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SilverChen

2、姐姐

　　李宋宋一直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独生子女，她爸她妈都不是头婚，她爸还带了个哥哥过来，比李宋宋大了十多岁，她记事起他好像就不在家里了，她的闹市和未来，他的痕迹都很淡，对李宋宋而言，哥哥只是个叫李乐的陌生人罢了。

　　不过，表姐周子商可是浓墨重彩地存在于她的另一个小世界里。周子商和李宋宋同岁，她俩的妈是货真价实的亲姐妹，可惜也没什么亲情，不过是依靠外公外婆的存在而联系。李宋宋从小被外婆带大，每当暑假便会被爸妈带去老家，由此见到她表姐。两个人太久没见总会有点生疏感，但小孩子嘛，一天过后就能完全黏在一起了，女孩子间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和小秘密。

　　小李宋宋每年最期待的时候便是暑假回老家了，因为可以见到周子商，就算不是天天见，新花样和新游戏永远不会缺席。在小李宋宋眼里，只有和周子商在一起，才能看平时不可以看的“没营养的”漫画书，去买喜欢的花里胡哨的本子，去吃炸鸡柳和炸串，喝在她爸妈眼里充满色素的路边摊饮料，去做一切自己觉得新奇又被禁止的事情。

　　李宋宋不大记得没上小学之前她和周子商的玩乐了，只有俩人坐在凳子上一起啃玉米被大人拍照留下了纪念，能稍稍唤回一点那时的记忆，作为小学生，她和周子商便有了要抄完的暑假作业，要写的读后感和作文，但这只占了暑假生活极小的一部分。

　　周子商她家与外公外婆家只隔了一栋楼，串门非常方便，但李宋宋很少去，因为小小的她对于陌生又长得有点凶的姨父有点害怕。后来长大后她才知道他可是个纯粹的老实人，看起来凶大概率是喝多了。

　　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暑假，热的人要发疯，老家的蚊子也毒的要命，李宋宋连脚心都被叮了个红肿的包，痒的她龇牙咧嘴。那时候周子商天天都过来，带着她的漫画书和暑假作业，还有她鼓鼓囊囊装满了各种类型笔的大笔袋。李宋宋看那笔袋里的笔可羡慕得很，她妈的眼中，只有钢笔才是小孩子该用的，其他的都是垃圾产品、骗钱的产物，周子商可不在乎这些，她觉得好的，就要给她妹一份。虽然她小姨看起来也很凶，骂人也很吓人，不过她作为姐姐给妹妹东西，又有什么错呢。
　　此时的周子商，在李宋宋的眼里，就是下凡来满足她的心愿的散发着光芒的天使。

　　忘了小学哪一年的时候，李宋宋回来周子商还没放暑假，她那个小学离家很近，李宋宋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大伞下等她，然后俩人一起买冰棍吃，周子商还带着她去和她的朋友们玩，回到外公外婆家，俩人便猫进小房间里说悄悄话，青天白日对着窗户大喊大叫，外公外婆都说她俩发了疯。

　　初一的时候，因为周子商的新学校离老家这个大院子很远，她家便搬家了，两姐妹又有了新的玩耍天地。新小区环境很好，房子的设计李宋宋很喜欢，里面洋溢着一股幸福的气息，李宋宋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形容，只是每次过去的时候都很快乐，感受到久违的自由。

　　这个小区门口超市家的烤肠很好吃，小区另一个门附近超市卖的泡椒凤爪有点辣，通过小门可以跨越草丛和马路可以到达一个叫蝴蝶园的小区，那里面有好看的喷泉，那是李宋宋第一次不在家长的带领下过马路，兴奋又刺激。可惜只有一个暑假她和周子商去了那里好几次，后来就失去兴趣了，长大后更是也就路过瞥一眼罢了。

　　周子商初中最好的朋友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看起来很像社会妹，而且总是撺掇周子商做一些这个年纪不该做的事，掺和一些没必要的纠纷，李宋宋不太喜欢她，但也没办法劝说周子商，她和那个小姑娘也没真切地接触过，不能这么果断地下结论，后来有次她们三四个人一起去KTV，那个小姑娘熟练地抽烟，周子商见怪不怪的样子让从小被各种规则束缚的李宋宋震惊的同时心中也带有一丝隐秘的羡慕。

