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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雪了 他住隔壁吗 ...

  •   周安安是被窗外一片不寻常的寂静惊醒的。不是雨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蓬松的寂静。她推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雪。
      九月中旬的北方,下雪了。
      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香樟树的叶子还绿着,却托着一层厚厚的、不合时宜的白。楼下的自行车棚顶积了足足一掌厚的雪,几辆忘了盖雨布的自行车变成了古怪的白色雕塑。
      妈妈推门进来:“安安,快来看新闻!下雪了!军训肯定要取消了!”
      电视里正在播报紧急新闻。女主播表情严肃:“受异常冷空气影响,我市昨夜突降暴雪……市教育局紧急通知,全市中小学今日停课,原定新生军训活动暂缓。”
      “暂缓。”周安安重复这个词。
      “就是取消的意思。”妈妈把煎蛋端上桌,“这天气,谁还敢让孩子们在操场上站着。”
      周安安小口喝着牛奶,目光却飘向窗外。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变成细碎的、懒洋洋的雪沫。世界被裹在一层柔软的白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她突然想起那套军训服。昨晚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橄榄绿衬得她皮肤很白,但实在太大了,裤脚堆在脚踝处,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现在,它大概会一直躺在衣柜最底层了。
      “我下去扔垃圾。”周安安吃完早餐,套上厚厚的居家服。
      “多穿点,外面冷。”
      楼道里比往常昏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周安安拎着垃圾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老式居民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扶手冰凉。
      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下面传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周安安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拐过转角,她看见一个人影正从三楼走上来。楼道窗透进来的雪光在那人身上镀了层朦胧的轮廓。
      白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单手插在口袋里。
      是陈望。
      周安安僵在楼梯上。陈望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雪光很亮,足够让她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了然的平静。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雪打湿了,变成更深的黑色。
      “你……”周安安的喉咙发紧,“你也住这栋楼?”
      陈望已经走到她面前的那级台阶。他们之间隔着三四阶楼梯,他却比她高,需要微微低头看她。
      “五楼。”他说,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我也是五楼。”周安安说完就后悔了——这栋楼一共就六层,每层两户。五楼,要么是对门,要么……
      “几号?”陈望问。
      “501。”
      他挑了挑眉,很轻地笑了一下:“502。”
      对门。
      周安安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开学两周,她竟然不知道陈望就住在对门。可是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她总是六点半就出门,晚上九点才下晚自习回来。而陈望,据说经常迟到早退。
      “去扔垃圾?”陈望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
      “嗯。”
      他侧过身,让出通道。周安安往下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清冽的气息。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更像是雪的味道——如果雪有味道的话。
      “外面雪很深。”陈望在她身后说,“小心点。”
      周安安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她走下楼梯,在二楼转角处才敢停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心跳得好快。
      对门。陈望住在她对门。
      垃圾站就在楼后。雪果然很深,踩下去没过脚踝。周安安把垃圾扔进桶里,站在雪地里发了会儿呆。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她抬起头,看向五楼的窗户。
      501是她的房间,窗帘是她自己选的淡蓝色。502的窗户拉着深灰色的窗帘,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
      周安安突然想起很多细节——深夜偶尔听见的对门关门声;楼道里有时会有的、很淡的烟味(妈妈总抱怨是哪家邻居抽烟);还有一次,她凌晨起来喝水,从猫眼里看见对面门缝下漏出的光。
      原来都是他。
      回到楼道时,陈望已经不在了。周安安慢慢往上走,在五楼的走廊里停住脚步。
      501和502的门对着。她家的门是暗红色的,漆有些剥落。陈望家的门是深褐色的,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大概是去年春节留下的。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正要开门,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陈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垃圾袋。他换了件衣服,还是白色的,但不是卫衣了,是一件很薄的羊绒衫。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
      “又去扔垃圾?”周安安问。
      “嗯。”陈望晃了晃袋子,“昨天的外卖。”
      他们站在各自的家门口,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走廊。雪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虚幻。
      “你……”周安安鼓起勇气,“你知道军训取消了吗?”
      “听说了。”陈望说,“挺好。”
      “你不喜欢军训?”
