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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等人 做奴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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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是最后一块了。”成玉楼转身开始逛起御花园。
李淮凤见状连忙跟上,他边走边试图扭干袖子和衣摆上的水,心想那个三贝勒说不定随时都会回来,他最好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想到这,他看了看面前的成玉楼,“爷这身打扮,也是进宫参礼的吗?”
“嗯。”成玉楼敷衍道。
“那爷来这…”
李淮凤见成玉楼眼神不善,立刻熄了声,成玉楼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相对之前慢了不少,“我姓成,叫玉楼,家中排行老六,你可以直接叫我玉楼。”
“……这奴才可不敢!”李淮凤瞪着个大眼睛,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解释道:“小的只是个低贱的奴才,哪里有资格对爷直呼其名的!让人听见了,可不要赏我几顿板子嘛!”
“一个称呼而已,你怎么那么多事?”成玉楼不耐烦道。
“六爷!”今天能进宫参礼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他李淮凤就一个品阶低级的小太监,就算得了大爸爸的赏识,那也还是一个奴才,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成玉楼愣了一下,他年纪轻轻,家中叫他玉楼、小少爷、小祖宗的什么都有,叫六爷的倒是第一次听,他看了看面前的小太监,心想,得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这种阉人做惯了伺候人的事,那股子卑贱劲儿估摸着都已经渗到骨子里了。
“六爷,您这是要去哪?”李淮凤讨好道。
成玉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见他一身湿淋淋的,说道:“你快回去换身衣裳,不用在这跟着我。”
李淮凤两脚打颤,是很想回去换身衣裳,但他又不清楚面前这贵人是个什么来头,留他一个人在这待着,万一碰见三贝勒等人,他可放心不下,李淮凤正欲劝说成玉楼快些离开,远处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成少爷!可算找着您了!” 薛淇儿亮着一口好牙,很快的跑到两人跟前,“奴才奉太妃之命,特来领爷过去。”
李淮凤闻言吃惊的看向成玉楼,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就是太妃娘家那边的人,他昨个儿还听太妃跟前宫女说过,太妃本家不同其他半吊子妃嫔,在京城家底殷实,就是向来和太妃不和睦的老佛爷,面上对其也是颇为客气,缘由也是因为她娘家财力雄厚。
“我父亲呢?”
“大爷这会儿已经去了正殿。”
“嗯。”成玉楼下巴一扬,示意薛淇儿带路。
回去的路上薛淇儿偷偷的掐了一把李淮凤,人精的他还故意拉着李淮凤和成玉楼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小声道:“又被谁欺负了?你也太没用了!”
“…三贝勒。”李淮凤垂头丧气的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出来。
“出息!这受宠的王爷儿子里,可没有一个叫三贝勒的,一个偏房旮旯堆生出的杂种看把你给吓得!”薛淇儿一脸神气,咂咂嘴又说:“下次有机会,我肯定帮你收拾了他!”
李淮凤知道薛淇儿是个能作的,但这事儿还是觉得他有吹牛皮之嫌,毕竟就算是个没落的贝勒,那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太监耀武扬威的。
“成少爷,往这边走。”不一会儿薛淇儿便恭恭敬敬的把成玉楼引进了殿内大门口。
“六爷,您可小心了,这门槛儿有点高。”一旁的李淮凤蹦进院子内,好意提醒道。
成玉楼穿的是西服西裤,行动自然比这些裹着棉袄大褂的太监们行动自如,李淮凤刚说完,成玉楼便轻轻松松的跨了过去,而没走几步,就见到成友甫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太监正摆弄着他的大家伙。
薛淇儿见状忙说,“奴才这就去通报。”李淮凤看了几眼成玉楼,也自觉的退下去换衣裳,毕竟他这个样子去见太妃是大不敬的。
正殿内,佛香环绕,妇人半卧在榻上。
“娘娘…”贴身宫女试探性的在其耳边叫了几声,也许是大咽的原因,这老太婆醒醒睡睡的,明明刚还在说话呢,这又毫无预兆的睡了过去,素玲怕她发怒,忙给再次睁开眼的太妃揉了揉太阳穴,“……人都在外头候着呢。”
太妃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嗯……我都差点忘记了,自从抽了这玩意儿,这记性是越发不行了呢,快、快把人请进来吧。”太妃被素玲扶起身,待她坐直了身子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又抱怨道:“这样怎么见人?”
