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娘回忆录》林悦

2、像个男生一样 “

　　“为我们苦日子的解脱干杯！”小小川菜馆内众人共同举起酒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军训结束的这一天。周楠宿舍和我们宿舍一共十个人凑成一桌。我们喝的是啤酒，男生大都一饮而尽，女生则都很有内涵地饮小半杯，也有一个女生大口干掉了杯中的啤酒，她就是周楠。

　　“你咋跟个女生似的？快干了！”张涛盯着我的杯子，催促道。张涛是个长相帅气、颇具男人味的人。他留着三七开的发型，鼻梁挺拔，脸部轮廓明显，穿一件白衬衣。

　　“我酒精过敏，不能多喝。”我解释道，瞅了瞅自己的酒杯，至少下去了一半呢。

　　“啤酒跟水似的，没事儿，快干了！”张涛不依不挠。

　　“哎，张涛你就放过林悦吧，人家都说不能喝了，那就肯定不能喝。”周楠探起身，往我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只虾，“不能喝，你就多吃菜，甭理他们。”周楠是个有些男孩子气的女生，她留着男生似的短发，喜欢穿牛仔裤和短袖T恤，样子只能用“酷”来形容。我从未见周楠穿过裙子之类的过于女性化的衣服。不过可能是喝过酒的缘故，她现在的脸色白里透红。微笑时扬起的粉红脸颊倒是很可爱。

　　“还是你们队友之间体贴。”见到这一情形，袁亮忙放下手中的鸡腿，坏笑道。经过军训的风吹日晒，他的脸色更黑了，单论脸色和古天乐有一拼。他的头发很短，只比光头稍长那么一点而，额头故意翘起几根很短的刘海，要是能长些就像三毛了。他长着孙红雷一样的小眼，说话总是爱笑呵呵的。

　　“呵呵，日子过得真快，仿佛一眨眼的事。”周楠感慨道，仰头又干了一杯。

　　“白驹过隙，一眼万年。”周楠身旁一个柔弱的女生幽幽道，不再言语。她是被周楠宿舍称为“林妹妹”的林溪。这个称号是在军训的某天由周楠给起的。

　　那天我们正在操场练踢正步，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刮得飞沙走石，刮得我们只好眯着眼睛，背过去身子。就在这时，种在操场边上的几株木槿被大风吹的花瓣凌乱，凋落在我们面前。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就在这时，林溪竟僵住身子，望着落花吟起了《葬花吟》。这一景象让周楠以为自己突然穿越了。于是她果断想起了这个称号最适合林溪。

　　尽管从军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周楠说对于林溪，她一点都不了解。她不爱说话，在宿舍喜欢一个人闷着头看书，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本以为她不会参加这次聚会，但她却出人意料地来了。

　　“我咋感觉像过了一年呢？看来验证了那句老话……”袁亮故意不把话说完。

　　“啥话？”我忍不住道。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笨！”袁亮笑起来，眯着小眼瞅着我。

　　“好，袁亮。冲你今天这话，我可饶不了你。来，满上！”周楠扬起杯子向袁亮发起挑战。

　　“别啊，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嘛？”袁亮忙推手拒绝。

　　“喂，你可不能像林悦似地给咱宿舍男生栽面儿啊！”张涛的话听起来真让人不舒服。

　　袁亮连干了两杯，周楠才放过他。

　　“还记得林悦走队列时不停跟我说‘对不起’，那样子太可爱了。”周楠回忆着刚军训时的事。

　　“因为当时总打到你手嘛。”我窘迫道。

　　“其实没什么的。一开始练习都会打到手，我中学时候军训过。”周楠望着我道，又给我夹了一只油炸大虾。

　　“来，林悦，为周楠当时的宽宏大量喝一杯！”张涛又开始劝酒了。

　　“是哦，这一杯是必须的！”袁亮跟着在一旁起哄。真不晓得这些男生咋这么爱给别人劝酒。酒有那么好喝么？反正我至今体会不到。我只是剥着虾皮，并不理会他们。

　　“看林悦刚喝一杯脸就红成苹果了。别让他喝了。袁亮，给他一杯露露。”周楠关心道。还是队友亲，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阵感动。

