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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无威之胁 ...

  •   二、无威之胁

      2013年12月

      “还想知道什么?”江予问道,显得很疲倦。

      他终于放开了白猫,那妩媚的小东西赶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抖了抖身体,挪到江予身旁的被堆上打起盹。

      “我想了解你的纹身。”

      江予腼腆地笑了。

      “饶了我吧,那次拍海报是奶奶逼的,我瘦得像排骨,还是别看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是什么契机……”

      “是我太太,为的是遮住我做手术留下的疤。她真是个精彩的女人,手法很棒,审美情趣也没得说,我……”

      “听说是在‘海棠刺青’做的?”

      出其不意的亮剑,让江予措手不及。

      “谁告诉你的?”江予的表情糅进几分严厉,但他巧妙地避免把严厉转化成愤怒。

      “您应该知道吧,贱内是《娱星情》的记者。”

      江予露出不出所抖的睿智表情,不屑地笑着:

      “果然,成事不足的家伙。”

      他说的不是我,而是林晓源。

      ***

      2012年4月

      夕阳落到远山后面,把最后一缕余晖抛撒到城市的上空,鳞次栉比的楼宇仿佛在棕红色的琥珀里微微颤动;

      夜色从天而降,势如墨水洇透宣纸;

      零落各处的窗格子里渐渐亮起万家灯火,街灯和霓虹的光芒斑驳交错,行驶的车灯在楼宇间的街道上流光溢彩。

      这些人为的光亮恣意忤逆着黑暗,把大片的夜色分割成细微的支流,它渗透到光明背后,混沌成落寞的暗影。

      “苏拉之笔”在一幢商厦的十层,客流量还算大,但真正买画的人很少,来这里的顾客大多是因为逛街累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咖啡休息。

      所以林桐的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在为顾客端咖啡。

      那天的顾客不是很多,所以六点刚过,林桐便有时间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了。

      她盯着窗外的天空,努力观察它暗下来的过程,却总是不知不觉想起别的东西。

      落地窗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她想江天娆看到的自己一定就是这副模样。

      江天娆肯定以为她是疯子,林桐有些内疚,她不想吓唬别人,但是她的行为模式已经无法从无助的状态返回自然了。

      接着,玻璃上的倒影开始晃动,慢慢穿透到那间白色的病房。

      医生也以为她疯了,治不了了,他们按住她,给她吃镇定药,把她关进没有窗的小屋子。

      父亲不指望她会康复,就把她送到国外的一家疗养院。看不到了就不烦了。

      可是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刻,她的心志都没有涣散,一个信念如同木偶身上那条核心吊线,即使灵魂陷入沉睡,也不会彻底迷失。

      我要报仇!

      ***

      “嗨。”

      听到这个声音,玻璃窗上的幻影顿时消散,她看到了自己错愕的脸,还有在她身后江予的笑容,心中涌动的欢欣,无论她怎么调动理智也无法驱逐。

      她转过身,投给他一个取悦的笑。

      真美,江予心潮澎湃,可他却只有一个让她失望的消息——江天娆不同意录用林桐。

      良久,他喃喃地说道:“我想看看画。”

      林桐猜出了结果,难免表露出失望,但是她竭尽讲解员的本分。

      他们在艺术的氛围里游荡,而林桐的声音和倩影才是江予欣赏的目标。

      林桐优雅而专注,领着江予在画廊里徜徉,空气中隐隐飘浮着咖啡的清香。

      他们先看了些抽象画,然后是几幅现实主义画作,接着,江予在一幅分不清画派的作品旁停下——那不是画,而是一张照片。

      “人体彩绘?”江予问道。

      “嗯。艺术家在模特的身体上做画,就是人体彩绘。”

      江予点点头,专注地凝视着照片。

      一个女性背影,皮肤上勾勒出蓝白相间的曲线,和身体的自然曲线交相呼应,给人一种流畅优雅的动态美。

      《天与海与人》,是这部作品的主题。

      “可惜,这么好的作品却只有创作者才能看到原汁原味的样子,照片复制的影像毕竟会失真。可是不用拍照的方式,也不能留住作品。”

      “还有别的办法。”林桐泰然作答,像是为客户寻找解决方案的推销员。

      林桐径自走到拐角处的一幅作品前,江予跟在后面,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一幅腾龙作品。

      “这是?”