素玲闻言马上叫来几个婢女,几人围着老太婆,又开始插花戴珠的搁她头上拾到了起来,没一会儿那一脸的颓败就被厚重的膏粉给遮了个十乘十。
很快,在几个太监的吆喝声中,成友甫与成玉楼恭恭敬敬的走了进来,而这次成玉楼并没有纠结下跪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这位年事已高的长辈受的起他的跪拜。
“好、好,快起来!”太妃眯着眼睛朝成玉楼伸出了手,“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成玉楼站起了身,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老太妃苍老的双手抚上了成玉楼的脸颊,成玉楼微愣的看向成友甫,素玲则在一旁做了个摸眼睛的手势,稍后又摆了摆手,成友甫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
老太妃来了兴致,摸着成玉楼的眉骨、鼻子、嘴唇,笑道:“哟,这孩子是像着了谁啊?生的这么俊俏,我们成家就没出过这么标致的孩子。”
成友甫上前一步,笑着说:“回老太妃,是随了他的母亲。”
“好、好,你爹把你宝贝着,几次进宫都没舍得带你来过,今个儿可算是见到了。”太妃拉着成玉楼坐在她的榻边,继续问道:“可在念书?”
“回姑奶奶,学堂里学了几年。”成玉楼回道。
“放肆!不可没有规矩,叫太妃!”成友甫闻言立马呵斥。
“哈哈哈,无妨无妨,就这样叫,听着亲近!”太妃又拍了拍成玉楼的手,说:“小玉楼,听你父亲说,你去大不列颠留学去了?”
成友甫忙说:“之前也是响应了皇上的号召。”
“嗯,小玉楼觉得外面好吗?”
成玉楼盯着面前眼睛不利索的老人,思索了片刻,说了实话,“不好。”
“哦?我怎么听去过的人都说洋人的物件儿什么都比咱们的好呢?”老太妃放开成玉楼的手,动了动喉管,素玲立马会意的递上刚沏好的茶。
“洋人的东西有可取之处,但并不是都比我们的好,我们只是…”成玉楼话没说完,就被成友甫挥手打断了。
成友甫清咳了几声,生怕成玉楼不分场合的在太妃面前扯什么民主,忙赔笑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好不好的,满嘴胡咧咧,洋玩意儿当然不错了!前些日子我就得了一好物件儿,这次还专门给您带过来了呢!”
“哦?”老太妃眯着眼睛,脸上的褶子挤的更深了。
一旁的素玲回道:“大爷的东西因为比较大,奴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就先安置在院里了。”
“你呀,怎么这般破费?来我这不需要搞这些。”虽然这样说,老太妃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孝敬您老应该的。”成友甫走上前把儿子往后一拉,又说:“是洋人的一个名匠用了三年时间雕刻而成的柜子,外观别致新颖!侄儿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给拿下的。”
“哦?是嘛!那快带我去看看。”老太妃心里舒畅,一双三寸金莲在榻下乱晃,对素玲喊道:“我鞋呢?!”
没一会儿,几人就围在院中,只见老太妃被人搀扶着站在一立柜前,焦急的摸着柜子上的凸起,询问道:“这是什么纹儿啊?摸着倒不常见。”
“回老太妃,是耶稣降世。”站在边上的成友甫怕她听不懂,又解释道:“就是洋人的菩萨。”
“哦——!是嘛?那真是有心了。”老太妃闻言更是欢喜,因为眼睛已经看不见的缘故,皱巴巴的脸近乎滑稽的贴在柜子上蹭来蹭去,那模样儿惹得即使涵养颇好的成玉楼也差点笑出声。
说起来,宫里是不允许除了皇上以外的男子留夜的,但念在老太妃年事已高,老佛爷在这事上倒也给了点面子,特意破例准许成氏父子在宫中小憩几日。
当然,她哪有那么好的心肠,这其中当然也有给成友甫的人情在里头,这种老古板嘴上打压革新,但对这些兴起的介于商人和企业家之间的有钱人是客气的很,毕竟就算是皇家,谁又和钱过不去呢?