　　“不行！林悦，你是男人不？是就利索点！露露是给女生喝的。”张涛推开袁亮递过来的露露，吼道。由于刚才的猛灌，张涛情绪变得有些失控，声音也比刚才大了许多。

　　真烦啊。为什么身为男生，就必须要能喝酒呢？好多男生都以海量为荣。结果一个个喝地走路直晃，回宿舍吐的死去活来，多难受啊。真烦这些习俗。但我实在不能拒绝了，因为张涛刚才的话好过分。我要像个男生一样才行。

　　“来，周楠，我们干一杯！”我端起酒杯，露出自信似的苦笑，敬向周楠。

　　“你不能喝就别喝了，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好。”周楠担心道，并没有和我碰杯。

　　“没关系的。”我探起身子，碰了下周楠的酒杯，然后仰头喝掉了杯中的酒。

　　“别再逞强了。”看到我一阵咳嗽，邻座高明提醒道。他戴着一副眼镜，样子文质彬彬的，身材和我差不多。

　　“嗯。”我吃了几口菜，缓解一下身体的强烈反应。真不晓得酒有啥好喝的，弄得我吃菜都没味道了。我悄悄给袁亮一个眼神。袁亮领会精神，他扬起手臂，递给我一杯露露。

　　“林悦，你要是喝露露，你就算承认自己是个女的！”张涛的话又一次刺痛了我，让我想起了那段苦涩记忆，我的十八岁前的记忆。

　　在踏入大学校门以前，我剪短了头发，很短很短。穿上了黑T恤和深蓝色水洗牛仔裤。因为我要像个男生一样，我不能再像中学那样和他们之间形成一堵看不见的墙。

　　在踏入大学校门以前，我还仔细观察并去模仿一些男生的动作神态。如一边走路，一边塞着耳机听着动感音乐。如当美女走近时，和他们一起装出色迷迷的神态追随她远去的身影。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接受我，认可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没想到今日，我彻底输在了酒桌上。我天生对这东西过敏。不管什么酒，只要稍微一过量，第二天起来准会发现身上起许多小红疙瘩，奇痒难忍。

　　不行，我绝对不能输！我在心里喊道，手使劲握紧了露露的瓶子。那瓶子被我握的有些变形了。

　　我拿起面前的啤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因为倒得快了些，带着白色泡沫的液体快速升起并溢出了酒杯。

　　“张涛你就别激林悦了！”周楠有些看不过去。

　　“没事，啤酒嘛。来，张涛，敬你一杯！”我扬起自己的酒杯，朝张涛道。

　　“对喽，这才像个爷们！”张涛嘴里叼着烟，眯着眼道，丝毫不理会身旁一个女生正使劲用手扇着烟雾。

　　“林悦你不是酒精过敏么，别喝了！”周楠语气变得严厉了些。

　　“那是白酒，啤酒没关系的。”我咬着嘴唇道，随后仰头干了杯中的酒。我的心里很愧疚，因为自己对周楠撒了谎。

　　就这样一杯又一杯，我忍住胃里的强烈反应。有许多次都差点吐出来，我强忍住了。我的意识已经不再清晰。每当张涛冲我扬起酒杯，我就条件反射似地握住酒杯，与他干了杯中的酒。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杯了。我仿佛进入了梦境，画面变得昏暗，声音变得模糊，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我的眼皮好沉，好沉。我只想着快点回到宿舍，好好睡一觉。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我知道我忍不了多久了。

　　我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天真，自己的欲盖弥彰、弄巧成拙。为什么非要这样？让自己痛苦？为什么非要像男生一样喝酒？我知道自己快吐了，我知道马上要被他们笑话了。为什么我不能喝酒却偏偏要装作能喝呢？但至少喝吐了和不能喝给人的印象还是不同的。想到这点，我心里有了些安慰，冷不丁趴在了桌子上，再也动不了了。