      “纹身。”林桐说道。

      “哦……”江予若有所思。

      “这个模特的手臂上有一块丑陋的烫伤,艺术家却从那块疤痕中看到了美感,捕捉伤疤的纹理,把它绘成龙。模特很高兴,他想留住这种美,就让刺青师傅照着彩绘把龙纹在身上。”

      林桐讲完,看向江予,意外地发现他着了迷一样盯着照片,凤眼微颤,显然是被某个意识搅动得焦躁不安。

      “丑陋的……,留住美……”他喃喃自语。

      “你怎么了?”

      “纹身……”江予如梦初醒,倏地把目光从照片移到林桐身上,如蒙大赦一样说道,“你会纹身!”

      他果然看过简历,林桐在上面写着自己有纹身师证书。林桐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要关注自己,她迟疑地点点头。

      “……今晚有空吗?几点下班?”江予突然变得亢奋,要不是出于对社交礼仪的传承,他就会紧握住林桐的手苦苦哀求,“我想纹身!”

      八点,林桐换上最好看的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下楼前,她又检查一遍手提包,防身电棒就放在包里最顺手的地方。

      她把手探进手提包,握着电棒,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楼下,林桐走出住宅楼时,那辆车鸣了两声喇叭。

      林桐向着驾驶舱的方向挤出个讨好的笑容。

      汽车在灯火辉煌的马路上行驶,车厢里却是令人尴尬的寂静。

      江予不时转过头看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桐。

      她的黑眸摇移不定,随着汽车的快速移动,街灯与夜色编织的光与影在她身上不断交替。

      江予想要打破僵持,便开始没话找话。

      “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林桐却像被吓到了,她打了个激灵,然后扯动一下嘴角,以此作为回应。

      江予发现她的右手始终放在手提包里,显然在握着什么。

      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呢?可怜的女人。

      “我……,不是坏人。”江予小心翼翼,不知道怎样的表达才能让林桐安心。

      林桐把头微微偏向他,又一次苦涩地微笑,藏在包里的手反而更紧地握了一下电棒。

      她抱着仅存的期望,竭力讨好江予,只要能进“坤江”,她愿意做出牺牲,但她的牺牲是有底线的。

      林桐的世界观已经变了,在她的意识里,男人的□□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她曾经深陷其中,被剥去了半条性命,而她残存的灵魂将终其一生与那个罪恶的源头搏杀。

      “我们见过的,”江予想摆脱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以为浪漫的邂逅会变成调动对方兴趣的话题,“你可能不记得了,可是我不会忘的,九年前……”

      “不会的。”
      “什么?”
      “你认错了。”
      “不可能,一定是你!”
      “我是个疯子。”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九年前,我是疯了的,我一直在国外治病,去年才回来。”

      江予的心突然感到一阵绞痛,笑容荡然无存,脸色变得忧郁深沉。

      路旁的街灯前赴后继,他悲伤而失望的脸在光线与暗影里时隐时现,林桐很后悔刚才的反驳:他生气了吧?他不会再帮我了!

      汽车里又恢复了安静,林桐听到他的呼吸从细腻平稳逐渐变得吃力沉重。

      他怯生生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林桐目瞪口呆。

      “哎,这样直接可能很幼稚,”江予懊恼地笑了,“你……,那天看着我……”

      林桐恍然大悟,她想起那个面试的上午,他被她吸引的目光。

      “我只是……习惯了。”

      莫名其妙的回答,他很失望。

      “我最迷绘画的时候,比现在要过分,总是盯着美的东西,想方设法让我看中的人做我的模特。我只是……,仰慕!”林桐故意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加重音。

      “美的东西?” 江予自嘲地笑了,“很荣幸做你的模特。”

      汽车偏离了城市的主干道,驶进郊外一条昏暗小路,然后停在“海棠刺青”门前。

      “海”字三点水上的霓虹灯丝已经不知去向,窗格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是一个朋友开的店。”江予边说边解开安全带。

      ***

      “你早就认识杜海棠?”顾健康再次发问。

      “我不想否认。”

      顾健康心想:不是不想否认,而是否认也没用吧。

      “江天翰虽然把我当眼中钉,可他毕竟是我的哥哥。他做错事,我想替他弥补,所以就来看望过杜海棠几次。”

      “那你也认识叶文吧?”

      “我也不想否认。他们是男女朋友。叶文那个人……,我不想多做品评,但是他对不起杜海棠,这是事实。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背弃了女人的信任。这样的男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顾健康不由得撇了下嘴。

      “您觉得我很偏激?那是因为您没有看到他当时的所为。要不是他,杜海棠也不会疯。”

      “既然因为哥哥而愧对杜海棠,为什么她入院后,你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一是身体不允许,那家医院太远了;再说,我也要提防江天翰,万一被记者拍到,或是护士向他告我的状,他一生气,我可连医药费都没了!”

