种危机感,竟让他有一丝兴奋。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程谨言,林如海仿佛透过时空看见了金銮大殿上提出新论的七皇子。
“既然如此,还是小心为上。“林如海详细讲述了这三个月的调查结果。
润阳23年四月,小盐贩吴老大在成家屯卖盐,这地方的人还算能混个温饱,倒也愿意花上几两银子去过端午节,故每年只是卖腌制咸鸭蛋的盐就能让他在赌场中宽裕一阵子。谁知今年倒被别的盐贩截了胡,自己是一两银子也没见着,气得在小酒馆里喝闷酒。
“让我逮到那个小兔崽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不多时吴老大便喝醉了,嘴里咕咕哝哝地骂道”安家是个什么东西,竟是鸡骨头缝里的油都要刮干净!“,只是安家是本地最大的盐商,纵使心有不甘也万万不敢去寻安家的麻烦。
要说这安家那就得扯到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可细说。只提安家的富裕程度,便是这两淮盐业十之二三都是安家的,就可知一斑。
过了几日安家府上的李管事便派人来寻吴老大,原先说好的利润三七分成今年却迟迟不送上门,这是几个意思。吴老大正好家里,听说是李管事派来的人忙往里请。
“我今日还有事,也不多留,只是我们管事大人派我来嘱咐一句,那银子也该到时日送过去了吧?”来人笑嘻嘻的,像是并不是多大回事似的。“我的小祖宗,今年我哪里来的银子给府上送去?原不是李管事许给了其他人,叫我白跑一趟,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他老人家了呢。”一提到这件事吴老大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脸上强扯着笑容。
见吴老大拿不出银子,那人冷了脸也不多说便要告辞,吴老大只得又拿出二两银子算作是他的辛苦费方才把他哄住,说是替吴老大在李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这厢回了安府,因向李管事说起这事,倒叫李管事品出几分不同寻常。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咱们府的地头上卖私盐,你叫吴老大立刻报官去!”李管事这边心头不悦,吴老大也忒不成器了连自己的地头都看不好,要不是看在他往年孝敬的份上哪里还有他做生意的资格。
吴老大听闻是私盐贩子抢了自己的银子,顿时怒从胸中起,到了衙门狠狠地告上了一状。只是这私盐案太小并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像这样的案件扬州每月至少得发生数十起,捉拿犯人也相当麻烦,可谓是屡禁不止。
可巧的是不过一月便抓住了那私盐贩子。同吴老大在一个赌场赌钱的还有几个泼皮,只因平日身上没多少银钱,借了不少重利债,前月竟有一个连房子都压出去的。只是有些日子不见,这小子竟阔起来了,吴老大同他连玩几局都是输不由地眼红起来。想起自己那壮杳无头绪的案子,索性向衙门举报那泼皮赵二就是私盐贩子。衙门派了两个人去搜查,竟真的是,立刻抓了赵二投入牢里。
在严刑审讯下,赵二交代了实情。那赵二原祖上也阔过,只是他本人着实是个败家子,家里多少好字画都被拿出去卖掉了,一回在贱卖的时候遇见一个珙县行商竟是高价买下了那批东西。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了,不拘什么日子只要那行商一来,赵二就卖些东西,只是这一回实在是卖无可卖赌瘾却上来了,赵二便说把房子押给他。谁知那行商说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介绍他做一门生意,开始时他也害怕是卖私盐,但是那行商的票据俱全不像是假的,况且自己也是走投无路故就做了。因常在赌场对吴老大也知根知底,就赶在吴老大之前去成家屯卖盐,即使价格较市场价便宜一两银子,收获也颇丰。
这案子本该就告一段落了,那行商不见踪影也是正常事。因着当值的官员是今科进士自己头一次结了案,有了自信,翻起了堆积的其他私盐案,都是些不大的数目,故久久无人搭理。把这些数目加在一起却也不是小数目了,官员想着,又去结算上一月的,倒是比这个月少一些,如此几番这些时日的私盐金额呈一个递增趋势,官员心觉有些微妙。过了几日将这件事当作饭后谈资说与自己的好友,好友劝他将此事报给林大人。
林如海听闻这事后顿觉蹊跷,连忙命人清算这二三年来的盐税,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竟是每年都有百万余的差额,看来是有人在两淮地区进行大规模的倒卖私盐。
底下的官员还在推诿,说是“皇上两次降低盐税,这些盐商也降了价故盐税有所差距。”“诸位言之也不无道理,只是这事关乎民生大计还是要谨慎处理。”林如海到底是处理事情的老手,当下就给皇上奏明情况,表明事态严重。
待到程谨言到时已经查明,倒卖私盐的竟遍布整个两淮地区,以较低廉的价格卖给平民,倒是稍有资产的便不去,以此躲过官府的追查。又多抓住几个私盐贩子,所提到的行商与赵二描述中的别无二致,所售的盐均是井盐。
“料想定有珙县官府的势力在后头推波助澜,不然哪里又瞒得过许多时日。”林如海总结道。说话间程谨言一行人已经在林府别院安顿下来了,林如海告辞道“我也不再叨扰了,明日本地的盐商还要为你接风洗尘,名义上是要你还他们一个公道,你一路舟车劳累也别多想先休息才是。”