　　我听到了酒瓶倒在桌子上的声音，我感到一阵湿滑的液体流在脸上，凉凉的，充满了酒精味道，夹杂着菜的味道。但我已动不了了，或许是我根本就不想动了，我只想这样呆着。突然觉得好轻松，丢掉一切挣扎后的彻底轻松……

　　我想不起来那晚是怎么回来的了。袁亮说那晚我醉得跟小猪似地，拉市场卖了也不知道。但我想那有点儿夸张，如果我被拉去卖了，我肯定会垂死挣扎的，因为我当时还有意识，只是不那么清楚。

　　当我醒来时宿舍里一个人没有。我看了看南边墙上的挂钟，都快十点了。

　　“这帮没义气的，上课也不叫我一声？”我忿忿然钻出被窝，才想起今天礼拜日。明天才开始正式开学。八成集体CS去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小红疙瘩，万幸。难道是喝过了头，反而免疫了？我不太明白。反正没有什么异常，除了浑身油腻腻的。

　　“该回去洗个澡了。”我心想。我从没打算去学校澡堂洗澡。这也是我为啥来南欣大学的一个原因。用流川枫的话说就是“因为近啊”。

　　很近，近的步行从家到学校门口只要二十分钟。刚到宿舍时，袁亮还因为这个数落过我。

　　“人家上大学都是挑个离家远的，一图新鲜，家里人管不着，想咋疯咋疯。二是为了锻炼自己独立生活能力。你可好，挑这么近的。”我和袁亮初次见面，当时我心想坏了，遇见个爱教训人的舍友。

　　“因为家人惦记我，不让我跑远。”我只能这样解释，我不敢说出真实的原因。除了害怕去澡堂，另一个原因是我想办走读，那样能节省每年的住宿费。但是王导员死活不同意，她说学校有规定，除非特殊情况才行。

　　“长不大的孩子。不过你看起来真像小孩子，不知道还以为你刚上初中呢。”袁亮道。

　　“不会吧？”经常有人这样说，所以听到这话我倒没多大反应。是你们眼神不好！每当有人说我长得像小孩子或是像大姑娘，我就在心里这样说。

　　“我的家，在遥远的宁夏，坐火车要20多个小时，唉……”袁亮说完这话，我突然有点儿幸灾乐祸。

　　至于我为什么讨厌去澡堂，是因为我讨厌人多的地方，而且感觉一群人都光着身子是很尴尬的事情。我也受不了一些人投向我的那种奇异目光。又不是外星人，有啥好看的？小时候去过几次澡堂，到了中学以后就再没去过了。

　　“希望不会遇见熟人。”我从车棚取了车子，骑行在校园里的时候心想。因为我怕麻烦，麻烦解释。虽然离家很近，但我还是喜欢骑上车子。这样速度会快些，遇见熟人的几率要低些。

