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过西风》辉夜君

8、明天

　　林西时失眠得厉害，先前还能睡上两三个小时，但从那天去见了柳玉莹回来后，几乎是完全无法入睡，只要一闭眼那些不愿意回想起来的画面就开始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最后归于秦越关上车窗前的冰冷神情，于是林西时就会开始焦虑。
　　这就导致了林西时状态极差，尽管他努力跟上店里的日常工作，但还是在没注意让烤箱连烫了好几次后被老板叫停了工作，老板给林西时放了几天假，让他去看看医生，好好休息几天。
　　林西时很清楚自己的问题来自心理原因，但他并没有正经地看过心理医生，他唯一看过的医生是一个没有合法行医执照的混混，叫周远行。周远行是在贫民窟里开黑诊所的，平常干得最多的活就是给红火丁区的小姐们做yin产手术。林西时是周远行最特殊的一个病例，早在二十年前就是如此。
　　周远行小诊所的客人一般都是打了架的混混们，或者是因为各种原因想来打胎的女人，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季的夜晚，一个女人来敲响了了诊所的门，女人的肚子已经显怀，看起来有五个月了，被雨淋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腹部，使得孕肚格外明显。
　　小诊所医疗仪器简陋，药物也不多，何况女人孕期不短了，危险系数很大，周远行是不会答应女人打tai的，他正要拒绝，女人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能帮我的吧？我有钱。”
　　女人眼里闪烁着怪异激动的光，周远行给人打了几年的胎了，头一回遇到一个要生孩子的，女人强烈的情感让周远行无法拒绝，于是几个月后这个小诊所里迎来了第一个活着的婴孩。
　　这个婴孩就是林西时。
　　林西时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柳玉莹就把他带到了这个小诊所里，再次把周远行吓了一跳，往后只要林西时生病柳玉莹就让他找周远行，时间长了周远行也习惯了，他对林西时的了解比柳玉莹要多得多，比亲妈还像亲妈。
　　周远行其实是个很好的医生，从各种方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病他好像都懂，也是他最早察觉林西时的心理问题的。林西时服用的一些药物也是他给的，如果不是林西时坚持，他连药钱都不打算收。
　　知道林西时心理问题的人仅周远行一个，所以这次林西时也打算去找他。
　　周远行的诊所在城南，有点远，林西时清早就乘公交车出发到了中午吃饭的点才到达。
　　中午诊所里没人，周远行推测准了林西时来的时间，已经做好午饭等着了。
　　“我就猜你这个时候到，不急的话先吃饭吧。”周远行四十多岁了，平常也不太在意外表，天天背心大裤衩胡子拉碴的，和滨城南边的中年糙大叔没区别，看不出一点医生的样子，现在还穿着条脏兮兮的粉色小猫围裙，别提多喜感了。
　　但林西时笑不出来，闷不做声地坐到桌子旁，一副霜打了的模样，周远行一看就知道事不对了，连忙做到林西时旁边问：“哎呦，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又是柳玉莹？”
　　林西时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因为她，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远行是又急又气：“什么叫你的问题？她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
　　“真和她没关系。”林西时露出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周叔叔，能给我一点安眠药吗？我又睡不着了。”
　　周远行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这个笨蛋小孩，可惜他不忍心，只能一脸恨铁不成钢：“吃安眠药管什么用？你得把问题说出来啊！什么话连我也不能说？”
　　周远行是林西时唯一能倾诉的对象，也算唯一一个亲近的人，林西时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眼泪夺眶而出，周远行手忙脚乱地在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找纸巾。林西时以前也在周远行面前这么哭过，但是这一年半林西时状态有所好转，周远行还以为会朝好的方向改变呢，没想到似乎是更加严重了。
　　林西时哭起来也很安静，什么话也不说，周远行也没说话，他毕竟不是心理医生，很多时候也只能听听林西时倾诉，给一些口头上的安慰开导，到底是有心无力。
　　没多久林西时便哭停了，他不是爱哭的人，比起哭他更多的是沉默，有的时候甚至坐一个下午不说话，周远行最怕的就是这个，见林西时哭停了就赶紧问话，不想给林西时机会沉默。
　　“小时，能说说到底怎么了吗？好歹我给你出出主意不是？”
　　林西时却红着眼眶嗫嚅着问：“周叔叔，讨人喜欢很难吗？我怎么老是做不好？”
　　周远行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道：“你怎么不讨人喜欢喜欢了？这可能是别人的问题啊，你告诉我谁说不喜欢你了？”
　　林西时犹豫了一会，还是把秦越的事说了，只是没说太细。
　　这回换周远行沉默了，他看得出来林西时对秦越的感情，也知道秦越对林西时的帮助，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秦越的动机，但是这一年多秦越的行为实在看不出端倪，他都有些疑惑了，没想到这位秦老板是在这等着呢，果然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就不会有好心，周远行不由地冷笑一声，但还是很快软声问林西时：“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林西时垂着头：“我觉得我应该答应秦先生，他帮了我很多，我应该要做点什么的。但我实在做不到他的要求，是我太没用了。”
　　看着小孩乖顺的样子，周远行恨得咬牙切齿，秦家这个狗东西真是会挑人欺负，还玩精神控制这套是吧。
　　周远行强迫自己忍下火气：“小时，你不用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秦越那种人不会没理由地对一个人好，他当初保你肯定是因为有利可图，只是现在才把事情挑明了。他们就是知道你性子软，会觉得愧疚，才故意这样做的。”
