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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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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几天里,康熙开恩,允许我们在贝子府拥有短短的时间团聚。
团聚数天,一别经年,我生出满腔恨意来。
胤祯这么一走,又没有康熙的允许,就不能回来——等他凯旋,四阿哥已经坐稳了皇位。
如果不想得到以后凄惨的结果,办法只有两个。
第一,绝对不能让胤祯离开京城——不大可能的,抚远将军一失踪,康熙肯定不惜把城墙都重新凿开两次。
第二,雍正必须得消失。上一次事情并不迫切,可现在不同了,火烧眉毛!
——还真是都挺困难的……
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我身上的手立刻收紧了些:“希儿,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我想起了以后的事。”
胤祯微微笑道:“希儿果然能够未卜先知么?”
我悠然说:“没有,只是想到一些应该做而没做的事情。”
胤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轻微地提高了声音说道:“希儿,你知不知道,我最高兴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
我笑道:“肯定是——等一等,我们一起说出来,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他笑着点头。
“因为生弘明而埋怨你(我)时!”我们同时叫了出来。
他一脸惊喜,眼睛闪闪发光;我作出最促狭的表情,取笑着他:“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笑问:“能看出来么?”
我立刻回答:“看你的眼睛,现场翻译了,哈哈。”
他沉默了片刻,郑重地说:“希儿,如今不比从前,想在你身上打主意的人很多,你一定要看清楚,千万别随便马虎着就中了什么计。”
我笑道:“说得我跟白痴一样。”
他摇了摇头,在我手心里写了个“三”,然后说道:“他近来可不对劲,你小心些吧。”
想反手写下个“四”,我终究还是忍住了,笑着答应着:“明白了。”
也许是胤祯行期将近,我心情不好吧,要不怎么总觉得四周的一切都怪怪的。
十二月初五,初六,一直到初九,胤祯都得了清闲,康熙也给足了面子,十二月初十,再次召我们进宫,赐宴,领赏,加封,赞许,一套路下来,康熙连气都不喘一下,听得周围人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就为皇帝死而后已。
我在心里冷笑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笑。
随后的两天,胤祯难觅踪迹,良子说,十四爷不是在兵营就是在和众将军议事,忙得很。
我难得地笑了,说你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可惜,我没有往深处想。在无限的深宫华府中,我的心思还是不够深,或者说,与他们相比,我根本没有权力提心思这个词。
呆坐在贝子府里,看着日出等日落,就这样度过了最难熬的两天。
站在城墙上,我有一种沉重的眩晕感。
城墙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兵,排列整齐,一律穿着八旗战甲,枪矛高耸林立,铮亮的刀剑闪着寒光,他们不时随着战鼓的催响而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士兵的周围是清一色的黑色战马,上面是一动不动、手执马鞭的副将;威严的正黄色大旗在寒风中凛凛飘扬。有几个颜色突出的影子在士兵中到处巡视,是军阶比较高的一些将军;在军队的最前面,一个鲜亮的身影笔直地骑在一匹白马上,身穿代表正黄旗的贵重铠甲。
我注意到,外围是人山人海的老百姓,是康熙开恩,允许他们观看,以壮大清声威。
康熙皇帝还没有来,德妃早早就等候在那里,身上披着大红羽纱斗篷,头上金银珠翠,在冰冷天空散射下的阳光中显得异常耀眼,不时悄悄地扭过头去,机灵的宫婢也立刻递上帕子——然后她做了什么,我一点都没有看见。
她在等候了一会后说道:“希雅,又没听我的话,对吧?你这个倔脾气,穿得这么素。”
她笑着瞥了我的紫玉簪子一眼。
我脸色没变,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然后狠狠咬住嘴唇,咬得要出血。
我四处看了看,十阿哥发现了我的视线,对我笑了一下,九阿哥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城下,眼睛里透出兴奋的狂热。
这家伙一定在幻想自己当了亲王的无限风光吧,所以才这么热衷于胤祯的得势。
十阿哥也转移了目光,望向城外,好象有些抑郁,十阿哥的亲族一直希望他能够一鸣惊人,从众阿哥中脱颖而出——没想到,他的风头竟然被胤祯抢了个干干净净,使某些人大失所望,不过胤祯一直是八爷党的忠实一员,如果他即位,对十阿哥也没有什么大损失。
十福晋站在旁边,好象为十阿哥不能去而郁郁寡欢;她的不远处是满怀希望的九福晋,和志得意满、穿金带银的宜妃。
八福晋没有来,八阿哥也没有露面。八福晋很难忍受这一幕吧,我想。
我淡然站立着,眼睛一直望着胤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条黄色的身影。
采用正黄旗、以亲王体制出征、称大将军王,如果我不知道历史,我真的会以为,胤祯是最有希望的皇位继承人呢。
不久又上来了两个人,是四阿哥和五阿哥。
德妃看见了四阿哥以后,止不住红了眼角,有些哽咽地对他说:“老四,来看看胤祯。”
四阿哥依言上前,看了片刻,低低地说:“额娘保重身体,十四弟此去,必是要得建大功了。”
我听见这话,简直忍不住要死死地瞪他几眼,不过好在,让我更加讨厌的人已经来了。
三阿哥款款走了上来,刚来就立刻向德妃走去,恭恭敬敬地说:“恭喜德妃娘娘、恭喜十四福晋了。”
我冷冷一福身表示听见,德妃微笑作答,和三阿哥谈起话来。
正当我呆呆地看着胤祯时,一阵静鞭甩过,我们马上靠边站,随后太监扯着嗓子大声通报:“皇上驾到!”
