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凡塵風華錄》璇璎

51、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儘管江湖上近日紛擾不斷﹐平民的市集上照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踏出三星劍會的飛天﹐百無聊賴地走在街上﹐逛逛各處攤點﹐順便向人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因為體質特殊﹐為了避免長久日光照射﹐她戴了一頂黑色紗帽﹐慢慢地走著﹐半日才走了一半都不到。

　　走了半條街卻依舊一無所獲﹐飛天不滿地嘟囔著﹐腳步也更加放慢了。蹭到一家客棧的大門前﹐她略微掀起垂落的紗巾﹐抬頭看了一眼﹐便決定往另外一條街上去。

　　熱情的客棧小二卻在此時小跑湊了過來。

　　“這位小姐﹐可是要找女神醫的﹖”

　　飛天一愣﹐舉著面紗的手也停在半空﹐忘記放下。那張年輕漂亮卻稍顯蒼白的臉蛋﹐引得來往男人們貪婪的注目。

　　“什麼﹖”

　　小二神秘一笑。“您可算來對地方啦。這位女神醫在咱們這兒待了幾十年﹐名氣可大了。您稍候﹐我給您取牌子去。”

　　什麼牌子﹖他在做什麼﹖

　　飛天滿心莫名其妙﹐抬腳就走。才走了幾步﹐小二氣喘吁吁追了上來。

　　“哎~您怎麼就走﹖”

　　“這牌子是做什麼的﹖”飛天垂眼看著那塊木牌﹐上面寫了“貳拾肆”幾個字。

　　輪到小二莫名其妙。“您不是來請女神醫的麼﹖她很忙﹐規矩是病人領牌排隊。請留下貴府名號﹐等到了您﹐我們會派人去通知。”

　　飛天冷笑。什麼女神醫﹐好大的架子。

　　“她的醫術如何﹖不會是徒有虛名吧﹖”

　　小二連連擺手。“哪兒的話。不是小人胡吹﹐女神醫一向醫術高明﹐尤其在上個月﹐靖南王妃的怪病就是被她治好的。”

　　“至此名聲更大﹐對不對﹖”飛天撇嘴﹐把木牌塞回小二手裡。“我家沒人生病﹐才不要這鬼玩意兒﹗”

　　小二目瞪口呆地望著遠去的倩影﹐不滿地嘮叨幾句﹐轉身回客棧去了。

　　直到深夜﹐女神醫才悄悄返回這家客棧。放下隨身的布囊﹐她走到鏡前﹐將臉皮連著假髮一起揭下來﹐由老嫗變回美貌的年輕女子。

　　鳳擎天照例檢視了一遍藏在週身各處的毒藥以及暗器﹐然後略做梳洗﹐就熄滅了燭火﹐和衣上床。自從絕龍口那次的變故之後﹐她就已經知道﹐自己再回不去。而背叛組織的下場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於是她潛入市集﹐殺了這張臉皮的主人﹐偷取了這個上好的機會與身份。

　　因為是女醫生並且醫術高明﹐上流社會的貴婦小姐們待之如珍寶﹐奉若上賓。但只有足夠細心的人才會發覺﹐女神醫近一個月來所下的藥方已經多有驚世駭俗之處﹐藥引更是神秘而不可知。儘管常有下人們隨意傾倒的藥渣毒死了府裡的貓狗這種事﹐也因為主子們一劑見效的神奇而被遮掩過去了。

　　她頂著這個身份﹐出入各家大戶﹐繼續調查她的私事。少女時期的夢﹐過了這麼多年依舊清晰﹐吸引著她孜孜不倦地追尋著﹐永不疲倦。

　　當時百狐音起﹐她被引至絕龍口﹐卻頓時陷入秋八月佈置的陣局之中﹐不得脫身。音止之時﹐她赫然發現了故人遺骸﹐當場崩潰。她像無魂遊屍一般在山麓中流連了許久﹐狼狽不堪﹐幾乎斃命。當她奄奄一息地發覺野狼已在她身邊團團圍聚﹑狺狺虎視的時候﹐求生的本能讓她撿了一條命。