　　林西时还想说什么，但他也不是不清楚秦越并没把他当回事，对方之所以关照自己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脸，其次恐怕就是自己的身份了。林西时在觉得自己被人照顾的欢喜和亏欠心理以及自己的理智之间来回拉扯着，几乎要撕裂开来。
　　周远行给林西时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这事你不答应也没什么，你和秦越认识也就一年，难道没认识你的时候他就没打算对付林家了？你的身份对于秦越而言是一种捷径，但不是非得你参与不可。你也不需要觉得秦越对你多好，凡是有目的的好都是利用，不然，你就看看，我平常照顾你有让你替我干什么吗？连你来我这里吃饭我都不让你洗碗是不是？”
　　林西时太需要有个人能在他自我割裂的时候给他指明方向了，周远行总能从一个长辈的角度给他关怀，救他于水火，虽然周远行的安慰很笨拙，但确实能让他不再那么质疑自己，心情也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压抑沉闷了，甚至能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笑了笑：“那今天我洗碗。”
　　“嗐，别说洗碗了，先跟我一起去把菜热热吧。”周远行看得出来林西时缓过来些了，心里也放松了些，林西时其实很好哄，只要哄对了点，马上就像朵小向日葵一样对着人笑了。
　　看着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小孩，周远行只觉得心酸，林西时也才二十二岁，别的小孩这个年纪还在上学呢，他已经一个人为生活打拼了近十年了，小孩有很傻，别人对他好点他就急着想回报，流浪的小猫被人投喂就会傻乎乎地蹭过去，这是因为小猫想被捡回家，他想要一个温暖的窝，所以，哪怕小猫知道这个人很可能不会要自己，但小猫也会坚持地想试一试。
　　这个倒霉小孩就遇不上一点好事了吗？周远行叹着气，把热好的菜端回桌上，转过身招呼林西时吃饭。
　　最后，周远行也没让林西时洗碗，林西时就默默到一边替周远行收拾桌子，把周远行一颗老父亲的心萌得不知所以。
　　林西时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三点了，周远行想留他住一晚，但林西时拒绝了。
　　“等你回去都到晚上了，真不住一晚吗？”
　　林西时摇摇头，微微笑道：“我想明天回去上班。”
　　“舍不得你那点工资呢？”
　　“我要交房租啊周叔叔。”
　　周远行住的地方都是老破的房子，没有公交站，得走半个小时左右才能找到公交站，周远行陪林西时一起走，等看见公交车来了才和林西时告别。
　　“小时，我知道你遇到一个真心真意对你好的人，但你别着急，慢慢来，你是个好孩子，不会不招人喜欢的。”周远行看着林西时上车，”回去以后该休息还要休息，别给自己那么压力好吗？”
　　林西时冲周远行挥了挥手：“我知道了，周叔叔再见。”
　　公交走了，周远行慢悠悠往回走，原本他刚混到滨城贫民窟来的时候每天都很难捱，他是一个主修妇产科的的医学生，本来有着很好的前途，结果在滨城只能干打tai的活，每一次送走一个小生命都是在违背他一直以来的志向，但在这里他不想被饿死就只能干这个，到后来他也有些麻木了，就在那时，柳玉莹在他的小诊所里生下了林西时，这个小孩坚强地一天天长大，连带着他也跟着坚强起来了，如果小孩没人管，那就由他来管吧，总得有个人陪在林西时身边的。
　　夜晚，秦家老宅。秦越还在处理今天的工作，但看着一沓又一沓的文件，秦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林西时的表情，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的表情。不知道这几天林西时怎么样，还在想那天的事吗？小孩一个人的时候会哭吗？
　　秦越有些烦躁，其实没有林西时他也有别的办法执行计划，但是林西时的存在是最好的助推器，事情会简单很多，也许一年左右就能达到他和季微想要的效果。可真的要把林西时那个玻璃娃娃放到这么危险的境地中吗？林西时不是他和季微手下的那些人，他干干净净，简单天真，这些事对于他而言到底还是太勉强。
　　不忍心，也不想送走小孩，秦越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是想着，算了，把林西时留在自己身边吧，笨蛋小猫养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没再犹豫，秦越给季微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杜月华接的，她压着声问：“秦老板是急事吗？不急的话能过会再打吗？”
　　秦越：“？”
　　杜月华似乎是把手机换了个地方，季微骂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季姐发火呢，秦老板真的要现在找她吗？”
　　秦越：“……”
　　迟早也有这一劫，秦老板决定果断一点：“现在找她，急事。”
　　“太谢谢您了！”不等秦越反应过来杜月华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杜月华大喊：“季姐！秦老板找你！说是急事！”
　　季微骂人的声音停了，接着就是她火气很大地接过手机：“你最好说点中听的事。”
　　不是什么好事，秦越腹诽，然后诚恳道歉：“抱歉，季姐，我不想让林西时再参与了。”
　　季微沉默了。
　　“你们几个都滚出去。”季微把周围人都赶走了，秦越闻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
　　“呵呵，秦老板这么晚还打电话跟我讲笑话呐？”
　　“不是笑话，我认真的。”说完秦越把手机推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季微的怒骂随之而来：“秦越你他妈耍我呢是吧？！”
　　秦越开始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保住了自己的耳膜。接下来就是季微一己之力用国粹和阴阳怪气问候了秦越的各位亲人，但秦越不在乎，因为他也觉得那些“亲人”不是好东西，所以他平静地听完了这段长达十五分钟的问候。
　　“过几天我会和你商议接下来的事。”等季微骂停了，秦越补充了一句。
　　“滚蛋！”季微挂了电话。
　　秦越放下手机，觉得心情好了很多，莫名地放松下来。他给林西时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我去“Bright Sunshine”找你。」
　　林西时没回，大概是睡了。秦越没在意，明天早上林西时会看见消息的，等到明天中午他告诉小孩不需要再管这些事的时候，小孩应该会很高兴。
　　想到林西时的笑脸，秦越也有些高兴，这就是养个听话小孩的快乐吧，秦越第一次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