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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鱼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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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子回来后,说十七福晋同意了,小莲将在三天后回府,十七福晋还询问是什么节日快到了。
他这么一说,我差点跌倒——揉着脑袋,我冥思苦想着:随口编的,怎么说呢??
正在狂想,霖子说道:“福晋,马上就是清明了,莲姑娘的娘也将近两年,是不是——”
我一想,确实,去年她还回过家呢:“行,告诉十七福晋,说我不好意思呢,因为这个打扰她府上。”
霖子马上去了。
站起来活动活动,我走过曲折的回廊。
两个小丫头在无人转角处嘀嘀咕咕地说话。
这个说:“福晋的贴身丫鬟回来了,听说嫁了个好人家呢。”
那个说:“可不是,回来的时候福晋得像招待客人那样了。”
第一个说:“算了吧,不可能,再怎么也是奴婢呀。”
另一个偷着乐。
我满意而过:现在全府都知道了。
以前的几个陪嫁带来的丫头可以发挥作用了。
早在几天前,我让小兰把原来完颜府的一些丫鬟叫来。
完颜府的原人,在我当福晋这些年,虽然面上淡薄,暗着却都或多或少地得了些好处,比如小莲的父兄,小兰的兄长兰全及家小,和小菱的双亲等等。
我抿了口茶,问她们:“你和他们处得怎么样?”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贝子府的老人。
一个上前说:“刚开始并不熟络,如今几乎毫无差异。”
我笑笑说:“我亏待过你们没有?”
小兰应声道:“福晋何曾,如今我们几户人——”
她随手指了指几个丫头,继续说道:“都作起买卖了,哪一户不感恩戴德。”
下首丫鬟们连连称是。
不能怪我,谁叫我进府的时候还想着好好捉弄胤祯,培养出了一批“人才”,当时的口号是:先处熟,再套消息。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那好,从今天开始,暗地打听谁对莲姑娘回来最感兴趣,轮流回报,”我对她们命令道。
丫鬟们纷纷点头。
“好了,没事了,”我作了个手势,让她们散了。
没几天,大嘴巴小菱在伺候晚膳时,嘟囔着说:“整个府里都在说莲姐姐回来的事情,烦人。”
我笑着问:“你知道为什么大家对这个津津乐道吗?”
小菱噘嘴说:“知道,都说她嫁入好人家,幸福得很。”
“错误,大家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我说。
小兰也附和着点头,又犹豫着说:“福晋,还是不要说好吧。”
我不在意地笑笑,挥了挥手:“无妨。小菱,我来告诉你,是因为小莲原本喜欢爷,后来她是被我硬嫁了出去,她自己不愿意的。”
小菱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小兰微微一笑:“就你傻呢。”
小菱呆呆地点头。
随后,又一种说法横空出世——贝子府里流言纷纷。
嘿嘿,我最喜欢乱中取胜了。
淹没在丫头的漫天大雪般的回报里,我几乎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留意小莲动向的人不外乎出于以下三种原因:
一、嫉妒、羡慕的,主要是年龄大些、相貌又不错的丫鬟们;
二、好奇的,主要是一些刚进府的丫头小厮侍童,人数并不多;
三、对流言多加想像的,主要是府内八卦人员,人数极多。
注意了几天后,我忽然领悟过来,大悔粗心大意。
于是,我把原来的老人们又召集起来,吩咐她们多多注意没有反应的下人。
没过两天,某些人就跳进了我的眼睛里。
一个叫王晓谕的小厮渐渐浮出水面。
多年后,我仍然不住地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深究下去——如果当时再深入一些,也许将来的历史真的会为我所改变。晓谕,不就是小鱼的意思么。
在暗地里纷纷的流言飞语中,小莲终于回来了。
一大早,丫鬟们就在贝子府大门外等待了。
不慌不忙地品尝着明前茶,我回想起当初小莲天真的本性,追随他的决心,得知小梅出嫁时又惊又悲的神色,踏上花轿前的请命……
不管是谁,跳进这个染缸里,不要再说自己是单纯的。
一顶蓝色小轿,从远方,慢悠悠地抬了过来。
一个衣着粗布的仆人,牵着一匹马,在小轿前走着;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没有任何漂亮的装饰;一个年纪很小的丫头,快步跟着小轿,手里的帕子不断地甩动着,轿帘没有任何波动。
门口的丫鬟一边低语着“莲姑娘来了”,一边分出两人报信去。
小轿到大门口只是略略停了一下,便转了方向,朝角门抬去。
丫鬟们议论了一会后,就各自散了,大门也被慢慢关上。
远远地,我听见小菱急促的奔跑声,和骤停后轻微的喘气声。
小兰低声说:“来了么?”小菱重重地“嗯”了一声。
小兰还没说话,我问道:“她回来了?”
