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铁塔》天晨_杉宸

5、[ 墓地 ]

　　外面，下着雨，并不算大，也不算小，大概是刚刚好可以让人感觉到疼痛的那个程度吧。今天，是周日，不用上课。我决定，去看看父母。于是，背上雨伞，我将一早准备好的花束抱在怀中，背上背包就出去了。
　　也许是下雨的关系，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我就那样慢慢地走着，右手空虚地晃荡着。
　　如果是以前的话，哥哥一定会从后面跑上来，牵住我的手，然后微笑——
　　我忍不住向身边望去，却在那一刻意识到这种时候哥哥肯定不会在我身边的，他已经不再是哥哥了，我的哥哥，那个温柔的男子已经死了，在爆炸事故中死亡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嘲笑了一下自己的无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红色的雨伞像花朵，盛开在这无垠的雨夜，像艳丽的曼珠沙华盛开在这死寂的钢铁森林。昨天正树的受伤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人类表现出来的无情和胆怯让我感到深深地绝望。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尽办法不认别人理解自己？为甚麽每个人都在无形中将自己与周围人隔开呢？成长的过程，不是应该是理解的过程吗？为什么渐渐成长，却渐渐意识到根本无法交流。
　　“哥哥……你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那样无情……”
　　我似乎可以理解哥哥的心情了。但是，好不容易理解了，却已经各自天涯。我发誓要破坏哥哥的计划，不想看见更多人受伤，但哥哥比我聪明几百倍，无论我怎么做，一样会有人受伤，小舞，正树，岛田，甚至连完全和我没关系的人都是。真想问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却只是给我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哥哥，为什么你总是那样，为什么要改造我？只是想我和你一样吗？如果是杀人不眨眼的话，我才不要，死也不要。
　　因为墓地在市郊，所以要坐电车过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进电车站，买了票，走上了站台。空荡荡的站台一样没有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凛不知道什麽时候跟了上来，蹭着我裤脚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看清是小狗后，我松了一口气，笑了，将凛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潮湿的毛发。反正身上已经湿了一大半，一样的寒冷。
　　“你这家伙，是不是也要和我一起？”
　　凛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好，那我们一起去吧。去见见我的父母。”
　　我笑着，抱紧了凛脏兮兮的身子。狼狈的狗和同样狼狈的主人，如果被人看见的话，肯定又要被嘲笑了吧。
　　不知为甚麽，今天好像到处都很少人的样子。电车的车厢里也是。坐上了那一班电车，整整一个车厢里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在，看来，可能整一列车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凛坐在我的膝盖上，身上的毛已经快要干了。外面的景色渐渐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田野和村庄，雨却一直没有停过，车窗上总是布满撞碎成一片片的雨滴，将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条条朦胧的彩线。
　　墓地到了，我下车，凛跟着我出了车门。这边的站台也是空空荡荡的。不过，谁会有事没事到这种半山墓地里来了呢？我的思想也够奇怪的。
　　嘲笑了一下自己的无知，我将手中的花束拢了拢，向前走去。大概绕过山头就可以看见了，位于富士山脚底下的公墓。我的爸爸和妈妈都住在那里，以前和哥哥一起来看他们的，可是现在哥哥却已经不在了。在我的心中，哥哥已经死了，不在了。
　　一望无际的半山坡上，星罗棋布的是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其中一些零零散散地摆放着花束，却没有人。感觉上好像这个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一样。不过，选择在这种下雨天来扫墓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了。凛跟在我身边，轻轻地呜咽着。
　　“没事的，凛。”我蹲下来拍拍它的头，一边向父母墓碑的方向望去。但是，却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我认得，那是哥哥。没有撑伞，全身被雨水淋得透湿。那一瞬间，我惊呆了。原来哥哥还记得，今天是父母的忌日。