所以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几天,成友甫也就大早上可以给老太妃请安,余下的时间几乎都被以各种由头请去了长春宫议事。
而这样一来,唯有成玉楼是真正闲得慌。
“你和成少爷走得近,我就不凑热闹了,我那还有事,你好好带着他搁宫里慢慢逛着吧。”素玲刚交代薛淇儿和李淮凤这几日做成玉楼的向导,话还烫乎着呢,薛淇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有什么事?你就是斗蛐蛐!我要告诉素玲姐姐,看她不扒了你的皮!”李淮凤这时候也不傻,趴在木板床上边铺着被子,边指责着薛淇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薛淇儿插着腰大大咧咧的一脚踩在李淮凤刚铺好的被角上,继续侃:“何况素玲姐姐这么心悦我!她才舍不得骂我呢!”
“鬼才心悦你,呸!”李淮凤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两只手使劲的推开薛淇儿的大脚板。
薛淇儿笑道:“小太监,这种事嫉妒也没有用的,我就是长得好看,比你讨人喜欢哈哈!”说完就霸道的钻进李淮凤好不容易铺好的被子里,假意睡了起来。
李淮凤虽然得了令可以带成玉楼随便转,但皇家地方,又哪是真的能随便乱走的,这毕竟不是宫外可随处游玩的地儿,稍不注意可能就冲撞了哪位贵人,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最后倒霉的自然还是他们做奴才的,不过,好在成玉楼似乎对皇宫并没有多大兴趣,一直快到晡时,才对李淮凤说出去走走。
李淮凤对此自然不敢怠慢,知道外头落着小雨,连忙抓着个油纸伞跟在后头献殷情,“六爷,您这边请!”
只是热情的小太监并没有得到回应,正疑惑之时,手上的伞就被人夺了过去。
当伞面盖过了头顶,李淮凤才反应过来,只见成玉楼不耐烦的举高伞柄,“看什么?”
“奴、奴才不敢让六爷受累!这种活交给奴才就行了!”李淮凤诚恳的上前想要抢回伞。
成玉楼看了看面前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太监,嘲讽道:“你有我高吗?”
的确,两人虽然只差了两岁,可兴许是李淮凤营养没跟上,身高看上去比成玉楼矮了不少,只怕是踮着脚都够呛,李淮凤被成玉楼说的顿时羞红了脸,委屈的摇了摇头。
成玉楼重新把伞分了一半给李淮凤,李淮凤看着成玉楼,成玉楼有点不自在,故意说道:“你不洗脸的吗?眼睛都被眼屎给糊住了。”
李淮凤愣了愣,下一刻当即羞愤的搓脸揉眼,那动作傻气的很,一旁得逞的成玉楼不禁的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
李淮凤这才知道对方在拿他开涮,但他一个奴才哪里好说什么,只见他顺从的低着头挤进了伞里,两颊气鼓鼓的,也不再主动找话了。
成玉楼进宫来难得笑的开心,“你还真是好骗。”
李淮凤看了看成玉楼,实话实说,“因为奴才一定要听主子说的话!”
此话一出,成玉楼便敛了笑,他斜着眼看着李淮凤,“叫你去死,你也去死吗?”
“……”
一路上李淮凤低着头走在成玉楼旁边,尽量让自己不与成玉楼并排,片刻后,他还是抬起稚嫩的脸,喃喃道:“如果真是那样,也没有办法。”
成玉楼顿住脚步,李淮凤不知不觉的走在了他前面,意识到后忙回头寻他,却见成玉楼握着伞柄,居高临下的同他说:“为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的一句话去死?”