程谨言沉思了片刻,回头招来焦桐说道:“知道我同林兄交好的人家里还是大哥一派的我只知道一个。”“王爷是想说京城贾家是吗?我倒是一直以为贾家没几个人才,没想到竟还能同我们玩这一出。”焦桐冷笑道,自己犯下的疏漏竟是来自最不重视的敌人的。
“如此一来,林兄迟迟抓不到的那个行商极有可能就是薛家的人了。看来大哥身后还有人想搞个大动作,这次倒让他们错误估计了我和皇上的关系,怕是要除我而后快了。”程谨言沉声道,若是皇上不派自己来就说明自己与皇上关系已经破裂,可以拉拢;派自己来,就有后手把皇上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趁机除掉自己,让他们在暗中发展,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王爷是想擒贼先擒王?”焦桐问道。
“不必了,他们还有用。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程谨言示意焦桐不着急调动手下的人力。
次日,程谨言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林如海。
“你是说先着手调查清楚扬州盐案明面上的主谋,再自己一个人去打点背后主谋,这会不会太冒险了?皇上那边你准备怎么敷衍过去?”林如海不解,就算保住义忠王爷一派对日后有天大的好处也应该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哪能如此草率。
“他们能给我罗织的罪名最多也不过是谋反,我有的是证据来抹平这件事。”程谨言胸有成足地说,关于独身前往对方老巢能否平安离开的事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只不过他惯以做舍生取义之事为傲。
晚间,程谨言同林如海赴宴,其间觥筹交错,歌舞俱佳自不必详提,只说那为首的盐商安仁上前对程谨言说道:“草民深知皇上为盐案担心,所以想要替大人们分忧。前些日子查阅家中账本时发现,这几个月安家在珙县的生意竟是差了不少,原以为是同行竞争的缘故,谁知与诸位商家相聚才知道,大家在珙县的生意都欠佳。草民斗胆向钦差大人汇报此事,不知对大人是否有帮助。“
“倒是难为你了,本王会派人去证实的。”程谨言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就知道这场鸿门宴总不会发生什么好事,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珙县,怕不是正等着他跳下去。
散了宴会,林府。程谨言与林如海月下对坐饮茶,“那珙县县令是个什么履历,竟让两方人马都要我去见他。”程谨言笑道。“他是原先做过你军中的参军,恐怕是什么事给别人拿住了马脚,做了这只替罪羊。倒是你做了什么,还与那安仁有瓜葛?”林如海解释道。
“难怪如此了,也只有打乌台那次能攀扯些东西出来。”程谨言饮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倒是同他没有瓜葛,倒是他背后的红人看我不顺眼许久了。”
第二天程谨言便着调查起了珙县官府,经过一个月的仔细搜证,果不其然就是珙县县令欺上瞒下叫制盐司多制盐卤,再叫行商低价贩卖到平民手中。
“大人明察,小人不过是想叫底下的百姓过上有盐吃的日子,错了什么?”那珙县县令被逮捕到收押一直都是顺从的并不抵抗,仿佛心知肚明自己做的是违法犯罪的活计已经服罪了,只是一见到程谨言就开始大声控诉。“为官的不为百姓考虑,那成了什么!多少年了,盐引一直掌控在大盐商们的手里,价格是居高不下,朝廷收取盐税,就是吸取民脂民膏的蛀虫!”
“来人,把他的嘴堵上。”程谨言平静地吩咐道。“罪臣杨师,勾结行商,贩卖私盐,先收监本地监狱,秋后问斩。“底下无人反对。
轻飘飘地处理完后,程谨言觉得这次的事情出奇的顺利,恐怕事情并没有结束,加紧了对行商们真正的盐产来源做排查。“焦桐,去查查这两年又没有什么地方盐价不同寻常且流民较少。”焦桐应了。
皇上两次减盐税其实并没有落实到基层,只有在集中控制的地方才能够贯彻和实施,只要找到那个盐税数目最正常的其实就是最不正常的。
一个月后,焦桐将盐产来源交给程谨言,“是平安州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程谨言没想到原来这位也是大哥一派的人,看来大哥复起的可能性还不小。
遂起身向林如海告辞,只说自己要回京复命了,却转道投身平安州。
“严大人在平安州做知府多少年了?想必不日就要高升了。我头一次遇见像严大人这么事事妥帖的人,想我这次去扬州才知道,有的地方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底子都烂光了。”严生把程谨言对自己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西穆王。
“那家伙威胁本王,却不知自身都难保了!”西穆王冷笑道。
一封信已经呈上,摆在了皇上的面前。
另一边程谨言离开平安州后,立刻就收到林如海的来信,称自己身染重疾。于是赶忙又返回扬州,这一来一去又是两个月。
程谨言前脚刚踏进林府,便听到“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