　　“林悦你醒啦？这是要去哪儿啊？”有时候越是害怕遇见谁，越是会遇见谁。我不晓得这算啥规律。

　　“我回家拿趟洗脸盆。”我无奈地转头冲张涛道。我确实没带洗脸盆，最近一直对着水龙头洗脸。

　　“多麻烦呀，去小卖部买个得啦，花不了几块钱。”张涛提议。

　　“不麻烦，我家离得近，几分钟就到。”我可不能让他改变我的行程。

　　“反正我也没事，去你家转转行不？”张涛这句话又让我犯愁了，因为我是回去洗澡，这样多不方便。

　　“咋啦，不乐意？”张涛笑道，露出狡黠的目光。

　　“怎么会呢，坐上来吧！”我忙说，指了指后车架，心里直叫苦。

　　“哈哈，逗你呢。下次吧，宿舍还一堆衣服等着我呢。”张涛说完转身走了。

　　刚十点多一点儿，但学校门前的这条路上已是人来人往，车流穿梭不息。我一路向南，穿过一个东西方向的高架桥后，再往南行了一段距离，拐进西边的一个小区。

　　“小悦今天没上学啊？”看门的张大爷正仰在躺椅上，冲我打招呼。张大爷挺负责的，因为有他在，小区里很少丢车子。

　　“今天礼拜日。”我回了句，继续朝里走。

　　这里的居民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墙体虽然因南欣市的“换新颜”工程而得到重新粉刷，但是依然掩盖不住那老化脱落的墙皮。重新刷上去的是土黄色，更让这几栋居民楼显得古旧。记得高考那阵回家太晚，我一个人在小区里转悠都觉得慎得慌。

　　我家住七楼。七楼是楼顶，便宜。还送个露天小平台，还锻炼身体，挺好的。每当别人嫌我家楼高，我就这样说。上楼时我喜欢一步迈两个台阶，这样快些。有时也迈三个台阶，只是会很吃力。

　　“又回来啦？”我刚踏进家门，母亲就说。她正坐在南边的阳台洗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太乐意我总往家里跑。

　　“嗯，想洗个澡。”我走到洗手间，插上热水器电源。

　　“在家洗费电，你们学校澡堂还没开门么？”母亲问。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我厌恶道，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

　　“别人都能去，你咋就不能去？要学会适应。”每次回家都得挨母亲一顿数落，但我已经习惯了。我没再说什么，将注意力转到了报纸上。都是些快餐式消息，我很久没读过报纸了，因为读不下去。

　　我望着腿上深蓝色肥大牛仔裤，寻思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除了酒量差外，其他外在表现还算不错。和他们一起泡网吧，一起聊体育。他们对我的态度都挺好。不再因为军训那件事而一见我就笑了。我想也许是因为都大学生了吧，相互之间学会了尊重或者说是客套，与不懂事的中学时代是不一样的。这样想着，我的心里有了些安慰。

　　我又想起了周楠。她是个开朗的女孩，性格有些像男孩子。昨晚聚会时，她像个姐姐一样呵护我，想到她，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只有在她面前，我的心才会完全不设防。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虽然起得很晚，但我依然感到有些疲惫。我的思维却不受我控制，它不由自主地延续着。林溪，我又想到了那个女生。她的名字很诗意，但是她的性格却很冷淡，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她姓林，说不定是我本家。

　　“叮叮叮……”热水器发出的清脆报警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来到自己卧室，拉上窗帘，脱去身上的衣服，将它们放到床上，随后走进洗澡间。

　　这时，我望见了镜子中的自己。我不太喜欢照镜子，每次照镜子我都会很自卑。因为镜子中的我看起来过于柔弱，和我理想中的男生形象相去甚远。所以每次照镜子我都喜欢竖起眉毛冷冷地瞪着自己，我想这样看起来至少像个男人。

　　望着镜子中瘦弱的自己，我决定以后暴饮暴食。我实在不了解自己，因为有时连续几天吃得很饱很饱，反而更瘦了。有时连续几天不怎么吃东西，反而会重上几斤。

　　我拧开水龙头。热热的水柱倾泻而下，流淌在我的身上。我喜欢被水呵护的感觉，我喜欢水。我喜欢与水有关的地方，如河边，湖畔，海滩。

　　水蒸气让镜子变得雾蒙蒙的，我不喜欢这时的镜子，因为里面雾蒙蒙的我看起来更像是女孩。

　　“你的皮肤真好，很细腻，用的什么化妆品啊？”望着镜子，我想起一天军训结束后，周楠与我对话的场景。

　　“化妆品？郁美净算么？”我问。

　　“啊？一块钱一袋那种哄小孩的东西？怎么可能！”周楠惊讶道。

　　想起那天的情景。我不由地露出微笑。不，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绝对不是。我要像个男生一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加油啊，林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