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有猜》23℃

14、陈年旧事（下）

　　明明是什么都把握不了的年纪，偏偏总喜欢说一些带着承诺的甜言蜜语，更让人无法回首的是，那时的我们分明都是那样得真诚。
　　如果说我曾在爱情里切身感受过什么，那就是年少时的“老婆”通常都是不作数的，不仅不作数，还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变成一把锐利的刀子，时不时地剐一剐你的心。
　　洛川的家很大，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房，整体的风格透着一股书香的贵气，他们一家人和外公外婆一起住，那一天是老人家的寿辰，家里来了很多的亲戚。
　　我从没在家里见过这么多人，对我来讲，最热闹的春节也不过就是我和奶奶两个人，只有那一天，我能帮奶奶做一桌子年夜饭，让她稍微休息休息。我很不习惯这种人多的场面，更不习惯成为这里的焦点，那种陌生和面对未知的恐惧感突然像一堵厚重的墙，带着一种幽深的压迫感。
　　洛川没发现什么异常，依旧兴致勃勃地向家里人做着介绍，我也慢慢地在心里平复自己的情绪 ，尽量平稳地回答他们各种学业上和生活上的问题。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洛川的舅妈问道。
　　“他们......”其实来之前，我有想过一些可以试着蒙混过关的答案，可我终究不是很擅长说谎，尤其是面对这么多长辈，之前想好的回答突然间都显得漏洞百出，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只能尴尬地停在那里，恐惧在短暂的沉默中被瞬间放到无穷大，对我来讲，那似乎是人生最漫长的几秒，漫长到每一秒都在疯狂地拉扯着我的心跳。
　　“是工人。”我尽量找一个还算诚实的答案，如果小时候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的爸妈本来就是工人，洛川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看了看他妈妈的脸色，拌了拌碗里的饭，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什么，我感觉桌上有片刻的宁静，静到我仿佛都能听到细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啊，哈哈，挺好的，你爸妈肯定很以你为骄傲吧。”片刻之后，他舅妈尴尬地笑了笑，尽力地打着圆场，似是在懊恼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怎么样的问题。
　　我小心地瞄了一眼洛川妈妈，却捕捉到了她眼神里带着礼貌的疏离，那一瞬间，我似乎触碰到了她得体言行下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温度，让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脸颊发烧地盯着眼前的餐具，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锈钢的铁勺上映出了一张忐忑不安而又无地自容的脸，我赶忙把它调转了过去。
　　那张羞愧的脸像一盆冷水一样浇灭了我所有滚烫的情绪，也瞬间将我浇醒，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识到我变了，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样子。
　　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学，遇到了看起来很好的爱情，也不再是周围人的眼中钉，年少时所有的不甘和拼命似乎都迎来了美好的结局，那些我曾梦寐以求的，那些我曾拼尽全力为之争取的东西，我现在似乎都已经得到了，甚至更好，可是我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瞧不起自己。
　　我在自惭形秽些什么？那些我根本就无法选择的出身和过去吗？我追求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变成一个这样的人吗？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计划吗？会和川川一起出国留学吗？”洛川的妈妈问道，语气淡淡的，好像问的不是我未来的计划，而是我到底能不能看清我和他儿子之间隔着的是我这辈子都走不完的距离。
　　“妈！”洛川赶忙在旁边出声打断了一下，不过似乎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了。
　　出国留学？啊，说到这个我都差点忘了，当初到底为什么放弃学医的梦想选择计算机。当年的那张高考志愿表除了第一志愿外，我填的全部是医学院，各个学校的医学院，好像这样就能留下自己曾经努力过的痕迹，好像这样心里就会好受一点。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有了学医的念头，只是不知不觉间，白大褂、手术台变成了我所有梦想中未来的样子，我时常幻想着自己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旁冷静娴熟的样子，那是属于我的舞台，那里有让我闪耀的手术灯。
　　可是学医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我无法承受，我没有办法去回避一些现实的问题：奶奶的年纪大了，不应该再像现在这样辛苦和劳碌，家里也没有什么钱让我安安心心地躲在角落里学习、做研究。我不能再那样自私地只想着自己了，村里同龄的孩子即便有那个条件，很多都早早地出去打工赚钱，相比之下，我已经念了太久的书，已经够奢侈了，我得快点毕业，快点挣钱好让她早点享清福。
　　可是这一切洛川能够理解吗？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精致的房子，不自觉地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自己长大的那个农村的院子。吃饭前，洛川带我参观了一下他的房间，里面摆放了他各种演奏和获奖的照片，小心存放的相册里记录了他的各种难忘的时刻，细致到几乎涵盖了每一天。
　　是啊，和我不一样，他成长的每一刻对于这个家来说都是值得纪念的瞬间。
　　“没有这个计划，我大学毕业就会找工作。”可能是巨大的落差加速了我的清醒，我突然就变得坦荡了起来，其实那个谎言本也是无关紧要的，即便是我编造的那个也配不上这样的他。