两人同时应声:“是。”
到了角门口,仆人勒住了马,轿夫停了轿,丫头在轿帘外说:“易大奶奶,我们到了。”
里面没有人应,只是帘子被挑开了,一个挽着普通发髻的女子走了出来。
我来到了侧门门口,看见小莲正从轿门出来。
她戴了根暗淡无光的银簪,身上是淡黄色缎子夹袄,深绿色裙子。
她正在抬头看贝子府原来的建筑,悲喜交加。
我轻轻笑了一声。
她这才把视线收了回来,福身道:“奴婢给十四福晋请安。”
我淡淡地说:“起来,不必多礼了。”
她直起身子,与我平行相视。
几年没见,小莲倒是没有怎么变化,虽然已经嫁作人妇,脸上仍然能看出一点年轻时的稚气,眼神也没有变得深沉晦暗。
她微微笑道:“福晋,一切安好吗?”
我说道:“很好,多谢挂念。一路劳顿,你先歇着吧,下午再谈。”
小兰连忙上前:“莲姐姐,这边请。”
小莲低了头,说道:“有劳了。”
小兰送了她过去,又吩咐小丫鬟好好服侍着,就回来了。
“她怎么样?”我问道。
小兰说:“没有什么,也不沮丧。”
我淡淡一笑:“她怎么肯流露出来呀。”
转眼已经是中午了。
午饭摆好了,小莲在桌边站着。
我慢慢走进去,说道:“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坐呢。”
小莲垂手说:“小莲虽然去了别处,还是福晋的丫头。”
我笑了笑坐下:“现在可以坐了吧?”
小莲恭恭敬敬地应了是,入座。
我摒退了左右,对她说:“说吧。”
小莲也不再推脱:“福晋,十七阿哥和别的阿哥都没有什么过多的交往。”
我问道:“和四阿哥呢?我特意要你注意他们的?”
小莲有些困惑地摇头:“没有啊。我去了这几年,四阿哥只来过一回,还是和七阿哥一起来的呢。”
我冷笑:“果然藏得深!继续给我留意,不管想什么办法,给我弄出些证据来。”
小莲低头:“是,福晋。”
细细地谈了一会,我们都感到了疲倦,表面结果是,四阿哥和十七阿哥没有任何特殊关系,虽然我知道绝对不是这样。
我打住了话头。
“你知道你来还有什么好处吗?”我笑问道。
小莲摇头。
“贝子府里有内线,”我冷冰冰地说。
小莲一愣:“用我把他钓出来?”
“正是,”我回答。
小莲说:“福晋,您为什么总是怀疑四阿哥呢?”
我笑道:“他没给你灌什么迷魂汤吧?”
小莲低声说:“没有。”
我问道:“你还没有易子邈的孩子,对吗?”
小莲连忙摇头。
我说:“最好还是生一个,别为了某些事忘记了自己该做的。”
她一怔,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我故意叫小莲来密谈。
周围已经留下了不少完颜府原来的家丁、小厮。
我用灯罩遮住一部分烛火,屋内灯光昏暗——月黑风高密谈夜。
窗外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
我微微压低声音:“四爷最近没有什么动静么?”
小莲也低声说:“有的,比如前三四天,他来十七府——”
我凑近了,问道:“做了什么?”
小莲说:“他为了商量四川……”
窗外的影子重新附上。
小莲故意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只是偶尔露出几个模糊的词:“四川……官员……年大人……”
说了能有半柱香时间,我听见门外迸发出一片暗声。
小莲走了开去,把门打开。
门外一群人,摁着一个人:王晓谕,小厮。
“总算看见你了,王间谍,”我冷笑着跟他打招呼。
王晓谕一脸平静,好像我只是在对他说:“准备一匹马。”
不用我吩咐,几个家丁把他五花大绑起来。
从他身上搜出一只蘸了墨的毛笔,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草头传信,具体为蜀州爷之官员布置——”后面是空白的,看样子还没有来得及写。
“折磨,”我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霖子冷汗泠泠。
王晓谕毕竟是他手底下的人,现在竟然被查出是内奸,他也很难脱开关系。
霖子当下自告奋勇,承担了拷问的任务。
胤祯在第二天回来了,眼睛都熬出了黑眼圈。
我没有立刻把王晓谕的事情告诉他,只是说一个家人犯了些糟事,正由几个人问,问明白了也就没有什么了。
胤祯说:“西藏出事了,皇阿玛召我去这么多天,为的就是对西藏出兵的事。”
我笑了笑,点点头。
他凝视着我说道:“希儿,我总是觉得你能预先知道大事。”
我打了个哈哈:“对,我是靠占卜得知的。”
他热切地说:“那么,这次带兵的人会不会是我?”
