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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花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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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孔明灯的愿望分你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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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滨河走廊一片人声鼎沸,江上倒映处绚丽的烟花,闻枝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倒映着少女绯红的脸。
闻枝闻见了空气里萦绕着的烟火气,又看见不远处几个小男孩又蹦又跳地朝地上扔“砸炮”。
“砰”“砰”
“砰!”
几个小男孩笑成了一团,闻枝嘴角一勾,等会姜梁之到了,自己该怎么和他打招呼呢?
热情一点?
还是含蓄一点?
她一只手踹进兜里,手指轻抚着包里被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
还是自然一点吧,不能让他笑话。
“闻枝。”
清朗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然回头。
不是姜梁之。
是齐楷,班里的副班长。
齐楷看见路灯下站着的女孩,眼睛一亮,女孩穿的红色的毛呢大衣,里面一袭杏色的绒质长裙,长发飘飘,发间别着红色的蝴蝶结。
他第一次见闻枝这副模样。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他不自觉上前,和她站在同一盏路灯下,眉眼如玉。
“新年好,齐楷。”闻枝朝他点点头,解释道,“我在等人。”
齐楷瞥了一眼远处卖烟花的小店,言辞恳切:“你现在方便吗?我一个人出来的,想放个孔明灯,能帮我扶着吗?”
闻枝不好拒绝,姜梁之也还没到,她点头:“好。”
“多谢了!”齐楷咧嘴笑了一下,注意到闻枝伸进衣兜里的手,“那我去买,你等等我!”
齐楷转身跑开,速度有些快。
姜梁之怎么还没有到啊。
她拿出手机,想给姜梁之发信息。
【枝枝】:姜梁之,你到了吗?
………然后又在一字一字删掉。
【枝枝】:你到哪里了?
………再次删除。
【枝枝】:我在大桥旁边的第三盏路灯等你。
过了几分钟,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她一双眼睛死盯着聊天界面,“手机是寒假刚换的,应该不会坏吧。”
“闻枝!”
不是姜梁之的声音。
齐楷一手拿着孔明灯,另一只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走到路灯下才对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手里抱着的东西塞到她怀里。
是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用牛皮纸牢牢包着,拿在手上还有些烫手,香气扑鼻。
“顺便买的,也不知道你吃过饭了没有,你把这个拿在手上暖暖吧。”
路灯下,女孩懵懵地用双手捧着一个烤红薯,眼睛里倒映着除夕的灯光和烟花,乖巧得让人心生喜意。
闻枝手轻轻扶着红色的孔明灯,看着齐楷弯腰安上小蜡块,打火机轻轻一点,那簇火苗在风里颤颤巍巍。
“姜梁之,你再不来,孔明灯就要被卖光了。”
她的心变成了那簇蓝橙色的火苗,在期盼里不安着。
火光照亮整个孔明灯,热气弥漫,一点一点,直到它飘飘扬扬,往上飞。
齐楷转头,嘴角不自觉扬起,即便是笑也是很克制的。
他的声音很温润,就像被久琢的玉。
“谢谢你帮我,我把孔明灯的愿望分你一个吧。”
“小事而已,不用了。”闻枝礼貌性拒绝,手机里传来消息提示声,她急忙向齐楷一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齐楷顿了顿,只好说“好”。
他抬头望着上空,烟火绚丽,天灯熙熙攘攘,早就分不清哪一个是他和闻枝放的了。
他才不会大晚上一个人出来放孔明灯呢。
【Z】:“抱歉,我来不了。”
时间是9:21。
期待就是会落空的,越是满怀期待,期待的反骨就越是严重,期待就是千万次的叹息。
闻枝忽然就觉得冷了,手里的红薯也暖不住冬天的温度,风很大,吹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风没有停,眼泪也止不住。
“下雪啦!下雪啦!”
“快看!有雪诶!”
周围的喧嚣更甚,刚刚凑在一堆的小男生们声音极大,指着自己黑色羽绒服上小小的白色雪花,一惊一乍。
闻枝抬头,烟火天灯之下,雪花纷纷扬扬,越来越多。
有雪花落在她红色的蝴蝶结的乌黑的头发上,她突然间就很难过。
“姜梁之,不是说好了一起看雪吗?”