　　在這個殘酷的世間﹐任何人都不能依靠。要生存﹐只能不斷拼搏﹐奪取生機。

　　一個多月來的明察暗訪﹐她已經確定﹐有位非常出色的樂師曾經在靖南王府裡待過﹐但在不久之前離開了。

　　長久以來的辛苦追尋終於有了蛛絲馬跡﹐鳳擎天喜極﹐躺在床上卻無論如何睡不著。

　　“找到了他﹐距離我的目標就更近一步。”她無聲微笑﹐滲透點滴的狠毒。“至於利用欺瞞我的人……這筆帳﹐勢必討回﹗”

　　切切將自己命運掌握在手中之人﹐百折不撓地但行己路。而窗外無盡的夜色﹐依舊黑暗無邊。

　　☆ ☆ ☆ ☆ ☆ ☆

　　易楓陵一路奔出靈海地界﹐直向劫木方向而去。等到了眼前﹐才發現是空曠荒野一片﹐完全不見半棵樹木。

　　“奇怪……”他迷惑地四下張望﹐“我又記不起路徑了﹗”

　　“兄長﹐你在找什麼﹖”飛天一路跟著他﹐此刻躡手躡腳竄到他背後﹐舉手輕輕一拍他的肩膀。

　　“誰﹗”被嚇了一大跳的楓陵猛然轉身﹐指間劍氣橫掃而出。

　　“哇﹗~”飛天大驚﹐往後仰摔在地上。看見自己誤傷了少女﹐易楓陵揉揉眼睛﹐愣了半晌才想起來挪步過去探問。

　　“妳……妳哪兒來的﹖”

　　飛天早就知道對方是這種反應﹐於是從地上爬起來﹐故作驚訝地斜睨過去。

　　“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看見對方疑惑的臉色﹐她連忙湊上去。“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妹﹐你可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易楓陵聞言﹐如頭頂響雷一般。這是怎麼回事﹖

　　飛天從領子裡掏出一塊玉珮。“我娘留給我的。你也應該有一塊相同的。”

　　似乎有……又似乎沒有。易楓陵摸了摸胸口﹐神情更加猶疑。飛天見他如此﹐嘴一噘﹐眼圈就紅了。

　　“……眼下我爹親去了﹐赫連家族也沒了。我認識的人﹐一個人都沒有了。兄長又不認我﹐我只好一個人走了。”

　　完全混沌的過去﹐讓易楓陵苦惱萬分。他在路旁蹲下來﹐雙手抱著頭﹐苦苦回思﹐全然不曾提防飛天悄悄取出一把銀針﹐然後趁他不防備之時刺進穴道。

　　“啊……”楓陵只覺眼前短暫的黑暗﹐然後一陣頭暈。“妳幹什麼﹗”

　　飛天拉起他﹐朝著不知名的目的地飛跑。楓陵直覺要掙脫她的手﹐卻發覺手心裡硌著塊玉珮﹐居然生出莫名的猶豫來。

　　刺入穴道的銀針上面所帶的特殊藥物﹐滲入血脈﹐進入腦際。過往遺失的點點滴滴﹐竟然重新回到腦海﹐掀起心靈巨大的波瀾。

　　“赫連……新月﹗”

　　飛天聽到他喚出此名﹐笑容裡全是得逞的歡喜。恩父命她此行執行重大而艱難的任務﹐至此應該已經完成一半了。

　　“楓陵兄長﹗”飛天歡喜地拉著他﹐“你想起我了﹖”

　　是﹐他想起來了﹐眼前的少女﹐與易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事到如今又怎樣﹐不過與他同樣﹐是世間的孤兒﹐武道的棄子。

　　“你……也和我一樣﹐沒有父母﹐沒有家人……”可以認親的玉珮早已在出海逢劫時遺落﹐他也不能確認自己為何會有一塊與新月擁有的一模一樣的玉珮。

　　飛天緊緊抱住他單薄的身軀。“你還有我﹐我們是手足啊﹗”

　　易長青與狄元朔昔日的種種恩怨已隨風而去﹐遺留世間的只剩彼此相依的他們。無論上一代有過怎樣的恩怨﹐孩子們是無辜的。楓陵遲疑地伸出手來﹐只輕輕落在飛天肩頭上﹐然後又縮了回去。