      顾健康还想追问,江予却打了个哈欠。顾健康必须抓紧时间。

      ***

      刚一进屋,林桐的目光便被那面照片墙吸引。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也许是那幅刺青太过出色,林桐尤为欣赏“地狱鬼炼蝶”,但是她不知道照片上的模特就是她昔时的恋人。

      这是个难得的好作品,林桐禁不住想摘下照片仔细欣赏,这时,她听到背后一阵窸窣声,回头看去,林桐惊恐地大叫起来。

      “啊!你要干什么!我……”

      江予已经脱下外套,正在解衬衫的钮扣。

      林桐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已脱离了手提包,她慌乱地把手探进包里,眼睛眨也不眨直盯着江予。

      江予不为所动,他把衬衫的扣子全都解开,就在他的胸膛袒露出来的瞬间,林桐慌乱的情绪回归到了冰点。

      瘦削的胸膛正中,有一道约十公分长的疤痕,像把利刃,纵向贯穿着胸膛。

      那道疤痕走向与胸骨吻合,不偏不倚居于胸腔正中。

      江予双手撩着衬衫,落寞,甚至有些悲凄的眼神,明显是很不情愿暴露自己的疤痕。

      那道扎眼的疤痕被林桐看在眼里,让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如果是九年前的自己,看到这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的一道疤,一定会兴奋得如获至宝。

      当时的她还很自信能把残缺的美修缮成完美的美的创意和手艺。

      她突然很想触碰他的疤痕,却将伸出的右手停在两人之间的空中,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觉得那道疤好像稍一触碰便会血流不止。

      而就在她想要将手收回时,江予竟然一把拽住,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一股热流,顺着林桐的右手,直冲进她全身的血液。

      “能感受到吗?”他的声音有些急迫,林桐的手真切地感受到他胸膛的不断起伏。

      “我知道你能感受到我的悲伤,万能的天主只抛弃了一个人。”

      “不是!”林桐有些惊慌,她把手抽了回来。

      “我就是天主的弃儿!”

      “你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是活着的。”

      平和的声音,在江予听来却无比残酷。

      他先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亢奋的表情便像暗淡的火苗一样慢慢消失了。

      屋子正中是一个工作台,一把躺椅和一个高脚凳。

      江予走过去躺在躺椅上,当他仰面朝上,眼睛接触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时,他反感地皱了下眉,然后又恢复漠然的表情,他在躺椅上舒展着身体,就像在沙滩上做日光浴。

      “给我做个纹身,把这个丑八怪盖住。”

      还是要讨好,林桐提醒自己。

      她顺从地走了过去,摇动几下躺椅旁的手柄,调整好躺椅的倾斜程度,然后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林桐轻抚他的肌肤,用纹身师的专业触感判断他的肤质。

      颜色是不健康的惨白,但纹理很细腻,在白炽灯下泛着生气勃勃的光泽——虽然难掩病态,毕竟是年轻的生命。

      林桐的双眼突然模糊了焦距,那条伤疤竟和一团夜色交融在一起,幻化成一道暗蓝色的闪电,进而又褪变成一刃贯穿胸口的利剑。

      “这么大面积纹身,一次完成会很疼的。”
      “没关系,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刺上剑的形状,再……”
      “我相信你的审美。”不经心的语气,就像接受纹身的是另一个人。

      说完,他听天由命般地闭上了眼。

      林桐打开刺针电源,嗡嗡的声音如同宣告一个仪式的开始。

      而当林桐探下第一针的时候,江予平静的脸突然扭曲了,可他仍然紧闭着眼,就像拒绝身上的疤痕一样拒绝承认疼痛的感觉。

      “放松,想些快乐的事。”

      此时的江予,怎么可能想到快乐的事呢?他难以抑制对这个女人的爱意。他想要表白,求她走进自己的生命,

      可是,林桐的冷漠让他畏惧不前,他的心情苦涩至极。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眼睛睁开,看着林桐,问道:“要好久呢吧?”

