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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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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贝子府,正好是半晌过午;十四刚从上书房回来,脸色阴晴不定。
知道四阿哥不再关心我后,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了很多,几乎没有注意到十四的疑虑重重。
隔了一会,十四悠然放下手中的事物,在屋子里踱步。
同时,我正在试穿那些非常漂亮的丝织旗袍,对上面的刺绣和金丝银线赞赏不已:女人的天性,实在改不了。
刚刚打开箱子时,我一眼看见那件天天惹祸的浅碧色旗袍放在了最上面,不禁怒从中来,叫身边的小丫头问道:“这是哪个人给我装进去的?”
小丫头一呆,想了想说:“是菱姐姐收拾的箱子呢,我也不知道。”
“叫她,”我凝视着这件衣服说。
小菱很快就来了,对于衣服的问题,一无所知。
她说道:“福晋,这旗装没有什么破损之处呀。”
我看着她笑,顺手拔下头上银簪,在上面狠狠一划,哧的撕了个大口子。
小菱目瞪口呆。
“现在有了,”我淡淡笑着,随手把衣服一扔,“东西晦气,拿去烧了——什么人敢留下,一起点火。”
小菱连忙惊慌地拿走了它。
十四一直在关注着这一切,等小菱走后,他问道:“希儿,以后你不用去香山寺了。”
我叹了口气:“嗯,三年是已满。”
十四又说道:“你在那里见过八哥?”
我想起旗装不明不白的事情,心里有些恼火:“十四,你如果想问什么就直说,不用绕什么弯子。”
十四脸色没变,笑道:“太敏感了吧。”
我更生气,也微笑:“十四,我不是什么神仙,不是谁见到我都会迷糊的。”
十四问道:“八哥情绪怎么样?”
我笑说:“好得很,天天饮酒弹琴,手舞足蹈,焚琴煮鹤,梅妻鹤子,不亦乐乎……”
十四讶然,随即浅笑道:“希儿现在越来越能编故事了。”
我失望地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十四不语。
还说我过敏,他不是更加敏感。
望了望有些心不在焉的十四,我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外,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良子在门外伺候,我招手把他叫到一边:“今天他怎么了?”
良子低声回答:“许是在上书房,万岁爷不大欢喜吧,小的也不敢妄加揣测。”
霖子在旁,说道:“十四爷对西藏的事情一直憋着,万岁爷今天又提起出巡热河,十四爷说了句什么,万岁爷很不高兴。”
我一叹:他怎么就不看看眼色呢。
回身走进屋子,袖了火枪,我对郁闷的十四说:“皇上心情这么好,你也不该去泼冷水。”
十四不答。
“走走,今天出去一趟,”我勉强拉着他站起来,“出去晃晃,别整天憋在心里。”
十四苦笑:“哪里有心情。”
我笑道:“没有心情也要去,现在别的皇子都没有建功立业,你比他们大多少,这么着急?”
十四皱眉说:“这原本算是我的长处,可今天,皇阿玛连听都不听。”
我微微冷笑:“远见啊——十四,某人没有。”
十四连忙作了个手势:“罢了,随你就是,别说出这种话来。”
京城还是像往常一样热闹繁华,但是六月的天气没有21世纪的北京那么灼热,街边摊贩很有兴致地吆五喝六,宣传着自己的商品,和路边的顾客一边聊着琐碎小事,一边不动声色地提高一些价钱;遇上讲价的客人,便悲痛地叙述自己的身世多么可怜、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吃穿难得,直到把善心的客人说得唏嘘不已,主动敞开荷包,多掏出一些碎银子,傻傻地走了;摊主会露出得意的笑容,眯着眼睛打量钱。
也有心狠的,连摊主声泪俱下的哭诉都不带感动的顾客,摊主只好自认倒霉,按照平价卖给他们,数着得到手的银子叹气,准备张罗下一个买卖。
十四的表情慢慢开朗起来,有时候甚至和卖东西的搭一两句话,然后对我说:“好久没出来了,还是这么有意思。”
我喝了一大口凉凉的菊花茶,品着茶的味道说:“好点没有?”
