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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孤独的史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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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她看着那个小山坡,很久,也只是一声叹息。
“这一幕,我看见过八次,这是第九次了。”
“我也曾经拼尽全力的想要去救人,甚至不惜现出真身,险些送命。”
“但我发现,到头来,既定的未来,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只是一个史官,有重见的权力,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这么多年做史官,看的最多的是什么?”她苦笑着看着我,声音因为哭显得有些哑。
我无法可想,只能保持沉默。
她不意外我无法回答,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不是金榜题名,不是风花雪月。…是满地饿死的人,是冠冕堂皇的压迫,是诚实的人被迫说谎,正直的人被迫弯腰,直言者被迫噤声,理想主义者亲眼看见理想破碎。”
“我一次一次亲眼目睹这一切,但一切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一切都会走到原定的结局上。”
“我曾经连小丫鬟被连踢带打都看不得,后来呢?长平,赤壁,官渡,洛阳,还有数不清的地方,我记录着尸山血海,甚至已经不感觉血腥反胃了。”
她再抬头时,一双眼睛里波光粼粼,似乎有泪,但终究没落下来。
“我是被困在时间里的史官,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时间就像大海,而我是一条溺水的鱼。”
她轻轻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不是神明,她是被困在时间里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怎么去劝她,作为一个不太普通的普通人,我也没有资格去告诉她要振作起来。
毕竟我没见过四十万白骨的长平城,也没见过三十万血染的扬子江。
我只能抱着她,试图承受一点她所承受的重量。
“…我为我曾经的态度说声对不起,毕竟我没有资格去生气。”
她摇摇头,抿了抿唇,本来就蕴在眼睛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似乎是有什么压抑了很久的情感骤然倾泻出来。
她没有在我说她冷血的时候流一滴眼泪,却因为一声道歉而痛哭流涕。
她哭了很久很久,很安静的哭。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任由着她从夕阳西下哭到四周漆黑一片。
“回家再哭呀,这天都黑了。我们回现代好不好?我去给你买甜甜的东西吃,就当赔罪。”
“快点回去哦,蛋糕店关门了我就赖账不赔了哦。”
她沉默了一会,看了一眼周围,听话的停下来,拿出了镜子。
随后,我们回到了地下室。
(捌)
“等着,我去买蛋糕。”
“你真的要去啊?”
“当然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以为呢?”
“我以为哄我玩儿的呢。”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去离得比较近的蛋糕店买了仅剩的一个有现货的蛋糕。
我提着蛋糕一路往回走,大城市的酒绿灯红映亮了天空,我突然有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永乐正月的大雪,庚子早春的朔风,解缙的凝望,孩提的哭喊,就像幻灯片一样略过,恍然若梦。
直到回了她的家,我还觉得一切十分虚幻。
“蛋糕,再晚一点就没有咯。”
她围过来看,看见精致的雕花时,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你的蛋糕,第一次收到陌生人的礼物,受宠若惊。”
“在前朝你不会现身的吗?”
“嗯…基本不会现身的,我不能现身太久,一千年攒下来的精力,也只能现身几个月。”
“…那我遇见你还真是千年等一回。”
她拆开蜡烛盒,随后问我:
“你今年多大?”
“给你买的蛋糕,□□的年纪吧。”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
“你出生的时候,有年号吗?”
“…那时候还没出现年号,也没有王公位次纪年法,天干地支也比我出现的晚。”
“所以…你出生在周朝以前吗?”
史学界大多认为,周文王时代出现了干支纪年法,而王公位次纪年法则要到东周才出现。至于年号,就更晚了。
“也许。”
我看着姬毓,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人,注定要眼睁睁的看着一切离去,而且…更多的时候,她甚至不会被看见,被知道,就这样静默的路过了很多人的人生。
“既然不会死去,什么时候开始活着…其实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意义了。”
她倒是显得很释然,似乎并没有感到多遗憾。
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吾生须臾,所以我们纪念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记录我们的寿命,但她的一生漫长的看不到始终,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纪念产生。
“也是。那就随便插个数字吧。”
但她拿起了蜡烛,认真的插了一根,随后又插了一根。
两根蜡烛挨的很近,孤独又彼此相依。
烛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眸子波光粼粼。
“蜡烛都有了,要不要许个愿望?”
她歪头想了一下。
“嗯…我过去几十天过年的愿望都是希望死掉,死掉总比活在时间里有趣。我许愿很灵的,好几次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是今天…突然有点舍不得去死了,死了就再也吃不到小蛋糕了。”
“活着多好呀,人们平时都许愿能长命百岁呢,你倒好,许愿内容这么不吉利。”
“那我这次许个吉利的愿望吧,祝你诸事顺遂,一生被爱。”
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笑得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