      “嗯。”

      “那……,闲着也是闲着,听我讲个故事吧。”

      江予把自己的秘密说给了林桐,虽然奶奶下令在江予得到儿子之前,全家人谁都不准对外声张,江予却执意要和他心爱的女人分享秘密。

      他相信,林桐知道了他的秘密,就会为他守口如瓶,她要保守他的秘密,也就是在照顾他的感情,他们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江明珠在创业前结过一次婚,生下大儿子江继业,她事业有成后就离婚了,又找了个倒差门的丈夫,生下二儿子江福祖。

      江继业很规矩,兢兢业业,一心为家族操劳,他听从江明珠的安排,娶了个官家小姐,生下江天娆和江天翰。

      江福祖的性格和大哥完全相反,好逸恶劳,花天酒地,仗着家势胡作非为。

      他在酒吧认识了叶珊珊。

      江明珠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利用和出卖一切,就连子孙的婚姻都是重磅筹码,她凭借大儿子的婚姻拓宽了关系网,又打算给江福祖娶个影视公司老板的女儿,她在开拓事业的时候就更得心应手了。

      “江福祖拿着一张银行卡去找我妈,和她摊牌。我妈很聪明,没有接受那笔分手费。她说她同意分手,条件是江福祖结婚前都要一直陪着她,在那段时间里,她想办法怀孕了……”

      ***

      顾健康抬起头,看了江予一眼,他的眉宇有些褶皱,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白猫已经怡然自得地睡着了,从梦里发出噜噜的声音。

      ***

      叶珊珊堂而皇之走进江家别墅,告诉他们她肚子里有颗受精卵。她不是来逼婚的,而是用那颗受精卵来交换更多的分手费。

      江明珠同意支付的钱,足够她奢侈好几年了。

      为了掩人耳目,江福祖亲自带她去一个外地医院堕胎,却还是被八卦记者跟踪了,在一条盘山路上,江福祖一走神,把车开出了公路。

      ***

      “顾警官,事到如今,我不怕得罪江大老爷。”江予的双手绞着被子的一角,用坚定的眼神看着顾健康,“当年,向娱记泄密的是江继业。”

      顾健康始料未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其实……,您知道江家的局势吗?就像东宫和西宫一样分成两脉。江明珠对江继业很偏爱,可是文世贤……,倒差门的男人,又生出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这父子俩当然会受排挤。

      “江继业一直把他弟弟当作下人,一想到将来江福祖会和他争财产就怒不可遏。他想尽办法抓他弟弟的把柄,所以故意让狗仔队去追拍江福祖带情妇堕胎,反过来再到江明珠面前去奚落。”

      江福祖的颈椎断了,从此瘫在床上;叶珊珊却只受了些轻伤,而且她肚子里的受精卵还在,她没想到这颗受精卵会这么顽强,心里也有了底,因为补偿金没有泡汤。

      叶珊珊从来没有想过让那颗受精卵在她身体里变成人,可是江明珠却改了主意,因为江福祖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她要求叶珊珊把孩子生下来。她许诺给叶珊珊江家二少奶奶的身份,母凭子贵,叶珊珊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决定生下孩子。

      “医生建议她打胎,因为我出生后很可能会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怎么可能放弃啊,杀了我,她的荣华富贵也没了,所以她瞒着所有人……,她说服医生保守秘密,也不考虑我的未来,就……就生了……”

      江予深吸了口气,像是伤心的孩子极需要抚摸毛绒玩具一样,他抱起睡得正香的白猫,把它重新放在肚子上,抚弄起它的毛发,像在品评毛绒的质感。

      白猫无可奈何地哀嚎了一声。

      “它叫公主,是我叫人从金华买来的。”

      金华猫,传说中魅惑人心的妖怪。逢女便化俊男,遇男便易美女,吸月之精气,魅人成疾。

      顾健康看着江予玩弄公主的样子,竟分不出哪个是妖。

      “可是你骗得了江明珠吗?她很快就发现我不正常,她知道我活不长,所以不给我和妈妈继承权。但是如果在她死之前,我能有个健康的男性继承人,她就会给我的……我的儿子继承的权利。所以……从十六岁起,我妈就逼我……和女人……”

      顾健康像被电了一下,感到脸有些发烫,他尴尬地咳了咳。

      江予却大方地笑起来。

      “我的桐桐听了,也是这样害羞的。”

      ***

      林桐已经沿着伤痕的边缘刺下一把利剑,在伤疤上端的三分之一处刺成剑柄,剑格夸张地横向延展,使得整把剑看起来又像是个十字架。

      林桐觉得那把剑太过僵硬不够完美,于是打算再刺上一条盘踞在剑身上的邪恶而又无辜的蛇。

      撒旦仿佛握住了林桐的手,一条阴险的蛇,像是从地狱来的使者,借助刺针伏上了江予的胸膛。

      那条蛇自下而上缠卷剑身,蛇首停靠在剑柄右端,阴险深邃的目光直盯与它对视的世界。

      刺青已经完成,手术留下的疤痕已被完全覆盖。

      “好啦。”林桐的声音变得欢快起来,九年了,她在艺术的创作中重拾了最天真的快乐。

      江予没有应她,她抬起头,看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安详。他真的睡着了吗?刺针的痛感对他毫无影响?

