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
-
第七十章
花月曉心煩意亂地在窗前踱來踱去﹐不時四下裡張望一下。他已經命令手下將花靜夜強擄至此﹐也成功地避開了太王那邊的跟蹤﹐接下來該當如何﹐卻沒什麼譜。
他不時走到床前﹐看著依舊昏迷的花靜夜﹐伸手想要推醒他﹐又有些怯畏地把手縮回來﹐然後煩惱地嘆息。
看看時辰已近午﹐而陰霾的氣候籠罩整片天空﹐外面依舊是暗的。他們兩人所在的房間已經是最靜僻的客房﹐但仍能隱約聽到前樓大院裡的陣陣喧囂之聲。年節期間羈留客旅的人們不能回家﹐於是叫了許多唱曲雜藝的過來﹐權且解悶。
遙遠的塵囂﹐似乎是飄浮在夢中那些零落的片段﹐稍微撩撥﹐便破碎無蹤了。
過了不知多久﹐花靜夜醒了。緩緩睜開眼﹐他看見簡陋陌生的客房佈置﹐於是略微皺了皺眉。想起昨夜之事﹐他壓抑著惱怒的心情﹐猛然起身。
始料未及地﹐他的四肢傳來一陣酸軟﹐結果整個人滾落在地板上。花月曉被這聲動靜嚇了一跳﹐趕快過來扶起他。花靜夜看也不看他﹐反手一推﹐結果自己無力往後坐倒在床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花月曉躊躇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放心吧﹐他不會追來的。”
“我沒你那麼怕死。”花靜夜冷冷吐字﹐視線落在桌腳。居然趁他武功不濟﹐就拿迷藥來對付他﹖“解藥。”
花月曉頓時生氣了。“你不怕死﹐要解藥做什麼﹗”
“你目的為何﹖”花靜夜照舊不看他﹐心底卻是無與倫比的難受與悲傷。曾幾何時﹐這個善良天真的人﹐也學會在他身上用手段了﹖
花月曉張了張嘴﹐然後扭過頭去。“我不知道。”
花靜夜冷然轉頭﹐看著故作堅定冷靜的他﹐眼神稍微柔和。
花月曉繼續囁嚅道﹕“鳳擎天……與他合作了。”
“與我無關。”
花月曉瞠著不可置信的雙眼﹐瞪視這個冷漠寡情的人。“天妃為了助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你居然……”
花靜夜聞言﹐警覺地沉聲問道﹕“什麼﹖”
“是她為了你偷取家徽﹐背叛組織﹐又揭露了當年殺害姨孃的兇手—”
花靜夜心中微有波瀾﹐自己的母親果然不是病亡。他無遐追究花月曉對他的誤會﹐只是默默坐著﹐臉上露出濃濃的哀戚之色。
“你說話啊﹐為什麼不吭聲﹖你這種沒心肝的冷血之人﹐也感覺對不起人家了麼﹖”花月曉以為他是為了鳳擎天傷心﹐無可抑止地拔高了聲調﹐話語帶刺。
“我以為你我已經恩斷義絕。”花靜夜重新抬眼﹐眼中已然恢復了平靜深邃﹐深不可測。“你是代她來抱不平的﹖”
“我……”花月曉語塞﹐咽了一下喉間不適才繼續下去。“你不想問問﹐她現在如何了﹖”
對方厭倦地一閉眼。“你拐彎抹角﹐搞出這麼大動靜﹐就為了那個無足輕重的女人﹖”
“好﹐暫且不提她。反正畫老之仇﹐我一定會報。”花月曉儘量掩飾發顫的語調﹐“今天只是來知會你一聲﹐省得到時候你找我麻煩。”
花靜夜立刻明白﹐鳳擎天又把手段用在花月曉身上了。“她做什麼了﹖”
花月曉面上露出難堪神色﹐在微寒的簡陋客房之內卻滿臉通紅。“花靜夜﹐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為你赴湯蹈火﹑用盡卑鄙下流伎倆﹗”
謹慎地審視他一番﹐花靜夜微微疑惑。花月曉看起來並無哪裡不妥﹐除非鳳擎天與太王合作的議項對他不利﹔不過﹐花月擇嗣的過程向來嚴格排外﹐以她一個微不足道的外人身份﹐焉有干涉的機會。
“如果你牢騷發完了﹐就把解藥拿來。”花靜夜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我還有他事處理。”
花月曉搶上前去﹐一拳揍倒他。“你這個不可救藥的敗類﹗枉費我對你曾經的期待﹗”
看著撲在自己身上的他﹐花靜夜微微冷笑。“辜負了下任府主的期待﹐真是惶恐。”
“如果你真的可以信任依靠﹐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責任﹐袖手旁觀﹗”
“我並未偉大到可以供人依靠信任。”
“府裡府外那麼多人都支持你﹗我不知道你這種人有什麼值得支持﹗”