十四假作不懂,微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多谢你了。”
我嘿嘿一笑:“这还差不多,等会去茶楼再喝,顺便听听评书。”
说完,我一仰脖把茶水喝干净,递给卖茶的老人几个铜钱,老人忙不迭收下了。
十四问道:“老板,生意怎么样?”
老人有一般老头的唠叨心理,见有人不嫌麻烦,笑呵呵地开口了:“一直不错,公子;现在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十四没有回答,旁边一个茶客笑了,道:“老板,算了吧,要不是那一次被人砸了传家东西,生意肯定更好!”
老人脸色一变,赔笑道:“张先生,不要说了,那是误会。”
老人这么一说,姓张的也不再言语,低声和别人咬起耳朵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对我们说:“这事不好,别说出来吓着这位小姐了。”
说着,一个客人招呼着:“再来一碗!”老人连忙拎着茶壶过去了。
十四微微笑道:“什么事,如此小心。”
那个姓张的听见了,笑着说:“公子还不知道吧,老头的摊子被人砸过,是现在闲居的那位阿哥的手下,把老头两把上好的古紫砂壶砸个稀碎,茶也没有味了不是?”
我一点头,张先生说道:“我说这位小姐没有那么怯懦呢。”
十四有些不悦,说道:“希儿,我们走吧。”
紫竹居,是一家还算干净的茶馆,因为后院种着几栏修竹,非常风雅,新店主便盘下了店铺,另外改了名字。
他一边吩咐小二上好茶,一边和颜悦色地介绍着茶馆,还顺手非常恭敬地指出一些比较大的人物,都是一些官员的奴才、家眷。
十四微微一笑,望着我;我的脸红了,憋得——大官?
店主刚走,我就低声笑起来,望望窗外:“有一句话是对的,京城里随便扔个石子就能砸到一个红顶子。”
十四笑了,说道:“果然不假。”
茶馆里人声嘈杂,只有靠窗这一边安静些,小二再次上茶时,恭敬地说:“小店稍微小了些,二位这里可是最安静的地方了。”
我静静一听,能听见楼下说书的在大谈武松打虎、李逵丧母、元初逸事,不时传来叫好声。
十四道:“听了多年还是一样的东西,没有一点变化。”
我想了想,笑道:“那我给你讲一件故事。”
我说起了乾隆帝和和申的一段故事,十四听完后摇头:“不可能,哪里有这样的皇帝和大臣,皇……阿玛就肯定不饶过他。”
我笑嘻嘻地说:“胡编的,你这么当真干什么。”
正在说笑,经典场景上演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带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抱着胡琴和琵琶走了上来。
老头哀求道:“哪位爷听曲?”
茶座上人人有事,哪里顾及他们,老头很失望。
女孩手里是一个破旧的荷包,空空如也。
老头环顾一周,看见了我们,便领着女孩走了过来:“这位爷,要不要听曲?”
女孩哀求似的捧起了琵琶。
十四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我笑了笑,给他们一块银子:“拿了钱去歇会吧。”
老头不干,抱起胡琴就弹了起来,女孩连忙拨动了琵琶。
丝竹之闹耳。
我看看十四,他一言不发地坐着,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一曲终了,老头千恩万谢地带着女孩下去了。
十四这才说道:“好个实在人。”
我揉了揉耳朵,苦笑道:“早知道就不给了。”老头刚才弹得分外卖力,震得我耳朵疼。
喝够了茶,我们起身下楼,碰上了更加经典的一幕。
一肥头大耳之人,扯着女孩不放;另外几个人,拉住了老头,拳打脚踢。
我晕:难道我是侠女吗,要到处碰这样的事?
十四眉头一皱。
没等他出手,茶座另一个人站了起来,冷声说:“天子脚下,哪里容你们这么欺负人!”
十四身形一顿。
胖子狞笑:“马齐,还没死呢,用不用老子送你一程?”
十四面色肃然,冷冷地看着。我心下疑问:马齐是哪个??
马齐说道:“今天碰上了,不能不管。你们这起奴才,竟然仗势欺人!”
我问十四道:“怎么回事?”