　　再见面就是初中毕业的暑假了，李宋宋在她妈强制规定下，上完了预习高中课程的十五天补课班，急冲冲地来到了老家。她和周子商两年没见，不管是忙于学习还是别的，还好俩人都如愿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也不用叫家长做什么无意义又伤感情的对比了。

　　高中在还没开学前便分好了班，不同于李宋宋他们学校按分数排名分班，限制一个班50人，周子商他们是除去最好的两个AB尖子班，剩下的班级全是纯粹的阳光分班，好的坏的全都打乱放在一起，日后发展全看个人造化了。

　　周子商她班只有一个她的初中同学，是个女生，李宋宋也见过，高高瘦瘦，一看未来也是个美女的那种，性格也不错，让李宋宋这种害怕社交的人也感觉到舒适。

　　那个夏天可真热，但不影响她和周子商一顿接一顿的麻辣烫和米线，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吃的吃个够似的，几天喝一次木子铁和快客，妈妈不会知道，李宋宋开心得要命。某天在一家小店吃完烤串后走路消化的时候，周子商神神秘秘地和她说自己处了个对象，这可勾起了李宋宋的好奇心，在这个年纪，总有些禁忌的事件，早恋便是其中一件。

　　那是周子商的初恋，她的初中同班同学，虽然至今李宋宋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在当时的周子商的眼里，他就是最好的，是不再能和妹妹分享的。

　　不过那个人高中就不在这个城市读书了，他的父母想让他去更大的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他这个年纪没办法说不，不同意也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毕竟在大部分家长的眼里，早恋就像洪水猛兽，反对和制止才是好的解决方式，这种事情李宋宋可有发言权，毕竟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李宋宋初中处了好几个对象，个个偷偷摸摸，生怕露出马脚，周子商家里管的宽松都要谨慎，更何况她这种老古板家庭，要是被知道，可还了得，李宋宋她妈宋依萍女士就得河东狮吼，吼破天花板了，那个可怜的男生估计也得被恐吓，想想这种场景，李宋宋一个寒颤，瞒着才是最佳方式。

　　高中之后，李宋宋也不知道周子商和那个男生是不是还在谈着，后来他们俩分手也悄无声息的，谁叫周子商怕她告密给外婆在空间把她屏蔽了呢，她发现的时候还是周子商把她放出来后在空间发些青春伤痛文学语句，才发现周子商好像已经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了。

　　做了高中生之后更加忙碌，李宋宋和周子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每个暑假都见面，再约定好去文具店买好看的笔和本，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另一个原因——高一那年，她们的外公过世了。

　　其实那时距离她们上次见面不到半年，但这次她们不再有心情说笑，整个家里笼罩着悲伤的氛围，她们心里都清楚，那个会带着她俩去文具店，每年给她俩塞零花钱的笑眯眯的老人，再也不会骂她俩是疯丫头，再也不会陪她俩打扑克总是故意输掉了。

　　那是这辈子李宋宋最平静的一次，好像灵魂抽离了身体，观察着灵堂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默默在心里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孔。她看到为了安慰外婆强忍泪水的母亲，虽然愚笨但是哭得要昏过去的姨妈，平时不苟言笑看起来凶巴巴的姨夫此刻是不像是个女婿，倒像是个真真正正的儿子哀恸着。

　　她也看到了她面色平静，仿佛旁观者的父亲，与母亲同辈的在后面聊天说笑的亲戚，她那张平时看起来胖胖的可亲的脸此时充满了可憎，这仿佛两个世界，隔开了灰色的他们和彩色的他们。

　　她的外婆曾经身体硬朗，七十岁的老人，头发乌黑，挑不出几根白发，总是笑骂着外公说他是个耳背的傻老头，可是她的傻老头不在了，身边姓宋的仅剩下她的一对女儿。李宋宋很恍惚，她的外婆开始老去，她孤单的背影让李宋宋忍不住眼眶的酸涩，想要埋怨上天为什么不能让善良的人多在这个世界上陪伴亲人几年，至少，要等到看到她和周子商拿到录取通知书，要等到看到她俩结婚，生子....

　　也许是在逃避，李宋宋不再回老家，她无法像外婆那么坚强，她不冷漠，她只是怕，怕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怕自己崩溃，怕自己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