我沉吟一会,频频摇头。
他略微有些犹豫,说道:“我不相信,皇阿玛如此看重我,这次我即使不是主将,也必有我一席之地的。”
我笑道:“就算这次没有,说不定会有下次的——胤祯,府里的事,你要去看看吗?”
他微笑摇头:“不必了,有霖子他们协助你就好。”
他在第三天又行色匆匆地进宫了。
我去“看望”一下王晓谕。
小兰在引路时,反复说了几次:“福晋,到时候您千万不要害怕。”
我听得多了,便笑道:“多谢兰姑娘关心,我知道啦。”
小兰见状,也只好赔笑前行。
说实话,我绝对没有料到,贝子府的刑房居然这么简陋。
连原始的老虎凳、辣椒水都没有,只有些手铐脚镣、鞭子火炭盆什么的,落后。
柱子上的人根本不必提名道姓,不过已经没有人样了。
行刑人握着鞭子正喘气呢,一看我来了,连忙吩咐人把王晓谕的倒霉样子用一块长条白布盖上,又负疚地说,地方肮脏,难以入福晋高目。
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问道:“霖子呢?”
行刑人说:“霖总管刚刚盯了半天,上后面歇息了,小的这就给您叫去?”
我摇头道:“不用,招了什么?”
说起王晓谕,他就一肚子怨气,折起了鞭子,恨恨地说:“这小子,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说,像——像吃了秤砣似的。”
王晓谕身上的白布在片刻内就被血浸开了一些地方。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鞭子:“你抽了多久了?”
行刑人连忙递上鞭子:“福晋请看,已经有一个时辰了,我的胳膊都累酸了。”
这看起来不像假话,因为鞭子上全都是血,地上还有一桶泼了一半的冷水。
“唉,只好劳动我亲自动手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旁边的小兰:“去问厨房要一些辣椒、胡椒和粗盐来。”
小兰毫不犹豫地去了。
行刑人一头雾水地看着,把鞭子扭来扭去。
不一会,东西拿来了。
每样拿得都够分量。
我上前几步,问王晓谕:“招吗?”
他很横地把头扭向一边。
我郁闷地说:“没办法,小兰!”
小兰立刻向行刑人说了一些话,行刑人连连点头。
我对其他人说:“找块布来,堵上他的嘴。”
正在这时,霖子忽然从小门里出来,见我在此,连忙打千请安。
然后,他照我的话做了。
临时制作的咸盐辣椒酱,随着鞭子的每一次抽动,甩在王晓谕有些愈合了的伤口上。
刚甩了几鞭,王晓谕脸色就白了很多,脸上也冒出滚圆的汗珠。
“把他的那张纸给我,”我说道,“其它事情不用我再说吧。”
霖子把纸呈了上来,问都没问。
我接了东西,回到房间,顺手把它放进檀木盒子里:暂时保密吧,如果德妃知道这件事,她的反应不一定怎么样呢。
过了两天,王晓谕死于刑房中,原因为自尽。
我一直以为,是霖子看不过下人受刑,所以作了仁慈之举——当时,我的头脑就是如此简单。
康熙五十六年五月,西藏战事正式提上日程,经过一番激烈争论以后,康熙决定派大臣出战,命湖广总督、署西安将军额伦特为大将军,领八旗精兵入藏;八月,康熙又命侍卫色楞等几人再次领八旗兵进藏,协助额伦特剿灭策妄阿喇布坦及其分裂势力,但是在康熙五十七年四月曾经传来加急密信,汇报了两次大的战败,此后再没有半点消息。
胤祯跃跃欲试,在府中和宫内忙碌不迭。
我笑看他繁忙的身影,默默地打理府内并不重要的事务,甚至连制作工匠都得心应手地做出了最完美的铠甲,布克也重新改装了火枪,威力更大了。
如果可能,我多么希望,进军西藏的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