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眺望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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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林博物馆最近有一个关于南极科考队的展览，我在食堂门口领到宣传单的时候便想着有时间过来看一看，和洛川分别后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
这个建筑是我上大学后建成的，大一来这边参加新生典礼的时候，教五草坪的这一边还是一块大施工地，我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出落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博物馆的总体建筑面积有8410.3平米，放眼望去，整个建筑的大半楼体都处于悬空状态，像一块天外飞来的巨大陨石，因此也被叫做“飞来石”。当然这都是百度百科上面的介绍，我也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博物馆一共四层，地下一层，地上三层，我从来都没去过地下，不过之前听沈雨嘉说她曾选过一门教古琴的公选课，上课地点就是在万林博物馆，忘记了是一楼还是地下的一个偏僻角落是有一间古琴教室的，这倒让我挺意外的，因为整个博物馆的建筑风格都颇具现代性，没想到会特地把古琴教室设在这里。馆里大多数时候都比较冷清，除了最顶层的咖啡馆以外，下面展厅的人并不多，大多数来这里的人都是去咖啡馆自习或聊工作的，最顶层的咖啡馆可以直接出门，外面是一块巨大的空地，像露天阳台，但又不止于此，外面摆放了很多带着遮阳伞的桌椅，从那里可以远眺樱顶，天气晴朗的时候还是很惬意的。
今天的天气不错，来这里看展的人倒是比我想象得多，因为在我的印象里这种科研类型的展览一向不怎么红火
“从1984年至今，中国共进行34次南极科学考察。34次冰雪征途，江城大学没有一次缺席，是全国高校大学生参加南极科考时间最早、人数最多、成果最丰硕的高校。”进门的第一个展区的墙上写着这样的介绍，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我们国家的科研人员正穿着亮橙色的厚衣服测量海冰厚度和积雪密度，邻近照片上一群胖墩墩的企鹅显得分外惹眼。
一楼展厅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聚在二楼看企鹅的纪录片，倒是挺自在的，不一会就能把展览的内容逛个大概：整个展览介绍了历次科考的成果并展示了南极的各种自然景观的照片，很多都是去的科研人员照的，我想这可能是属于他们的一种工科生的浪漫。我看到了一些极光的照片，很美，这份地球磁层的高能带电粒子流带来的扰动像童话里的绚丽魔法，在这个星球的尽头搅动着磅礴而瑰丽的星云，似乎在书写着人类最触不可及的梦。
不过我向来对这些浪漫的东西不感冒，在极光的照片下面稍稍感慨了一下便走到了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侧面的墙壁贴了一排排名字，第一个名字便是鄂栋臣教授的，他是搭上“向阳红10号”远洋科学考察船驶向地球最南端的第一人，我也是从刚看到的那一大段介绍里了解到的，在他之后江城大学又派出了150余人，这上面贴着的便是这些人的名字。
我沿着楼梯向上走，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这片写满了名字的墙壁，走着走着，便停在了楼梯的中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名字而已，竟让我刚刚冰冻的心恢复了几分活力，凭空多出了几分震撼和敬畏。
心情很复杂，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为了一己私欲贪污受贿不顾他人的死活，却还有那么多的人为了祖国、为了信仰甘愿去到那么恶劣的环境去探索去开拓。或许很多人都不知道，在那些艰苦的岁月，很多人为了国家的测绘事业曾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总是会在这巨大的反差中反思自己，反思自己生命的意义和那些从童年起就无处安放的恨意。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这么一串名字你看了这么半天，看出什么名堂来了？”言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沉浸的思绪，他此时正站在高一点的台阶上，轻轻地靠着墙，在胸前交叉着双臂。
原来他还是过来了，想到刚刚把他一个人扔在那我有些不好意思，便问道：“你吃饭了吗？”
“嗯，点了一份和你一样的糯米包油条，尝尝这么复杂的点法能有多好吃。”
“那好吃吗？”
“也就那样吧。”言茗笑了笑便冲着墙壁抬了抬下巴，问道：“怎么？上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不过之前在计院时和遥感院的同学一起做大学生科研项目的时候，他们的导师是这个人。”我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名字向言茗介绍到。
“你知识面倒挺广的，我刚刚看了一圈，都是一些什么测绘、导航、GPS什么的，我也看不大懂，没想明白你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过那些极光倒是挺好看的。”
我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说不清，可能就是想来这里思考一下我刚刚在想的事情，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便缓缓地说到：“你知道吗？在那些技术不发达的年代，没有先进的仪器，也没有无人机，那么多恶劣的环境，都是那些测绘工人亲自过去勘测的地形地貌，他们有的人在帐篷内被雷电击中，有的人在大山里坠崖，甚至有的人因为干渴牺牲了，没有他们，我们国家建国早期就不会有那么珍贵的地形数据，很多事情便也没有办法推进。”言茗听到这段话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不再轻靠着墙壁，也悄悄地放下了手臂，我接着说道：“我有的时候看到这样的事，或者仅仅是简单地看着墙上的名字，就会觉得，即使是像我这样出身于尘埃里的人，也可以去眺望星辰。”