花月曉憤恨地捶打著他畢生的宿敵﹐也是他血緣相系的唯一兄弟。那個幼年時期就一直仰望的形像﹐在殘酷現實中散離破碎掉了。花月少爭毅然離家出走﹐頭也不回﹐多年來一點消息也沒有。而當他好不容易要忘掉那人﹐卻在落魄危難之際﹐再度看到了深埋心底的一線希望。他以為找回了可以依靠的對象﹐卻發現自己與幼時同樣稚嫩得可笑。他盼望已久﹑全心依賴的﹐不過幻影。
姓名可以改﹐身份可以變﹐再回首﹐已不是當時明月。
“我也不知道。”
花月曉的憤怒頓時猛烈爆發。他撕開花靜夜單薄的睡衣﹐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上。他不知道自己發出的聲音是怒吼還是嗚咽﹐夾雜著激動和委屈﹐將不甘和憤懣﹐全數發泄在對方身上。
“如果你要殺我﹐我沒意見。你的武功比我好﹐太王又更重視你。你若一心繼承﹐我也全力支持。”花月曉的嗓音夾雜哭腔﹐在急劇喘息和止不住的顫抖中哽咽模糊。“可是你為什麼要聯合外人來算計我﹑傷害我﹗”
難道你對我的好﹐全是假的﹖
沒吼出來的心聲﹐被一波高過一波的呻吟和哭泣埋沒。花月曉狠狠地傷害了他的血親和宿敵﹐卻發現這樣完全不能彌平自己的心痛—多年來積壓的痛﹐已經蝕心刻骨﹐變本加厲。
殺了他。殺了他﹐這一切才會終止﹐自己才不必再被傷害一輪﹗
花靜夜強忍下身的劇痛﹐竭力在模糊的視線中捕捉對方悽然的淚容。他是個失敗的人﹐不配為人子﹐為人兄﹐為人友……他捧出去的真心﹐被人狠狠踐踏在腳下﹐不屑一顧。他可以忍受別人指摘他“外家之子”的評論﹐也可以忍受背叛者的名聲﹐可是他受不了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勞﹐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他身邊的許許多多的人早已看清了一切﹐可是他還沉迷在自己編造的美好幻境裡﹐以為只要自己努力﹐自然會有甜蜜的報償。
原來﹐他錯了。
☆ ☆ ☆ ☆ ☆ ☆
夜幕漸漸低垂下來。無神的目光落在陰暗的窗外﹐聽著廳裡賣唱女子的悠悠歌韻﹐花月曉獨自坐在客棧前廳三樓﹐手中的茶早已冷了多時。
“您打算幾時回府﹖”他的侍從穿著平民的衣著﹐不動聲色地出現在他身側﹐輕聲詢問。“今夜之宴﹐即將開始了。”
花月曉完全聽不見他的話﹐只有那幾句唱詞在空靈腦海裡迴蕩﹐如夢似幻﹐蕩漾迴旋﹐亦近亦遠。
「花信樓頭風暗吹﹐
紅欄橋外雨如絲。
一枝憔悴無人見﹐
肯與人間綰別離。
離別經春又隔年﹐
搖青漾碧有誰憐。
春來羞共東風雨﹐
背卻桃花獨自眠。」
歌聲淹沒在四週嘈雜人聲之中﹐花月曉卻聽得怔忡癡醉﹐久久不能回神。
很久以前﹐他生過一場重病﹐病得晝夜高燒不退﹐夢中全是倉惶不安的夢囈﹐飲食不進。母親守在他身邊﹐給他唱過這支曲子。
他很喜歡這支曲子﹐也在那個時候就隱約明白﹐太王並不喜歡母親。太王喜歡的是花靜夜的母親﹐那個很早以前就與他私訂終身的尉遲家的小姐。後來太王入贅花月府﹐在前任府主的威壓下不再提及此事﹐卻在岳父過世之後悍然接掌全部權柄﹐將他真正摯愛的人連同她的孩子一起接進府來。
母親的手腕畢竟敵不過太王﹐前任府主留下的勢力一一消失。母親擔心她的兒子會被外家之子奪去生命和地位﹐於是開始針對太王的秘密行動展開調查﹐希望能扭轉局勢﹐從而一舉除掉外來邪惡的野心家。
在花月府﹐本無父子之份﹐夫妻之情﹐兄弟之義。權勢面前﹐只有生死敵對。
想到此﹐他回神﹐讓心緒沉澱冰冷下來。“那些冊子拿到了﹖”
一直恭候在側的侍從機敏應答﹐捧上一疊泛黃紙張訂成的本冊。“是﹐在此。”
花月曉謹慎翻閱所有有關母親的部份﹐試圖找出其中不尋常的蛛絲馬跡。母親雖然長年鬱鬱寡歡﹐但決非弱不禁風之人﹐何至於在短短時間內病入膏肓而終至不治﹖
“昔日御廚間和御茶房的人﹐一個都不在了。少爺如要從這方面查起﹐恐怕要費些心思﹐不如另闢蹊徑。”侍從機敏提點﹐另從靴筒裡抽出一紙。“這些都是當年伺候過夫人的人﹐少爺可以斟酌一下。”
花月曉拈著這張紙看了又看﹐隨即將它團成一小球﹐彈入不遠處的炭爐裡去。
“走﹐回府。”
侍從朝樓下打了個不明顯的手勢﹐院子裡立刻有幾條人影來往行動。
“靜少爺怎麼辦﹖”侍從隨口多問了一句﹐卻看見主子不悅的面容﹐趕緊閉嘴。
“把解藥給他﹐剩下的事……隨便你。”花月曉嫌惡地潑了手裡那杯粗劣的涼茶﹐隨即下樓而去﹐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