十四说:“九哥的手下,不好插手。”虽然这么说,他仍然有些气愤。
说话间,茶馆老板已经出来,赔笑拱手,赔着不是。
胖子不与老板纠缠,一甩手推开了他,七七八八地和马齐动了手。
马齐倒是不错,没几下便把一干人打倒在地,又安全地送走了穷父女两个。
十四站在楼梯口上默默地看着,此时说道:“果然是好样的,幸亏当初保住了命。”
马齐正好往上看,一下子看见了十四,便请安道:“小人给十四爷请安。”
十四挥了挥手,非常冷淡。
十四一直开朗的脸色,随着这个人的出现,又慢慢转阴了。
茶喝得也不痛快,他付了账说:“回府我再告诉你。”
我心下一沉:“又与我什么相干。”
走出茶楼,没走几步,我们碰上了同样在街道上逛的九阿哥,他带着一个浓妆女人。
九阿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十四弟好兴致,我本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说完,他对那个女人说:“这是十四爷,月香,快请安。”
月香娇笑着福了身,一眼不错地看着十四。
十四笑道:“九哥还是这么喜欢她们啊。”
月香微微一呆,疑惑地看向九阿哥。
说巧不巧,正当我们都没说话的时候,又一个人撞了来。
亲自牵着马的十阿哥惊喜地说:“九哥、十四弟,都在这呢?”
十四看了我一眼,对十阿哥说:“十哥。”
十阿哥兴致勃勃地说:“九哥、十四弟,天气太热——八哥找你们,好像是边疆有变。”
十四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时候十阿哥才注意到我,不好意思地说:“弟妹,对不住。”
我微微一笑:“没什么,十四,你快去吧。”
十四低声问道:“只你一个人?”
我有些不耐烦,笑道:“绝对可以。”
九阿哥突然开口道:“弟妹如觉孤单,我让月香留下。”
月香?我失笑。
十四不动声色地说:“还是让月香姑娘陪着九哥吧。”
我立刻点头。
他们渐渐走远。
我返回了紫竹居,叫说评书的老头说点新鲜东西。
说真的,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接了我的银子后,老头叹道:“现在出手大方的人也真不多了——小姐心肠好,上次一个有模有样的公子,听得可高兴了,才给几个铜板……唉!”
“哦?”我感兴趣地问道:“什么样子的人?吝啬鬼?”
老头摇头:“应该不是,他还说什么下次还来,到时候再给——结果什么也没得着。”
这时,紫竹居的竹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老头瞪大眼睛,指着他说:“就是他!小气鬼!”
我转头一看,笑出了声来。
四阿哥有些窘迫地说:“先生,还你钱来的。”
说完,他递上一块银子。
老头收了,叹口气说:“总算来了。”
我笑道:“这位爷好慷慨!”
四阿哥注意到我,又恢复了他冷淡的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老头左右为难地坐立不安。
四阿哥淡淡说道:“先生,接着说吧。”
老头开口:“公子,也不是不行,你看你这点银子——连这些天的茶水都不够,更别说评书钱了——老汉我还要养活拙荆和小犬,这——”
四阿哥又窘迫起来。
我微笑道:“先生,他的钱我替他出了,嘿嘿,他爱听什么就听什么吧。”
最近没有去看钮钴禄氏,手里还比较宽裕。
老头又接了一锭银子,说起了书:“南宋年间,金国一个大官来到南宋境内……”
老头说完以后,拿了银子去喝茶了。
我说道:“四爷怎么喜欢听这么酸的东西,牙都倒了。”
四阿哥冷笑:“酸么?没觉得。”
我嘿嘿地笑着:“那也好,只是以后那老汉生活又要困难了,外搭上好嗓子,可惜可惜。”
四阿哥一言不发地瞪着我。
我笑笑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六月的天,为什么从周围渗出一股凉意来。
气氛诡异?又多心了吧,我暗自嘲笑自己,不就是少了几个人,又多了几个人么——人?
切,大热的天,穿黑色衣服,热不热得慌!
几个黑衣人不声不响地朝我背后走去,一片惊叫声,门被狠狠关上——哎,我还没有出去呢!开门!见鬼!我踹了啊——脚疼!