      林桐知道他没有睡着,但也没叫起他。

      她为他清洗创口,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突然,她觉得这个男人脆弱得像个婴儿,如果不紧紧抓住,就会被风吹走,然后在世间孤独地漂荡直到彻底消失。

      “喂!”林桐轻声唤他,想让他给个回应,以证明他还活着,见他仍然一动不动,林桐便伸出手去推他,就在这时,他突然握住林桐的手,然后用力一抻,把林桐的整个右臂都抱在胸前。

      林桐怔了好几下都没能把手臂抽回,江予却还在装睡,林桐前倾的上身绷着劲,以避免和他的身体接触。

      林桐保持这样僵硬的姿势没多久,便听到从江予的鼻翼里发出的细小鼾声,他真的睡着了。

      林桐也困了,她不能移动身体,于是战战兢兢地把头倚上江予的肩膀,趴在他的胸前睡去。

      ***

      那个晚上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她靠在我身上,睡得很安详,我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我是被人需要的。

      我把她抱进套间,那是当年杜海棠和叶文的卧室。两张单人床放在墙的两边。这两个人的保养意识还挺强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

      我把她放到其中一张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她酣睡的样子,可爱得像只猫。

      我真想亲一下她,可是又怕她会生气,就再也不理我了。我就这样坐在床边,贪婪地看着她。

      可能是把她抱过来太费体力,我的心突然慌得厉害。我真是个废人,连怀抱心爱的女人都耗尽元气。我吃过药,然后走出门去透气。

      当时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月的夜风带着春寒,扑在脸上沁人心脾,月亮在乌云后面时隐时陷,地上暗影的浮动像电影一样流畅。

      我感到难得的惬意。

      屋子里的那个女人,从今天起就牵动着我生命中的所有快乐。

      突然,那个令人扫兴的气息就来了。

      我感到有人在偷窥,我从出生就看别人的脸色度日,对人性的起伏波动非常敏感。这不是靠感官,而是靠感觉来明察秋毫。我很快就发现不远处有人在拍照。

      我假装心绞痛,蜷缩着趴在地上。

      那个人以为我不能反抗,就挎着相机明目张胆跑过来,他正要对我按快门,我迅速抓住他的手腕。

      我们坐进我的车里。

      我问他是谁告诉他我的行踪的。

      他不说我也知道。是江天翰。

      对财产的独占欲传承到他这一代,他对我的仇视比他父亲还要过分。

      我谨言慎行,提防被他抓住把柄。他想尽办法想让我在公众面前病发,让我的秘密自行暴露。

      他知道江明珠的脾气,不管我有意无意,违背了她的意愿,她就不会讲情面,她会彻底收回成命,彻底放弃我。

      江天翰很聪明,他不会把消息直接卖给媒体,那样早晚会被江明珠查到。

      于是他就装作不经意地把我的车牌号泄露出来。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他就会一口咬定是自己的无心之过。

      那个叫林晓源的记者还没有机会发现我的病,他关心的是屋子里的那个女人,和我们幽会的“海棠刺青”店。

      我不想伤害林桐,更不想把她牵连进江天翰和杜海棠的丑闻,所以我和林晓源达成协议。

      我不准他把今晚看到的任何事报道出去。

      我答应他,我会在三天内给他一个更震撼的新闻作为交换。

      ***

      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卧室里闹钟发出的声音,蓦地睁开眼睛,一个毛毯从她身上划落。

      没有闹钟,她不在自己的卧室,陌生的环境让她一时糊涂,她思索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昨晚的事,清晨乍暖还寒的感觉证明一切并不是梦。

      “你醒了……”

      江予的声音让她彻底清醒。

      她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然后蜷缩着身体退到床尾靠墙的一角。

      江予有些无奈,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他呢?

