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天》雅澈

105、第十三章

　　九阿哥百无聊赖看着自己的下人收拾行装，把剥下、晒好的兽皮打成一捆卷在一起；他不耐烦地走了出去，到十阿哥的营帐去，十阿哥也在看着下人打包。
　　“十弟，我怎么没见八哥啊？这几天他去哪里了？”九阿哥问。
　　十阿哥笑着一摆头：“一直陪着福晋游玩呢，不信你瞧。”
　　果然，远处有两个身影在慢慢靠近，是八阿哥和曼盈；他们边走边笑，曼盈手中摇着一根半绿的花枝晃着，八阿哥指着天边彩霞渐落之地微笑着在说什么。这一对，男子俊雅，女子娇柔，看得九阿哥几乎发呆。他对十阿哥道：“这两人可过得不错。”
　　十阿哥道：“我前日听说八哥和曼盈关系不好，如今看来，不过是些传言罢了。”
　　九阿哥酸溜溜地说：“可不是吗！”
　　营地之中，并非只有这两个人看见这美丽的场景。

　　“爷，福晋，林太医来了，”小栓在门外道。
　　八阿哥道：“请他进来。”说罢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林太医进来了，他向我们请安，我吩咐他免礼，然后赐座。林太医和我前世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不过像是年轻了些，下巴上也没那么多白胡子。
　　“八福晋，下官奉皇上旨意，专门给福晋请平安脉，”林太医笑道。
　　我伸出手去：“皇上圣恩浩荡，林太医请吧。”
　　林太医一手捋着胡子，一手三指搭在我腕子上，听了好久才收回手去。他略一沉吟，道：“福晋贵体无恙，不过是稍有些虚弱。待老朽开一副方子，福晋吃了便好。”
　　“多谢林太医，”八阿哥笑道，“来人，打赏。”
　　林太医谢过，恭敬地退下去了。
　　“开始了吗？”我问八阿哥。
　　“已经开始了，”八阿哥郑重地说。

　　希柔已经入了良嫔的永和宫，良贵人在这次狩猎结束后，母凭子贵，再跳一级，现在和德嫔、宜嫔是一样的份位，也有了自己的寝宫。希柔今年春天入选，成为了永和宫一名小宫女。
　　我问八阿哥他见过希柔没有，八阿哥道她现在神色倒是好了许多。
　　我问他他是否担心希柔会成为十四福晋的眼线，而八阿哥笑着说她也可以成为我们的眼线；希柔是一柄双刃剑，关键是看怎么去用。我虽然觉得这话不好听，却也无法反驳，毕竟当年的结局好可怕。
　　八阿哥答应会关照希柔，良嫔也不是颐指气使的人，希柔在她那里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麻烦。而作为交换，我们刚刚把希柔弄到了手，康熙就不知听谁的谣言，认为我身子不好，现在生不出孩子，因此派了太医来给我瞧。不过为了安王爷的那一句戏言，康熙倒是没把我与八阿哥关系不好的谣言当真。
　　八阿哥很想知道第一次我跟安王爷说了些什么，我偏偏不告诉他。
　　林太医的汤药很快就熬好送上来，我瞪着那一碗苦汁子直咂嘴：这也是战争啊！
　　八阿哥看我发愣，便对我道：“要不要再加些糖？”
　　我扁着嘴摇头：加了不少了，再加就成有苦有甜的恶心浆糊了。
　　我又看了一会，捏着鼻子端起碗，一碗都灌了下去，恶心得我只泛酸：“妈呀，我和这林太医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他至于这么害我吗？”
　　八阿哥叫人把碗拿了走，笑道：“横竖都是补身子的，吃点没关系。”
　　“八哥，我怕的是他天天给我弄这些东西来吃，”我苦着脸，“不如这样，我再给你娶个侧福晋可好？”
　　八阿哥笑了：“安王爷虽然年纪大，但他还是很愿意宰了我的。好了没关系，希柔虽然在额娘那里，你也不要过分接近她。十四福晋会有理由的。”
　　“八哥，我有点受不住了，”我答道，“抓住她和四阿哥的把柄吧。”
　　“你可能没意识到，我们会有个意外的帮手，”八阿哥微笑道。
　　“谁？”
　　“德嫔娘娘，”他答道。