“……啊?”李淮凤发现这个小少爷好像给他杠上了,他纳闷的回道:“没人想死啊?只是主子要让奴才死,奴才就算一百个不想,也没有办法啊。”
“你不会反抗吗?”成玉楼不屑道。
“……六爷,您是上等人,怎么知道我们做奴才的身不由己。”李淮凤笑的低微,生怕自己的措辞不妥,“嘿嘿不过奴才好歹也比外面吃不到饭的叫花子强不少吧!只要不犯事儿,老了主子也能给我一笔钱财出宫养老的,这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不是。”
成玉楼闻言摇了摇头,也不管李淮凤了,一个人撑着伞就往前走,李淮凤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这个主子不高兴了,忙顶着细碎的小雨追了上去。
紫禁城很大,但秉着随便看看少惹事的想法,李淮凤还是领着成玉楼去了离宁寿宫最近的九龙壁。
成玉楼看着眼前精美绝伦的壁画,他承认这样的重工宫外可不多见,但即便如此,他对这满壁的龙实在是提不起劲来,而面对一旁还在自我陶醉的讲着“九五至尊”的典故的李淮凤,成玉楼则面无表情的朝其他方向走去。
李淮凤见状立马拦住成玉楼,尴尬道:“六、六爷,那边是寝殿,慎行。”
成玉楼闻言停下了脚步,摆了摆手说:“那就去御花园。”
李淮凤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连忙作了个揖,回道:“天色还早,您如果还有兴趣,我们还可以顺道去看看金水桥,那儿可阔气了。”
“不必了。”成玉楼去了一次御花园,就大概认得了方向,说完就朝后面走去,李淮凤见状小心的跟在他后面,得偿所愿的他看着格外开心。
很快,两人来到了御花园,其实成玉楼对御花园并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看来这里除了花草、假山,和一些在国外看腻了的雕塑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这可能是受了从小的教育有关,不管成玉楼的性子如何,他身上多少都有点商人的铜臭味,这些雅致的东西他是提不起劲的,只不过比起闷在房内,他还是更愿意来这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而与成语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淮凤则更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似的,那倆儿眼珠子哪里都看,就是不看路,这不正瞅着一个花棚里的西洋石钟呢,就被脚下一石头子给绊了下狠的,眼见着脑袋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下一刻,整个人就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成玉楼嫌恶的搂着李淮凤,说道:“有你这样伺候人的吗?是要带我一起滚下去?”
这话成玉楼可没说错,李淮凤刚要摔下台阶那会儿,下意识的就给拉上了人小少爷的手,也是成玉楼反应及时,要不可不就要跟着摔下去嘛!
“六爷息怒!我、我不是故意的!”李淮凤吓得忙站直身子,连连致歉。
“你手上怎么回事?昨天见你也没有。”成玉楼没理会李淮凤的道歉,倒是盯着他的手有点意外。
李淮凤闻言看了看自己不小心露出的小半截手腕,手上的伤痕还清晰可见,他尴尬的笑了几声,赶忙识相的把袖子往下放,笑道:“犯了错,罚的,谢谢六爷关心。”
成玉楼看不得作践人那一套,提起李淮凤的手腕,把袖子又重新撸上了去,刚想要说什么,却一愣,说了句题外话:“你用香水?”
“什么水?”李淮凤不解的看向成玉楼。
“就是从花卉里提炼出来的东西,喷身上香香的香水。”成玉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李淮凤羞红了脸,把双手立马缩在背后,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没。”
成玉楼不是不能理解男人喷香水,毕竟在国外男人用香水是一种格调,但这种脂粉味这么浓郁的香水他是第一次闻,而且还是用在一个男人身上,在他看来多少有点奇怪。
然而下一秒他好像又理解了什么,他看了看一直没抬起头的李淮凤,心想这小太监又不是男人,虽然他不太了解太监,但坊间都说太监没了那个,整个人都会变成女人,不但不长胡子还会搔首弄姿。
成玉楼这样一想,便觉得面前这个小太监用香水好像也在常理。
李淮凤仿佛察觉到了成玉楼的视线,那小脑袋垂的是越来越低,简直都快贴近了胸膛。
可能是因为觉得李淮凤有点可怜吧,成玉楼语气不免柔了几分,问道:“你还疼吗?”
李淮凤摇了摇头说:“不疼的,陈佬很照顾我,每次都给我放水了。”
“陈佬是谁?”