原来是老迈的康熙来了,他扶着李德全的手,慢慢地走上来。
台上一干人等利索地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康熙呵呵一乐:“都平身,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所有人才爬起来。
然后每人眼睛一亮。
康熙今天,穿着一身镶边的黄色铠甲,竟然和胤祯身上的非常相似!
德妃说道:“皇上,天气寒冷,臣妾派人去拿件保暖的衣服来吧。”
康熙摇了摇头:“不用。”然后他微笑着叫我:“希雅,朕有话要说,你过来。”
我愣了愣,望着他身上的战甲,有些眼花。
李德全赶了过来:“十四福晋,皇上下旨了呢!”
我这才走过去,谢罪说:“希雅一时让风吹得厉害了,没回神,皇上恕罪。”
康熙和蔼地笑了笑:“朕没想怪你,只是最近时常没有看见弘明两个了,他们的阿玛又要远行,朕想过了,你们在贝子府里也冷清,不如以后在宫里长住吧。”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人人都把一道道嫉妒的目光投向我和德妃。
其中三阿哥脸上是极度的惊愕,九阿哥也收回了盯在胤祯身上的目光,呆望着康熙。
德妃在吸收了这番话的意思后,头一个跪下来:“臣妾谢皇上恩典!谢皇上!”
她一拉我:“笨孩子,快谢恩呢!”
麻木地再次跪了下去,我大声说:“希雅谢皇上。”
康熙笑得很响:“快起来,看石头地凉坏了你们。”
更加惊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
宜妃亲手把德妃扶了起来,而扶住我的,则是掩饰不住喜悦的九福晋。
战鼓擂响。我惊跳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康熙缓缓地转过头,扶着城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下的士兵和将领。
城下有人大声奏报道:“启禀皇上,吉时已到,大军是否可以出发?!”
康熙猛地一挥手,立刻有太监尖声说道:“皇上有令,抚远大将军即刻启程!”
胤祯在城下喊道:“出发!”
随行的正黄旗在前面开道,风吹动旗子,发出一种撕裂布帛的刺耳声音,胤祯骑着白马走在前面,随后是一些将军,再后是跟随军队的副将,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震动了城墙。
城外远远的有欢呼声。
胤祯消失在地平线的远方,我伸手把玉簪拔了下来,握在手里,狠狠地攥着,直到手心的感觉由巨疼转为麻木、再由麻木转为隐隐的抽动,鲜血一点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半圆形的红色水滩。
“福晋,您这是干什么?”宫女们惊慌失措地涌了上来,有心急的就赶着叫太医。
我沉沉地再次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把簪子拔出,重新插回头上。
还没有等我走下去,一个小太监就急急忙忙地跑了上来:“奴才给福晋请安。”
丫鬟在身前问:“做什么?”
太监好象喘气很急,他呼呼地说:“大将军刚才说,忘了给福晋一件东西,怕弄脏了,叫奴才用丝绢包着送回来的!”
我心里没有来由的一惊,连忙打开了包裹。
里面,赫然是那块“柳浪闻莺”的丝帕,洁白如新,轻柔若云。
“他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将军说怕弄脏了——福晋!福晋!”他惊叫道,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我用力攥了攥受伤的手,一滴一滴的血落在手帕上;又拔下簪子来,随手描了描。
本来鲜红的血迹,在簪子和无色香脂的细细描画和调和下,变成了数朵艳红的张扬桃花,飞扬跋扈地横亘在一片雪白上。
轻轻吹出几口气,我把帕子重新一包:“现在脏了,送回去吧。”
小太监惊恐万分地低头跑了。
还没有走的人都怔怔地看着我。
我又揉了揉手掌,疼得直发咝咝声,用另外一条手绢裹好手,甜甜地笑着看向远方。
胤祯已经不在那里。
好奇怪,心里发空呢。
以前看姐妹们为男朋友牵挂羁绊,自己还觉得很好笑,现在我也沦落到这种地步啦?