我慢慢转身,看着他们飞速奔向四阿哥,手里是出鞘的闪着寒光的剑。
呵呵呵,看热闹的心思又浮了上来。
四阿哥毕竟不是吃素的,三不两下打得只剩下两个了——咔的一声,只剩下一个。
“指使你们的是谁,”四阿哥扼住最后那个人的喉咙,目寒如冰。
那个人一梗脖子,视死如归。
说评书的老头哆哆嗦嗦地往外挪着。
战斗结束。
一看没什么好看的,我打算走人。
“你不是问指使者吗,”老头冷笑,“就是我。”
瞬息之间,情形大变。
四阿哥的优势彻底没有了,因为老头手上握着一柄短剑,顶在他脖子上。
“哎呀,原来先生是世外高人,我刚刚出的钱太少了,”我笑着,又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三个敌对的人脸上都冒出了黑线,老头挂得最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被困的黑衣人骂道。
我无辜地摇头:“看热闹的。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见识浅薄,见笑。”
“老于,叫她滚!”黑衣人对老头说。
老头道:“你走吧,快点。”
我跺脚:“还想再看一会,再给你点钱行么?”我又是一锭银子抛了出去,乞怜地看着他。
老头吐血,黑衣人抽搐。
老头不是假吐血,只是四阿哥在他走神的时候,重重一拳打中他的肚子。
趁此机会,黑衣人挣脱出来,一柄长剑袭上四阿哥脖子。
可怜的脖子,倒是见识广泛了,先短再长。
我惊恐地指着四阿哥:“你杀他干什么……你杀他干什么……以后谁讲评书啊!”
四阿哥不语,转眼看着刺客。
刺客大骂道:“闭嘴!”说完,提剑便要刺。
我忙说:“等等!”
刺客剑顶着四阿哥脖子,狠狠地说:“还有什么事?”
我笑了,随手拿起一个椅垫,指着四阿哥说:“这家伙好歹长得比较帅,刺脖子太难看了——给你个椅垫,透过这玩意刺他的肚子,既不沾血,又算为刚才的先生报了仇。”
没长脑子的刺客果然欢喜,说好。
我拿着椅垫过去了,他警惕地问:“你干什么?”
我笑笑:“替你拎着呀,要不你拎——不过,小心他反扑哦!”
刺客犹豫了会后同意了。
四阿哥仍然面无表情地瞪着我。
“喂,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你也知道的,人死以后会很冷的,”我一边说教,一边拎着椅垫过去,挡在四阿哥前面,呈斗牛士姿势,“这不仅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嘛。”
某人好像有些领悟。
刺客把剑拿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椅垫刺去。
结果。
低沉的“砰”的一声。
刺客倒地。老头惊愕,四阿哥扔掉了椅垫。
“多谢,弟妹,”他淡淡地说道。
老头的表情由愕然,慢慢转化为讽刺:“原来是十四福晋?怪不得。”
我走过去把几块银子取走:“可惜,你嗓子这么好,不说评书,偏偏做杀手——老头诶,人贵有自知之明滴……”
老头气得吼道:“闭嘴!你怎么不去说!”
我笑呵呵地说道:“现在就说怎么样?从前有个人,毁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又要杀另一个弟弟,为了一件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老头脸色一变,继而狞笑道:“既然这样,你就用那个方法杀了我吧。”
我一愣:“哪个?”
老头接着说:“救八阿哥那个方法。”
四阿哥脸色变了。
老头笑着:“我也说说!四爷,你以为十四福晋很挂念你是不?十四福晋在母孝期间杀人,还是为了八阿哥杀的,传扬出去,不大好吧!”
四阿哥一字一顿地问:“你在说什么?”
我笑道:“三爷怎么会知道呢?”
老头长叹:“想知道么?没门。”
“那好,”我把椅垫扔到他身上,“准备。”
“看你那个架势就认出来了,”老头沮丧地说,“尽管皇上不让外传,但是那天宫变时,三爷说分明是洋人的火器,只有你和他会使——可你还要救多少个人?”
我瞄了瞄准:“不知道,随心而定——再见。”
我再也不看说书老头一眼,慢慢收了枪——一种恶心的感觉,漫溢心间。
“唉,”我叹了口气,打开大门。门外清风袭来,吹散了浓重的血腥味。
不知何时,四阿哥已经站在我背后。
“你到底是为什么呢?”一个悠远的声音问我。
微微一笑,我轻轻吐出三个字。
“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