“内务府的太监,他人可好了。”
“好还打你?”
“犯了错就该打,这是宫里的规矩。”
“……你犯什么错了?”
李淮凤咬着嘴唇,没再接下去。
成玉楼当然对小太监的秘密没什么兴趣,只是看着李淮凤蔫蔫的,他掏出了几个糖递了过去,“还要吗?”
“…你还有?!”李淮凤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说话也忘了尊卑。
“昨天又翻到了几块。”成玉楼点了下头。
李淮凤小脸笑的粉扑扑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巧克力,激动地对着成玉楼连鞠了好几下躬,“谢谢六爷赏赐!”
李淮凤想到什么,从褂子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糖纸,问道:“六爷,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小淇子说是洋文,但我们都不认得,您留过洋,肯定知道。”
“留着这个做什么?”成玉楼看着上面还沾着点巧克力沫儿,嫌弃道。
李淮凤笑的单纯,“小淇子他们都好羡慕我有洋人的糖果吃哩!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神气过,托六爷的福,我要把它好好留着。”
成玉楼觉得自己真的服了这个小太监,他摇了摇头,往前面的凉亭走去,李淮凤见状忙快步跟上,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沫,完了嘴巴还闲不住,“六爷,您喜欢听戏吗?咱们太妃好这一口,私下置办了个戏班子,小淇子就是里面的角儿,他唱的就是老佛爷也是说好的,您是贵宾,您如果感兴趣我回头请示,给您安排上。”
“你说的小淇子就是和你总走在一起的小太监?”成玉楼漫不经心的来了一句。
李淮凤使劲点头,“我们一起进的宫,他嗓子好,模样也出挑,很小就被太妃看中去学了戏。”
“是嘛”成玉楼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李淮凤见他兴致不高就小声问着:“那爷还需不需我…”
“不麻烦了。”成玉楼收起伞,坐在了凉亭内。
“是。”李淮凤就傻傻的站在成玉楼边上,亭外的雨势看上去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又过了好一会儿,成玉楼终于忍不住道:“你站着就不累吗?”
李淮凤确实有点站不住,但嘴上还是硬撑,“六爷不用管我,这是我们做奴才的本份。”
成玉楼心里不太舒服,毕竟留洋的经历对他的冲击很大,他从骨子里是不赞同三六九等那一套的,兴许是年纪小,情绪容易收不住,他烦躁的看了一眼李淮凤,口气强硬的命令道:“坐下。”
李淮凤微愣,不过他虽然摸不着六爷为什么又不开心了,却也只有照做了。
李淮凤恭恭敬敬的朝成玉楼作了个揖,低着头也不敢看成玉楼,心里盘算着如果被人看到他和六爷坐在一起,肯定是要数落他没大没小的,犹豫过后,走到离成玉楼一米多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只是他屁股刚要落座时,就听到成玉楼又是一声呵斥声,李淮凤被吓得当即跪在地上,喊道:“奴才逾越,奴才逾越。”
此刻的李淮凤低垂着脑袋,四肢伏地,一副就等成玉楼发落他的模样,瞧着格外可怜,而那端坐在长凳上的人,对比之下,则像极了欺负良民的恶霸!
在宫里的几年,李淮凤是很清楚做主子们的都是性情阴晴不定的,心情好的时候赏个瓜啊枣的,心情不好就是鞭儿伺候。
虽然没听到成玉楼再说什么,但李淮凤只当主子们的毛病又要犯了,没准刚才他让自己坐也是逗自己玩的,自己还真是蠢的上钩了,看来那边身子还没好,这边又要添新伤了,想到这,李淮凤像往常一样,双掌朝上的摆出一副领打的乖顺样子。
虽然他现在眼睛挨着地面,什么都看不清,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是把李淮凤吓得肩膀微颤,他不知道这个六爷是怎么教训人的,但他下意识觉得,总会比那个劳什子三贝勒好多了。
“你跪着干嘛?成玉楼蹙着眉,看着地上的李淮凤,无可奈何道:“起来。”
李淮凤抖了一下,没动静。
成玉楼烦躁的又重复了一边,“我叫你起来听到没有?”