闲闲地抿茶,我笑着想起以前希奇古怪的事情来,想起从前那些别扭的聚散离合,和自己的任性、胤祯吃了多少飞醋,最后想到他催动战马前,回头安详而宁静的一瞥,酸酸甜甜,百味相杂。
我不得不承认:想他了,虽然还没有到半天的工夫。
一边觉得自己傻,一边仍然忍不住。
没得事情可做,我便来到弘明门外,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呢。
刚要敲门,我就听见房间里有低低的埋怨声,原来是弘暟这小子——平常看着他挺强硬的,现在怎么这样。
然后又听见弘明在劝慰他说:“别去烦额娘,她如今也很难过呢。”
弘暟又说:“哥哥,我想阿玛了!”
我苦着脸听了一会,终于走了进去。
弘明拿着大手绢愣着,弘暟有点小花脸的趋势,他看见我,立刻扑了过来:“额娘……”
我抱着他说:“弘暟,很难受是不是?”
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地点头。
弘明眼睛里好象也有些水气。
我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两个半成年的男孩在一个下午又恢复了婴儿的本能——痛哭。
我没有哭,我也不能。
我还有一个任务,记得吧???
所以当德妃打发人来请我时,我毫不犹豫地打扮整齐,既不华贵又不显朴素。
太监宫女在前面引路,其实不用他们也好,这里我来的次数也不算少。
一进门,我就看见已经长成大小子的弘历居然拿着一本书在看,什么——我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
此时,弘历听见了响动,已经放下了书,双手一撑,跳下椅子,规规矩矩地说:“弘历给十四福晋请安。”
我也大大方方地说道:“免礼,弘历阿哥安好?”
他顿了一下,大声说:“很好。”
然后他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十四婶?”
我笑:这小家伙终于改口了啊,看来功夫也没有完全白费嘛。
我弯下腰来,在他的鼻子上一刮:“嗯?还知道叫我呢?”
弘历的脸色马上多云转晴:“十四婶,今天给没给我带什么玩意来?”
我一个踉跄,苦笑着说:“今天没有,以后再说吧。”
他又缠着我问:“十四婶,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了?娘说,你以前是很喜欢来的。”
我噎住,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我——最近比较忙吧。”
他神秘地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皇爷爷留我住在宫里啦!我以后就能天天去十四婶的雨花阁了!”
“哦?”我勉强笑笑,“是吗?皇上这么喜欢你?”
他得意扬扬:“对呀,爷爷昨天还夸奖我功课好呢。”
他把手上的书拿给我看,是“大学”。
现在的孩子呀——没法说,什么叫做早熟。
这时,门帘又被挑开了。
我想起多年前出游时,胤祯在马车旁骑马带起的冷风,不禁微微一笑。
我发誓,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希雅微笑的魅力,或者是我眼睛中的神采的回头率。
门口的人愣在当场。
弘历欢快地扑了过去,蹭在他身上叫着:“阿玛、阿玛……”
我打了个哆嗦。
四目相对,我稳住心神,静静地福了福身。
一种气氛弥漫着——诡异……
“我早该想到的,四爷,”我迅速换了个表情,“恭喜四爷,弘历阿哥得皇上青眼有加。”
“多谢夸奖,”他淡淡地说。
弘历本来有些高兴,听我们说话的语气不对,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弘历,别糊涂,”我浅笑着说,“你阿玛在夸奖你,没有别的意思。”
弘历——未来的某人——重重点头。
玉蝶在帘外说道:“福晋,娘娘有请。”
我应了一声,接着对弘历说:“想玩就过来,知道啦?”
他回以一声欢快的“知道”。
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四阿哥的目光仍然在跟随着我,我放了心。
一直在后悔以前做得太绝,以致于以后没有机会。
实施计划,还有机会。
我亲爱的火枪啊,我一定打磨得铮亮,让你好好把鲜血尝……
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把歌词念了出来,玉蝶一个接一个激灵地打着。
我侧头看了看她,温和地笑道:“玉蝶妹妹,天气寒冷,小心预防感冒哦。”
然后她从头到脚一个深长的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