　　“哥哥……”我叫起来，向前跑了几步，却再次停了下来。因为想起，前一个星期发生的事情，那么多的人受伤，那么多的人因为哥哥的原因死去。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我的哥哥了。我的哥哥是一个温柔的人，不会轻易去伤害任何人，所以，那个家伙绝对不是我的哥哥！
　　我向前走去。凛跟在我的后面。哥哥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只是看着父母的墓发呆。雨水从他柔软的发梢滴露下来，青草地上已经积了一摊小水洼，看来是站了很久了。我试图无视这一切，却做不到。当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还是将雨伞撑到了哥哥的头上。雨水打在我的脸上，然后顺着下巴滴下。我觉得自己应该哭了，但是却看不到。
　　“爱之助，你会原谅我吗？”哥哥抬起头，看着我。
　　我抬起手，贴在哥哥的脸上，想试试看这是不是幻觉。但是答案很明显，不是。哥哥的脸上，有水渍，但不知道是泪，还是雨。哥哥其实内心很脆弱，太过聪明的人总会觉得孤独。但是，孤独的人会寻找同类，哥哥却不会。他自己在自己的身边建起了一道坚固的墙壁，即使是那个女人，应该也没有真正接触过哥哥的内心吧。
　　“哥哥，为什么要伤害人呢？”我握住哥哥的肩膀，颤抖着问道。
　　哥哥没有回答，任由我摇晃着他的肩膀。
　　“哥哥，回答我啊！”我大声地吼着。
　　哥哥抬起头来，刘海一缕缕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什麽都没有，只是一个心灵空虚的凡人，也是我的哥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张开双手，抱住了哥哥。红色的雨伞，从我的手中掉落下来，落在草地上。凛躲在我的脚底，抬起头。雨越下越大，雨伞内已经开始积水。世界好像被水淹没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哗啦哗啦的雨声。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心在滴血的话，就感觉不到了。
　　哥哥的吻很温柔，却又很霸道。他的右手，搭在我的腰上，固定住我的动作，左手强势地扣住我的头，趁着我因为惊讶而张嘴的同时将舌头探进我的口腔，将每一丝空气抢走。我想反抗，却无法阻止哥哥的动作。双手仿佛失去了力气，无力地垂着，似乎有什麽东西，从我的脸上滑过，但是却感觉不出那到底是什麽。
　　一种麻痹的气息从口腔中涌入大脑，视线越来越模糊，双脚仿佛已经不能支撑身体的重量。哥哥突然松手，我无力地倒在地上，朦胧间发现哥哥意犹未尽地抹着嘴唇，露出冷笑，突然恍然大悟。哥哥一定，是在嘴唇上涂了□□之类的麻醉药剂，然后乘着吻我的时候麻醉我的身体。
　　但是，为甚麽要这样做？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说话，去质问哥哥这样做的目的。我感觉到哥哥温暖的手似乎覆在了我的脸上，遮住了我看向他的视线。视线被切割得破碎，哥哥的影像开始模糊。身体好痛，仿佛已经降到零度的痛觉突然恢复，新伤旧伤一起狠狠地将我的身体撕成碎片。
　　“爱之助。”我听见哥哥在对我说话，“知道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所以我想……让这个无聊的世界变得有趣一点。但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我们一起，来改变这个无聊的世界……好吗？好弟弟？”
　　我痛苦地列了列嘴角，但还是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摇了摇头。
　　你要拒绝的话，我也没办法了。”哥哥冷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我躺倒在地上，大雨仍然在不停地下着。凛凑上来，舔着我的脸颊。它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呜咽的声音。我想抬起手安慰它，却做不到。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马上，我的意识就会消失了。
　　我咳嗽着，雨水渗入我的喉咙，视线中只剩下漫天的雨水和突然流落的血色。原来，我倒下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墓碑边角，磕破了左边太阳穴，所以流血了。凛担心地舔着我的伤口，因为麻药的关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血液迷蒙了我的双眼。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凛的舌尖在我脸上游走的触感。身体内部好像有一座火山在燃烧一样，好痛……好痛。

　　我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已经……不想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