　　“也挺好。”洛川的妈妈还是那样优雅地笑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可我能读懂那句“挺好”的背后其实是满满的不赞同和不认可，她的神态仿佛在说，你选择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被pass了。
　　我其实是能够理解她的，这么宝贝、这么众星捧月般被寄予厚望的儿子，多少有些不适合那个从小就被母亲抛弃、乡巴佬般的我。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对这些情绪没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我是不是会活得轻松许多，我是不是会拥有更多的快乐。
　　可是人生从来都没有什么如果，这里面不仅包括出身、选择，还包括那个我们与生俱来的可能我们自己都不怎么喜欢的性格。
　　我看了看身边的洛川，自从我说了那句“工人”之后，他就带着一股强忍着没有发泄出来的不愉快，他是个温柔的人，所以看不出来恼怒，但那份不满却也是明明白白的，至少是在我这样“善解人意”的人的眼里。
　　他又喜欢我什么呢？
　　长得漂亮？成绩好？跑得快？
　　或许吧，除此之外，我能拿得出手的又有什么呢？是贫穷的出身还是有一个私生活混乱的母亲？
　　我自嘲地想了想，随即又开始反驳自己：不是的，我是有珍贵的东西的，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是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在那些我一个人艰难前行的岁月里，那个东西一直支撑着我继续骄傲地走下去。
　　可那个我自认为珍贵的东西洛川能看得到吗？这次我敢肯定地说他不能，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公平，作为男朋友来说，他真的做的很不错了，尤其是以他这样的出身。可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喜欢我并不是因为那个我曾引以为傲的灵魂。
　　真的很荒谬，美貌也好，成绩也罢，那些让我顺遂和被爱着的恰恰是这些我最不屑于去定义自己的东西，而我真正倍加珍惜的美好，没有几个人能够看到，或许也没有人在乎。
　　况且，现在的我，还拥有那些美好了吗？刚刚不是也透过勺子看清了吗？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倔强、骄傲，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会坚定地守护自己梦想的人了，而是一个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来之不易的心愿，害怕失去从而变得唯唯诺诺甚至有点蝇营狗苟的自己。
　　怎么说呢？懦弱而平庸，温柔而无趣，像是锦上花，再美丽也不过是个附属品而已。
　　我从来都不会想到，当自己终于活成了别人都羡慕的样子时，心是如此得迷失，虽然我一直都是一座孤岛，可是和从前不同的是，我不再相信自己，不再坚定地守住那片海域，而是任凭它消失在迷雾里。
　　我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域，虽然我似乎终于和大海融为了一体。我看似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但却渐渐失去了那个骄傲的，蓬勃的，踽踽独行的自己。
　　这就是我拼了命想要得到的未来吗？
　　不是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拼命学习到底是想得到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定不是想要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自己。
　　我和洛川之间爆发了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争吵。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在乎你是什么出身。”
　　真的吗？即使我的母亲是一个妓女？我在心里默默地反驳了一句。往事历历在目，许玏或许没能动摇我对自我的认知，但却清楚地让我看清，当真相浮出水面后，即便那不是我能左右的，我那么多年付出所有而赢得的尊重便也瞬间荡然无存了。
　　“我只是，我之前和我爸妈说你爸妈是做生意的，你突然在饭桌上当着我所有家里人的面那样说搞得我很难堪。”
　　我的脸迅速地冷了下来，或者可以说这才是本来的我，一个洛川不熟悉的、摘掉了温柔面具的我。
　　“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洛川似乎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多伤人，赶忙解释道：“只是，你这是欺骗你知道吗？而且你让我也不小心骗了我家里人。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彼此坦诚的吗？你这样我们以后还怎么彼此信任？”
　　“那你就完全坦诚吗？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要留学？”
　　“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洛川讶异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一样：“出国留学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那么排斥出国留学？”
　　“所以你是一直都有这个打算却和我说你要陪我在国内读研的是吗？”
　　洛川沉默了半响，说到：“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这句话我终究没能说出口。家庭的秘密是我致命的一个软肋，于我而言，那是一个一旦暴露就会让我分崩离析的按钮。
　　“那你出国后还会回来吗？”我淡淡地问，语气渐渐变得有些冰冷。
　　洛川依旧沉默着，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在和我僵持着什么。