“我看的第一场雪,你失约了。”
“讨厌死了,姜梁之。”
“我今天不喜欢你了,明天再喜欢。”
女孩子冻的通红的鼻尖吸了吸,暗暗哼哼道。
有人安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宜城多年来不曾有过的雪景,以及雪景里安静的红衣小姑娘。
一起看过雪的人,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宜城人民医院。
齐薇从妈妈办公室里端出两杯温水,小心翼翼往前走。
手术室门口,坐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女人乌黑柔顺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五官靓丽端正,一双眼睛却空洞无神,脸色灰败。
“梁姨,你去我妈办公室里坐着吧,这里冷。”
女人随意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接过齐薇手里的其中一杯,双手捧着,及其虚弱地朝齐薇笑了笑,语气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没事儿,我在这等着老姜。”
她低头轻抿了一口水杯里的水,又抬头:“薇薇啊,姜姨拜托你一件事。”女人说着往楼梯口的位置看了一眼,声音放低。
“今天除夕,老姜刚刚突然晕倒,一定把良知吓坏了,你能带良知去你家待两天吗?我跟你妈妈已经说好了。”
良知是姜叔叔给姜梁之取的小名。
而她的妈妈和梁姨是从小到大的好友,姜叔叔生意失败后,搬回宜城的很多事情她妈妈都有帮忙,包括为姜叔叔找医生......
想到这儿,齐薇看了眼手术室,低声安慰:“梁姨,你别担心,我会带着姜梁之的,姜叔叔他...也会好起来的...”
可她自己都不相信这样苍白无力的话,那天在妈妈房间门口听到的“胃癌晚期”,让她连安慰都找不到词。
“你也知道啦,”女人了然,嘴角僵硬地扯了扯,“薇薇,别告诉良知,他马上快高考了,老姜还能撑过他高中的。”
“哪怕是,为了良知。”
“好。”
齐薇起身,端起手里还剩下的一杯水,往楼梯口走。
穿着红色毛衣的少年蹲坐在楼梯转角,长手长脚,仰头靠在冰冷的白墙上,眼睛盯着手里的手机。
齐薇想起妈妈接到梁姨电话赶去他家路口接人时的画面,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红色毛衣,背着比他高大很多的姜叔叔,额头全是汗,满脸的慌张,眼睛里都是害怕。
直到姜叔叔被送进手术室,她转身看见少年低头,用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另一只手,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
齐薇叹了口气,走上前,又微微附身,递出水杯。少年没有接过来,只是看着齐薇举在半空中的杯子,眼神有些恍惚,然后抬起头,看着齐薇,眼神黯淡。
齐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跟过去那个毒舌少年相差万里。
“梁姨最近要待在医院,你跟我去我家住几天吧。”话顿了顿,“你放心,我妈说姜叔叔只是一点小毛病,做个手术很快就好了。”
姜梁之听到这话,只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沉默着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大风一刻不停地刮着,姜梁之低头走了两步,忽然发觉自己视线是好像有一片白,他愕然抬眼,雪花落了满头,与风而散。
下雪了。
闻枝她...不会再等了吧。
天寒日暮,满目洁白,有少年走在风雪里,瘦削的肩和精心挑选的红衣被掩盖在风雪里。
他和齐薇上了车,车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广播,周杰伦的声音传进车里。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出租车渐行渐远,开向与滨河走廊相反的方向。
闻枝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听到门口的动静,立马站起身。
“回来啦。”
“嗯。”
“孔明灯放了吗?快把鞋脱了换上棉拖鞋,看看你这满头的雪。”妈妈对她这个小传统习以为常。
“...放了。”
彭女士起身拿起空调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一度,顺口问道:“今年许的什么愿望啊?”
闻枝强笑了一笑,撒娇道:“这是秘密。”
“好啊,小丫头长大了,还有秘密了是吧。”彭女士笑着瞪了她一眼,变魔法似的从厨房里端出两盘水果,一盘是被切成小块,摆的整整齐齐的香梨,另一盘是鲜红硕大的草莓。
“快来尝尝我新买的水果甜不甜!”
闻枝捏着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怎么样?还不错吧?”
草莓很甜,雪花也很好看,孔明灯和烟花很漂亮,可闻枝就是觉得开心不起来。
她开玩笑似地冲彭女士笑:“一点都不甜,酸得要死。”
“真的?”彭女士满脸的疑惑。
“还有一点苦。”真的很苦,闻枝想。
彭女士一听,又瞪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
“一天天没个正形!这是我在楼下新开的水果店买的,他家老板人不错,听说是我买给女儿的,还专门给我挑了最好的草莓。”
“哪家水果店啊!”
“就阿芙他们那栋楼对面的赵记水果店。”
草莓吃了一颗又一颗,新的一年,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