      “没人会喜欢吧。”他笑了笑,“站在太阳底下,听教官吼。”
      周安安也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尴尬——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常地、不带任何调侃地对话。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周安安打开门。进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望还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雪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眉毛,鼻梁,下巴。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周安安慌忙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对门也传来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扔个垃圾怎么这么久?外面很冷吧?”
      “嗯,雪很深。”
      周安安回到自己房间,拉开窗帘。雪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是一种冷冽的、水洗过的蓝。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洒下破碎的光斑。
      她打开衣柜,看着那套军训服。橄榄绿在昏暗的衣柜里显得格外突兀。
      突然就不想把它收起来了。
      整个上午,周安安都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练习册摊开着,笔握在手里,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确切地说,是飘向对面502的窗户。
      深灰色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突然想起,她没有陈望的联系方式。
      班级群里虽然有他,但他们从未私聊过。她甚至不敢在群里加他好友——太明显了,全班都会看见。
      现在知道了他是对门邻居,这个事实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微妙。
      中午吃饭时,妈妈说起楼下的雪人:“不知道谁家孩子堆的,怪可爱的。”
      周安安扒着饭,脑子里却在想:陈望看见那个雪人了吗?
      下午,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屋檐传来,像是时钟的秒针。周安安终于勉强做了几道题,却在证明题的第二行就卡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对面的窗帘完全拉开了。
      陈望站在窗前,背对着这边,正在打电话。他换了件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比早上更乱了,像是刚睡醒。他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窗台,节奏很轻,很快。
      周安安没有躲。
      陈望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隔着两扇窗户,不到五米的距离,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雪后初晴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像是琥珀。周安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下巴上那道很淡的、大概是睡觉压出来的红痕。
      陈望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周安安也抬起手。
      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隔着雪后明亮的空气,看着对方。
      然后陈望转身离开窗边,窗帘重新拉上了。
      周安安关好窗,坐到书桌前。她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时,她停顿了一下。
      2018.9.15 雪
      军训取消了。
      因为一场不该在九月下的雪。
      我发现你就住在我对门。
      502和501。
      这么近,又这么远。
      我们隔窗相望。
      你对我挥手。
      我没有告诉你,那一刻我忘记了呼吸。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窗外。雪水从屋檐落下,一滴,又一滴。
      她突然很想问问他:你看见我窗户上的雾气了吗?那是我呼吸的痕迹。
      但她没有他的号码。不能发短信,不能打电话,不能在社交软件上找到他。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那不到五米的空气,和两扇相对而开的窗。
      傍晚时分,雪化得差不多了。楼下传来孩子们失望的叹息——他们堆的雪人已经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水。
      周安安又去了趟楼下倒垃圾。这次她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希望能在遇见他。
      但是没有。
      502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
      晚饭后,天完全黑了。周安安做完作业,又一次走到窗边。
      对面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偶尔闪过的人影——大概是他在房间里走动。
      她看了很久。
      直到对面的灯突然灭了。
      周安安慌忙后退一步,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但下一秒,她看见陈望走到了窗前。
      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推开窗,手臂搭在窗台上,看向夜空——今晚有星星,很少,很淡。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她的窗户。
      周安安站在黑暗里,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她还是屏住了呼吸。
      陈望看了很久。
      久到周安安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最后,他关上了窗。窗帘被拉上,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周安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桌前。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在本子上又补了一句:
      晚上,你在黑暗里看向我的窗户。
      我也在黑暗里看着你。
      我们都没有开灯。
      像是两个默契的偷窥者。
      窥视着对方世界里,
      那一点点漏出来的光。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
      躺在床上时,她听见对门传来很轻的关门声——大概是去卫生间。然后是水流声,很短暂。最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一切又安静下来。
      周安安闭上眼睛。
      没有联系方式也好。
      这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可以永远藏在心里。
      那些隔着窗户的对视,那些楼梯间的偶遇,那些雪光里的侧脸——
      都可以成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一个住在对门的秘密。
      一个关于501和502的秘密。
      窗外的雪化完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军训取消了。
      而他,会继续住在对门。
      近在咫尺。
      遥不可及。
      就像青春里所有来不及开始就注定结束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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