      “我……出去等你。”江予失望地走出卧室。

      过了一会儿,林桐也走出来,看着站在穿衣镜前的江予,露出猜疑的神色。

      “你的手艺真棒!”江予对着镜子,敞着衣襟欣赏胸前的刺青。

      初升的太阳已经和地平线拉开了角度,一缕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屋子,打在镜子上,在镜子周围形成明亮耀眼的光晕。

      他对着镜子摆弄着帅气的身姿,缠卷着他的光晕仿佛并非阳光的造次,而是源自他容貌的俊靓和内心的凄怨。

      那反射光芒的镜子像是天堂的入口,他就站在离天堂一步之遥的地方,孤独地辗转,进不去天堂,也安不得凡间。

      “知道我为什么要纹身吗?”

      林桐看他看得入迷,突然被问话,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谁也别想再剖开我。”

      原来他纹身的目的,就是要封住胸膛。

      他向林桐偏过头来,冷冷地说:“我再也不做手术了。”

      林桐本想说些劝解的话,但他漠然的表情分明在拒绝。

      “好饿啊,我们去吃饭。”他顾左右而言他。

      “不了,我还要上班,都迟到了。”

      林桐本来无意暗示,江予却怔住了,他很愧疚,看着林桐,用自责的口吻说道:“对不起,Stephanie拒绝了。”

      林桐没有回应,默默地低下头,没关系,她本来想回应一句温暖的话,但马上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她皱起眉,心里有两股力量在较量,最终,她选择了邪恶的力量。

      她猛地抬头问道:“那幅画呢?”

      江予迟疑一会儿,然后说:“送给我好吗?‘天主的弃儿’会给你厄运,却是我的幸运符,自从我看了它,就有很多好事……”江予越说越兴奋,他所谓的好事,就是和林桐的邂逅和交往。

      “不!”林桐任性地反对。

      “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的东西,为什么不愿送我?”

      “你管不着!”

      江予很吃惊也很失望,昨晚的林桐虽然冷淡,但起码还会装出做作的礼貌,可现在的她,表情里竟然充满了厌烦和憎恨。

      “你怎么了?”
      “你以为你是谁?”
      “什么?”
      “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了,你根本没有利用价值!”
      “你……,我不明白!”
      “我忍着你只是为了让你帮我进‘坤江’,没想到你是个受排挤的私生子!”
      “你……,请你尊重我!”江予又羞又躁。
      “你在江家的地位还不如那个女人吧?”
      “谁?”
      “邓菲儿啊,一个外姓人,倒挺受你奶奶重视的。”
      “你……”

      江予气得接不上话,但愤怒没持续多久,他不得不承认,他确是不如那个外姓女人,他的脸上浮起失望和懊丧的表情。

      林桐本以为会刺激江予说些关于邓菲儿的事,可没想到这种刺激竟给江予造成了严重的内伤,他倒退几步,瘫坐在工作台上,双手按着膝盖,把头低垂到胸前。

      “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在颤抖,语气里透着谴责和绝望,“我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关心我的人,原来也是假的……”

      “把画还我!”她的话仍然很冷酷。

      “还给你,然后分道扬镳……”说到这儿,江予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可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

      “我会保密的。”

      “所以……”江予的眼眸颤动了几下,喜笑颜开,“所以我们不再是陌生人了!”

      “什么?”

      “我把自己的秘密给了你,你要为我保密,所以……”

      江予站起身,向林桐走过来,林桐却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他乱了分寸,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们是朋友了吧!我有个为我保密的朋友!在我死之前……”

      林桐却被“死”这个字眼吓住了,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好像这样做就能把可怕的死亡驱逐出她的世界。林桐的举动让江予很意外,他愣愣地看着林桐,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林桐用未夹杂任何感情的口吻说出绝情的话。江予的眼睛睁一下,然后溢满悲伤。

      “你不会死的,你有钱,去找能延长你生命的医生吧,至于你的秘密……”

      林桐的脸上突然阴云密布,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的心里再次抗衡,江予知道她在痛苦地抉择,她太善良了。

      最终,她选择不择手段。

      “我不会说出去,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
      “我要进‘坤江’。”

      江予非但不觉得意外,反而感到释然。她终于亮出底牌了。

      “我要进‘坤江’,而且……要做邓菲儿的助理。”

      终于解开了迷局。

      “自从你看我的那时起,你就在想着如何利用我吧。枉我把性命攸关的秘密告诉了你。”

      “给我想要的东西,否则我……我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江予苦涩地笑了。

      “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记住,我要做邓菲儿的助理。”

      “如果我告诉你这不可能,你会不会网开一面?”

      “不!给你一个星期,要是我得不到想要的,你的秘密就会上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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