　　“你一定想問小妹我過的好不好。小妹帶你去一個地方﹐可好了﹗”飛天拉著他﹐繼續往前走去。

　　剎那間﹐楓陵想起了靈海魔宗﹐又想到曾經是正道一部份的易府﹐以及相繼過世的“燕林五結義”的父親的眾兄弟。

　　“新月﹐我……”今後究竟應該回仙府﹐還是靈海﹖

　　“走啦。”飛天撒嬌地在他前面拽他的胳膊。“有什麼事過後再說。”

　　走了不知多久﹐只覺一陣迷霧四面八方罩來﹐楓陵不知就裡﹐緊張起來﹐緊緊抓著飛天的手。飛天輕笑著﹐步履如常﹐一面走一面繼續跟他聊天﹐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已經走出了霧陣。

　　楓陵抬眼一望﹐眼前景色﹐歷歷如繪﹐他一時呆住﹐腳步也停了。明明是隆冬季節﹐此地卻青山翠嶺﹐流水潺潺﹐鳥啼花開﹐真是不禁心疑身在何處。

　　“兄長﹐以後你就不要出去了。這裡多好﹐我們兄妹倆可以高高興興地……”飛天還沒說完﹐只見楓陵倏地甩開了她的手。“兄長﹖”

　　瞬間﹐易楓陵聽不見耳邊清脆的呼喚﹐狠戾眼神直直射向溪邊正在汲水的一個人。

　　“是你﹗”

　　對方也看見了他﹐慢慢將水桶放下﹐冷靜回視。站在他身邊的少年﹐早已劍拔弩張﹐警惕萬分。

　　飛天突然尖叫起來。“蕭瑟飛飛﹗你……怎麼進來的﹖”

　　易楓陵冷笑了一聲﹐想不到自己一心要找的人﹐竟然如此湊巧地出現在面前﹗剎那間﹐易府之滅﹐刀無價之死﹐自己的種種劫難……都涌上心來。他回手握住背後寶劍﹐慢慢拔了出來。

　　蕭瑟再見易楓陵﹐已知此戰必不可免。初一對視﹐便覺其本身巨大的變化。不是外表的改變﹐而是徹骨透心的劇變。

　　離開劫木參與任務之前﹐玉座召見了他﹐並告知九指殘尼一念慈幾經週折﹐已被其所救﹐暫時安置在憶谷養傷。蕭瑟再見劫後重聚的母親半邊面容被毀﹐驚怒交加﹐正要前往廣寒宮問罪﹐卻在此地遇到了易楓陵。

　　雙方發難在即﹐飛天卻面色慘白﹐先一步攔阻在楓陵身前。“蕭瑟飛飛﹐本姑娘警告你﹐不可隨便對楓陵兄長無禮﹗”

　　“赫連新月﹖”蕭瑟直覺眼前這名與楓陵同來的少女有些許不同﹐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他雖然害了九指殘尼﹐卻是為鳳擎天所使。你不可遷怒於他﹐否則本姑娘絕不放過你﹗”

　　聽聞此話﹐不止蕭瑟﹐楓陵也大吃一驚。他才想起過往的諸多變故﹐卻一時記不起何時曾對九指殘尼動過手。

　　蕭瑟憤怒的右手微微顫抖﹐披風間隙中銀光銳現。“原來是你﹗”

　　雖然他曾經詢問過母親下手者為何人﹐無奈當時一念慈已被迷藥弄昏﹐等醒來之時﹐臉上半邊已經被利刃削去皮膚﹐鮮血淋漓。如今赫連新月直指下手者為易楓陵﹐最初他還不信﹔但回想其在天山對藥叉之殘毒﹐瞬間剜眼斷手割喉的手段﹐又不禁半信半疑起來。

　　“是又如何﹗”易楓陵眼見仇人在前﹐恨不得刀光劍影立決生死﹐豈會顧慮到其他事。

　　蕭瑟眼中閃爍怒火。當日劫木一戰﹐他果然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雖然母親曾經與他有所仇恨﹐但他不是懦者﹐願意將父母的麻煩一肩擔下。可是趁人危難而遽加殘害﹐這種人……簡直不是人﹗

　　不容他前後想通徹﹐楓陵的利劍已到眼前。蕭瑟抽刀回擋﹐兩人瞬間接招拆招﹐已經戰成一團。見自己目標達成﹐飛天悄悄離開了現場﹐直往谷內草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