　　“好，我知道了。”我向来不愿僵持什么，既然摆在眼前的未来已经如此明了那也没必要无谓地期待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洛川抓住转身而去的我，又把我转了过来：“你为什么不想出国？是因为钱么？”
　　老实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出国深造的意愿和兴趣，可这个理由在我的确无法承担出国费用的绝对事实面前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挽尊的狡辩，我沉默着没有开口。
　　洛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想的是，我们这两年就可以结婚，到时候一起出国，费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们家又不是负担不起。”
　　只是你没想到，你妈根本不喜欢我。我看着洛川，在心里帮他说出了他没能说出来的难言之隐。
　　我该感谢吗？他都已经这么为我考虑了，连未来都设计好了，虽然透着点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傻气，可毕竟那份心是真的。
　　可是我真的开心不起来，而且突然感到无比得心力交瘁。我从来都知道我们不一样，可是在那些一起做作业、写代码、散步和看电影的日子里，我没怎么想过这些问题，大雾散去，我才看清，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一个银河系。
　　我和洛川好像终于走到了那个我们绕不过的十字路口，虽然我们都很想像往常一样直直地走过去，却开始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拼命地向两个方向拽着。
　　这样的争吵毫无意外是不会有结果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靠商量就能解决的，能商量出结果的都是有现实作依仗的。好在紧接着的考试周让我们没有多少空闲想这些，也给我们俩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只是那个无形的矛盾亘在那里，堵住了所有目之所及的出口，并没有因为我们两个的不理不睬而消失不见。
　　考完试的第二天，我第一次没有和洛川打招呼就上了火车，也记不起来我们是从什么时候或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冷战的，只是这样的状态似乎已经成了常态，连一句简单的报备都开始变得尴尬和多余。
　　恋人之间开始疏远的时候真的还不如普通的朋友。
　　家里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装了暖气，又扩了一个小屋做卫生间，甚至还装了淋浴，奶奶见我回来，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好了，冬天屋里没那么冷了，也不用出去上厕所了，还有热水洗澡，过年带你对象回家来看看，要搁以前，奶都不敢让你对象来家里，大冬天的再把人孩子冻着。”奶奶很少话这么多，可能是因为多了些底气，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她其实对我的男朋友了解不多，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家在我念大学的地方，可是对她来说，只要是孙女的男朋友，就都是招人疼的。
　　我突然就觉得好委屈，既委屈又心疼，装这些东西要不少钱，奶奶平常四处给人干活，又省吃又省穿，就为了我男朋友过年来了能舒服一点，他的家人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一直都算是一个称职而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可是在那个节骨眼上，我像是打开了什么任性的开关，任凭洛川在微信上给我留多少言，打过多少电话都没有回应一句。
　　“老夏家的那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真要是遇上事，犟得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村里人唠家常的时候，都曾这么评价过我，话虽这样说，从小到大，我也极少有这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时候，这次就算那极不寻常的一次。
　　我在城里找了几份暑期家教的兼职，刚回家不久，便急急忙忙地去城里打工了，路程很远，每天早出晚归，时间又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我想着既然我执意要读书，至少也应该在假期帮奶奶分担一些。
　　忙碌的生活也让我平静了许多，假期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已经没那么生洛川的气了，虽然还是不知道我们应该怎么走出这迷局，但要是就这样分手，到底还是舍不得。
　　细想他也没有做错什么，遇到我之前，他的计划原本就是出国，他的家人对我的回答感到失望倒也在情理之中，这么久都没有回应他，似乎的确是我做的过分了。我打开了手机，他发过的那些话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他和我说他会努力说服家里人不出国了，他说他会尽力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说我最不希望在一段感情里看到什么，那就是因为我的原因阻挡了对方的前程。
　　可是抛开这些解不开的结，我确实开始想念他了，我不擅长说什么，编辑了几段文字又都删掉了，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逗留了很久很久，一直想着该怎么和洛川和好，可想来想去也只是发了一句：“你在吗？”
　　洛川迟迟都没有回我，我在这边焦急地等着，担心他会不会就此就不再理我了？转眼又到了黄昏，我磨磨蹭蹭的功夫竟然过去了几个小时，不管怎么样还是打个电话吧，电话没有人接，他可能真的是有事没看手机，我正忐忑地自我安慰着，电话铃响了，我兴奋地接了起来，都没仔细看来电显示。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句话，隔壁的张婶带着哭腔，近乎嚎啕地对我说：“小诺，你快回来，你奶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