这句话说得着实有点文艺了，而且也有点晦涩，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懂，甚至可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想到这我有点脸上发烧，便努力想着该说点什么别的事打个岔，只是还没开口便听言茗说到：“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神奇。”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神奇这个词，可这一次我却因为他的这句话瞬间心跳加速了起来。
是啊，真是神奇，不久之前，洛川还对我说，我变了，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可是现在，言茗却在感叹着我一点都没变，而且言茗所度量的时间，肯定比洛川要久远。
他才是那个神奇的人，十年前的一个微笑便俘获了我所有情窦初开的心跳，而十年后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因为一句话让我早已风平浪静的内心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我的心跳得厉害，可是这样面对着他，我却不敢用手去捂住胸口。
我还是害怕在他的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迹，小时候是因为自卑，而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感到我的脸又一次地红到了耳根，便狼狈地低下头去，这一次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了，我刚刚才向洛川解释过那些年我为了那段感情付出的努力，而且在这一刻前，我还坚定地认为那就是爱，可是现在，在剧烈的心跳跳得我几乎快站不住脚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一种爱似乎是出于本能，带着那份原始的，你根本无法抗拒的心动。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没有变？”
这一次换做言茗沉默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只是被他突然一问慌了阵脚便随口问了一句。
“我也解释不清，只是觉得，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一点都不意外。你别误会，我喜欢听你说一些这样的话。”言茗说罢也顺着我的目光一起看着楼梯侧边的墙壁，接着说道：“其实高中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过的挺迷茫的，没有什么目标，随便混一混成绩也不差，我本来以为也就这样了，考个离家远的好一点的大学，找份好工作，再娶......”言茗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手不自然地举起来擦了擦墙面，接着说道：“但是当时运动会的时候，就是你刚上高中那一年，你和我说，你想做一个医生，原因竟然是认为那样救人是最简单的，老实说，我当初还挺震撼的。”
“你不会是因为这句话才去学医的吧？”我本想开个玩笑，但一如既往地，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认真的询问。
“嗯，觉得这个说法挺伟大的。”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我惊愕地抬起头看了看他，发现他那冰山一样的脸上似乎也沾染了些许绯色，但伟大的帽子实在是有点高了，我便解释道：“之前看到一句话：‘中国总是被他们最勇敢的人保护的很好。’，伟大实在谈不上，但是可能潜意识里，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是，我知道，基辛格在《论中国》里提到的。”言茗附和道，过了半响又说道：“可是有一点我不太懂，或许你能这么想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经历那些不好的事情，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些为了测绘事业献出生命的人，我敢肯定全中国90%以上的人都不知道这些事，所以即使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或是知道了也没多少人在乎，甚至把你付出的一切都视作是理所当然的，你也会这样想吗？毕竟和那些光鲜靓丽的东西相比，这些人、这些事总是显得没什么吸引力。我敢肯定那些你刚刚提到的那些最勇敢的人中，一定有人会经历这些孤独，甚至还会有人，遭受中伤和不理解。如果有一天，你也经历和面对了这些不怎么美好的事情，你还会这样想吗？”
这些现实的事情我倒是真没怎么想过，毕竟我还在求学，还没有到真正能发挥什么作用的时候，只是因为那一句话而充满了热血，言茗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真到洒热血的那一天也难保不会面对这些问题，那时的我还能坚定这份信念吗？我能这样想是不是或多或少还有些天真和不谙世事的成分？这些接踵而至的问题让我不停地审视自己的想法，我沉默了许久，因为没想清楚之前，我不想给出一个敷衍了事的答案。
言茗见我许久都没有回应，有点尴尬，便打着圆场说到：“我不是在泼你冷水，只是我毕竟比你多了些经验，也经历得多些，看到过很多比较无奈的事情，可能看问题的角度会有一些现实。但我还是欣赏你的观点。”
“我会的。”
“嗯？”
“我还是会这样想的。”
“为什么？”
