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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训 他好像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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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周安安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玻璃上爬满歪歪扭扭的水痕,像被谁用湿手指胡乱划过。她推开那扇漆皮有些剥落的旧窗,九月的冷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扑进来,带着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的泥土味。
到校时,电动伸缩门只开了一半,值周生披着透明的塑料雨衣站在门卫室屋檐下,手里的登记本被风吹得哗哗响。果然没人穿校服——这种天气,连教导主任都缩在办公室里。周安安把挽到小臂的袖口放下,还是冷得一路小跑。教学楼的水磨石地板上,全是脏兮兮的脚印,从一楼一直蜿蜒到三楼。她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最泥泞的地方,走到高二(3)班后门,把还在滴水的折叠伞塞进教室门后的塑料桶——桶里已经歪七扭八插了十几把伞。
刚进教室,裹着粉笔灰和少年体温的暖空气就涌了上来。身后被人用笔帽轻轻戳了戳肩胛骨。
转过头,陈望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同学,”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挡了过道,“让让。”
周安安慌忙侧身,帆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早自习的教室异常安静,只有头顶那排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几个昨晚熬夜打游戏的男生已经撑着头睡着了,课本歪在一边。
第一节是数学课。地中海发型的王老师捏着粉笔,永远只在讲台前五平方米内踱步。周安安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方卓,朝讲台努努嘴:“王老师怎么不过来讲?”
方卓把脑袋埋在竖起的课本后面,声音压得极低:“后面两排,陈望他们几个,上学期把实习老师气哭过。老王聪明,不招惹。”
周安安转头看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陈望正低头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她想,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欺负老师的人。
下课铃是那段熟悉的《致爱丽丝》。季念念像只灵巧的猫,从隔壁组溜过来趴在她桌边:“安安,去水房不?我保温杯空了。”
两个女孩挽着手走出教室。经过后排时,周安安用余光瞥见陈望趴在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看得有些出神,没注意到少年忽然动了动,抬起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安安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头,加快步子钻进走廊里打闹的人群。
水房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的队,不锈钢开水器嗡嗡作响,冒着白色水汽。等她们接完水回来,教室里已经恢复了课间的喧闹——男生在过道里模仿篮球动作,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零食。周安安刚拧开保温杯,就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的低语:
“真的,我初中同学和那女生一个班,亲眼看见陈望放学等她。”
“可他不是刚转来吗?”
“人家是特招生,开学前就来了。听说成绩贼好,竞赛保送级别的。”
周安安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你们说的是……开学那天站在走廊上那个高马尾女生吗?”
短发女生用力点头:“就是她!叫谢什么来着……反正特别厉害。”
上课铃就在这时刺耳地响起。周安安转回身,看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三角函数公式像一团团纠缠的线。窗外的雨更大了,重重敲在玻璃上,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
一整天,那些公式和单词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赵波踩着下课铃走进来,拍了拍讲台:“都安静!紧急通知——明天开始,军训一周。”
教室里瞬间炸开。
“不是吧!天气预报还说下雨呢!”
“我防晒霜都没带!”
“安静!”赵波提高声音,“军训服一会儿来领,明天谁不穿,直接站操场主席台边上晒着!”
周安安领到的迷彩服像套了个麻袋。她抱着那团厚重的布料站在讲台边,季念念凑过来比了比:“你这能装下两个我了。去换换吧?”
周安安摇摇头,目光扫过教室后排——陈望拎着那套军训服,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着什么,随手把衣服塞进了脏兮兮的桌洞。
等季念念做完值日,天已经半黑。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雾。两个女孩并肩走下楼梯,瓷砖墙上贴着的“静”字已经被蹭掉了半边。季念念去倒垃圾,周安安站在一楼公告栏前等着,玻璃橱窗里贴着上学期的光荣榜,照片上的学生们都笑得一脸灿烂。
脚步声从楼梯转角传来,不紧不慢。
她抬头,看见陈望单肩背着那个黑色的耐克书包,手里拎着军训服,正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经过她身边时,周安安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陈望。”
少年停住脚步,转过脸。走廊顶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开学那天……”周安安攥紧了书包带子,“站在走廊上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风从敞开的楼道口灌进来,吹起了公告栏里褪色的通知单。陈望看着她,嘴角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门口走去。那双白色运动鞋踩在潮湿的水磨石地上,脚步声渐渐融进渐大的雨声里。
周安安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那件校服衬衫的领口,勒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时,雨又下大了。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她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房间里有股雨天特有的潮气。她反锁房门,推开那扇漆成绿色的木窗。雨点砸在楼下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钥匙,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本硬壳笔记本还躺在原处,封面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笔尖悬在横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楼下传来新闻联播片头曲的声音,对面楼亮起一盏盏温暖的灯。终于,她写下第一行字,蓝色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2018.9.14 雨
领到了军训服,很大,像戏服。
他们都说,你和那个特招生在一起。
我不敢问是不是真的,就像不敢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可我还是问了。
你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承认,还是觉得我可笑?
雨水把操场、教学楼、还有你的背影都泡得模糊。
明天要军训了。
你会和她一起走吗?
写到最后,一滴水珠落在“吗”字上,把那个问号晕染成一团蓝色的雾气。周安安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铁皮棚,敲着香樟树叶,敲着这个十六岁夜晚里所有无处安放的心事。而那个少年模糊的笑容,就像路灯下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拼凑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