得了令的李淮凤不敢不听,他小心翼翼的起身,试探性的看了成玉楼一眼,为自己辩解道:“是奴才笨,惹六爷生气了。”
成玉楼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淡蓝色的丝帕,走到李淮凤原本打算坐的位置擦了擦,说:“你看不到有水吗?还一屁股往上坐?”
“……”李淮凤愣住了。
“六爷,您……您,刚才突然叫住我,就是为了这个?”李淮凤整个人都结巴了。
“不然呢?你想湿条裤子?”成玉楼把湿漉漉的丝帕拧干又放回口袋,想着原来这小太监是误会自己不让他坐,便有点来气,“昨天半夜下那么大的雨,这水八成就是那时候积的,你怎么看都不看就往下坐。”
成玉楼的唠叨,听的李淮凤的心窝子难受,李淮凤眼睛通红,下一刻便毫无预兆的哭了起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成玉楼开始有点不知所措,接着埋怨道:“我欺负你了?”
“不、不是的,六爷…呜呜…对……对奴才太好了。”李淮凤流着马尿,瘪着嘴蹲在地上哭个不停。
成玉楼没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此刻的他只当太监的喜怒哀乐与常人不同,虽然看不上眼却还是心软的哄道:“别哭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糖吃!”
“……真、呜呜、真的吗?”此话一出李淮凤的眼泪和哈喇子一并流了出来,顶着脏兮兮黏糊糊的脸看着成玉楼。
成玉楼假意咳嗽了一声,说:“等我出宫,我叫人送些进来。”
李淮凤重重的点头,一边打着哭嗝一边认真的说:“六、六爷,你、你对我真好。”
然而出宫后的成玉楼还是小看了宫里的规矩,他不知道他出国前派人送去的糖最后都被守卫私吞了,还自认为信守了自己与小太监的承诺。
成玉楼父子出宫的那天,李淮凤哭的很厉害,整张脸都抽抽嗒嗒的,惹得一旁的薛淇儿还嫌恶的嘲讽了几句:“当奴才当上瘾了?”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李淮凤小脑袋低垂,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似的。
“我和哑巴对你不好吗?你个没良心的,才几天就被人勾去了魂。”薛淇儿咬了一大口苹果,脆响脆响的,对李淮凤的话不以为然。
“不一样,六爷……把我当人看。”李淮凤望着已经走到神武门的马车喃喃自语。
又过了几年,依然是个雪虐风饕的日头,紫禁城里的人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在一片敲锣打鼓的声响中先后送走了皇帝和老佛爷。
一时间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匆匆忙忙的把新帝推上了龙椅,一切来的太突然又全在意料之中。
宗人府丞看了一眼同样披麻戴孝哭的和个泪人似的的通政司,“还没哭够?我当你只愿意为皇上哭,想不到对老佛爷也这般情深似海,你如果在老佛爷在世时有这孝心,恐怕早就平步青云了。”
“呸!谁要为这歹毒的妇人哭!我只是想到皇上,心中难掩伤痛,可惜皇上的宏图大志尚未完成,就撒手人寰,只叹尔等无能…”
宗人府丞按了按酸痛的膝盖,索性把跪着的姿势改成坐着,捶了捶肩膀,说:“你也别可惜了,只能说他没那个命,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眼下倒是该好好担心下我们自己,新帝才几岁,宫外的形势又难以控制,侄儿啊,恐怕我们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通政司擦了擦鼻涕说:“难道没有人可以救得了大清了吗?老祖宗留下的江山,就真的要这样拱手送人了吗?尔等下去以后有何颜面见大清的列祖列啊?!”
“谁还管的到那个时候?就咱们做的那些割地赔款的事儿,哼,可早就把祖宗的面儿都给丢光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已经晚了?”宗人府丞摇了摇头,倒是难得说了几句敞亮话。
通政司深吸了口气,接着绝望的看了看金銮殿的天花板,上面几条金灿灿的巨龙威武的盘旋着,仿佛是在昭示着大清以往是多么的辉煌,想到这,通政司心中千般万般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