这一回我没有犹豫，马上回应道：“因为我抱着这样的信念，做着这样的事，心是快乐的。别人怎么看，会不会感谢我，说白了，其实是一件与我无关的事，只要我自己是坦荡的，问心无愧的，那些都不重要，就比如我将来做了医生，能不能治愈一个人，能不能挽救一个生命，这才是有意义的事，其他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纷纷扰扰。如果没人感谢我，那也没什么，说到底我们做这些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获得感谢，只是如果我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拯救一个人，那种欢愉才是让人幸福的根本，相反的，如果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束手无策，那种痛苦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理解和宽容就不在了，说到底，快乐也好，痛苦也好，度量的尺度从来都不该是这个世界如何看待我们，而是我们怎么去看待这个世界。”
“那你为什么当年不来医学院？”言茗说这话时，有些微不可查的急切和冲动，“我本以为，即使你当年没选择北大，也会报考医学院的。我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会做那个选择。”
“我......家里很穷，学医的时间太长了，我负担不起。”时间终是会不断地带给人无限的成长，如果人生是一个坐标轴，似乎站在每一个新刻度上的我都能做到在上一个位置无法做到的事情，至少在现在的坐标上，我已经能坦然地对喜欢的人说出这些我曾羞于表述的事了，“至于京城，当初那些关于我的一些风言风语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京城有太多认识的人了，我那个时候只想逃离这一切，越远越好，最好那个城市只有我自己。”
言茗无奈地笑了笑，说到：“原来是这样。”
我突然就觉得释然了，对那个暑假他冷酷的背影释然了，虽然很多东西还是没有想清楚，但我有一种直觉，刚刚那番话似乎解开了我们之间的某种误解，许是这种感觉使然，我突然感到轻飘飘的，有一种强烈地想要对他倾诉的欲望，似乎想要宣泄他当年没有问我那句“为什么”的不满，也或许是被来时的那种强烈的孤独感刺激到了，我真是自己打脸，明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里，明明已经认命了，可这一刻我却发了疯地希望有人能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出这可恶的深渊，哪怕仅仅是拉着我的手，让我感受一点他手掌间的温暖也好。
我像一个话痨一样继续说着：“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所有的人生目标都是为了能让你在乎的人得到幸福，你吃了很多苦，放弃了很多属于你自己的理想，也忍受了很多的不如意，可是当你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个目标的时候，那个人却不在了，就好像.....”我停顿了一下，一方面是因为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一方面也在大脑疯狂地搜集形容词：“就好像你顶着炎炎的烈日，用血泪一点一点地搭建一个高楼，在那些你没有办法忍受的时刻，你拼命地想象着它盖成后恢弘的样子，这样想着好像再累都能继续添一块砖，加一块瓦，可是当有一天，这个工程最艰辛的过程都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在跃跃欲试地描摹出它最后的样子了，可它却在你面前轰然倒塌，那些你精心修饰的砖瓦一瞬间又变成了一堆废料，那一刻，你甚至不是难过，不是心痛，不是可惜自己那么多的辛苦都白白浪费了，而是由衷地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我连珠炮般地说了这番话，这番憋在心里很久却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的话，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完之后才觉得有些心虚。
我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剖白了自己，真是没给自己留半点余地，如果言茗这个时候来一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或是也来一句我现在觉得我从未了解过你，那我真是恨不得自己有把这段记忆抹去的能力。
言茗沉默了好久，就在我已经想好了后半生怎么和他划清界限的时候，他突然回了一句：“对我来说，是有一个我曾用尽一生力气想要逃离的人，她不在之后，我却突然觉得心里缺了块大洞，怎么填都填不上的那种，也蛮可笑的。”
他说完无所谓地苦笑了一下，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力感和空虚感太过强烈，让我控制不住地想要抱住他，想去填满他心里的那个缺口，可那样太奇怪了，我按耐住心底的那股冲动却没控制住自己的手，那一瞬间，我只想紧紧地握住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可举到半空时他却忽然抬起了那只手，我的手扑了个空，只能尴尬地停在空中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刚放下去就感受到了他那只我没有握到的手在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头顶传来他好听的低音：“别想这些了，上面在放企鹅的纪录片，挺好看的，我们上去看看吧。”他说罢便径自拉起了我那只没能得逞的手往楼上走去，我瞬间感受到了来自他手掌的温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竟有一番说不出的温馨和感动。
如果注定无法逃离这深渊，只要能有个人陪着，那么再黑暗、再寒冷的地方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眺望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