　　“怎么样，她进去了吗？”我一听选秀结果下来了，就急忙问八阿哥。八阿哥安抚地对我一笑：“那是自然，在额娘身边呢，放心吧。我也跟额娘说过。”
　　“我……”我犹豫着，想去看看她，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八阿哥明了了我的想法：“过些日子去看她，现在唐突了些。”
　　我哀叹一声：“八哥，你说我们这都是怎么回事？这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我若是再能看到那位管理员，我就先掐死他，”八阿哥笑道。

　　“福晋，王爷府来人了，”我正在想事，就听月瑶在门外敲门。我连忙让她请了人进来，原来是安王府里的老人陈嬷嬷坐着轿子来的。我出去迎接她进来，月瑶恭恭敬敬奉了茶，陈嬷嬷笑着告坐，在下手坐了。
　　“嬷嬷，王爷、福晋还好吧？”我先开口问道。
　　“他们都还好，就是天天想着福晋，”陈嬷嬷也不含糊，直接点明了：“福晋，王爷这些日子身体越发不好了，就盼着福晋能回去见一面。三月二十七是老福晋生辰，王爷想要福晋回去热闹热闹；若是八阿哥肯来，就请了一起。”
　　“我知道了，嬷嬷，”我一边回答，一边想着他们又在想什么幺蛾子，“七天之后，我一定到，至于八爷……这我可不敢保，现在朝廷上的事情越来越多，八爷也很忙。”
　　陈嬷嬷笑道：“福晋，你就请八爷来吧！我可是听王爷私下提起过，八爷对福晋可是言听计从的。福晋，王爷年纪也不小了，身子骨不硬朗，他盼着你们回来。”
　　“好吧，我尽力！”我叹了口气。
　　晚上八阿哥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一下，又再次追问上一次安王爷跟他说了些什么。八阿哥一笑，对我说道：“没事，这次他不会再骂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怀疑地问，“这次也许他该骂的是我了。”
　　“这样瞎猜也没什么用，去了就知道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八阿哥笑道，“我那天也听林太医说起，安王爷身子不太好，你多回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
　　“又得多备一份贺礼，”我叹口气说道。
　　八阿哥与其他阿哥不同，其他阿哥除了康熙皇帝之外，还有各自母妃家里的支持。九阿哥就不用说了，连同安亲王府在内的郭罗洛家族都是他的后台；十阿哥就更是不必提，母妃是遏必隆的女儿，是康熙朝的元老，康熙都得让她三分；其他阿哥的情况也或多或少是这样，只有八阿哥不同。良嫔卫氏出身辛者库，父家的所有财产早已充公，现在只有康熙赏赐的东西，还要拿这些赏赐打点宫中的关系、八阿哥的教习、师傅，八阿哥十五岁开府之时家中极其简陋，除了康熙的青眼和几个交情好的阿哥送的一点东西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带来的几大箱嫁妆虽多，但他从大婚之后也没有动过，一开始是以为我是八福晋，因而不理不睬；后来知道我是希雅，却也不愿意动那些东西，说是将来可能还有用。
　　那次良妃生病，我拿出自己的秀玉换了给她治病，后来八阿哥节省下银子从管事太监手里换回来，我不知道那次他是怎么节省下来的那笔银子。
　　如果说我以前觉得四阿哥或雍正清正廉洁，那么当我知道了八阿哥的日常生活之后，我觉得四阿哥远远不及八阿哥。
　　八阿哥笑道：“不多什么，没关系。”

　　我们的贺礼刚刚被抬进去，安王爷就拄着拐杖，搀着老福晋走了出来。王爷果然比以前苍老许多，腿脚颤颤巍巍地晃悠，老福晋倒是还好些，用力搀扶着王爷。我看见王爷和福晋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八阿哥也跪了下来。
　　慌得王爷连忙叫人扶我们起来，也是泪流满面：“好孩子，快起来。你们能来，我就从心眼里高兴啊。来来，果然让我看看，你们两个孩子啊，整天让人不省心……”
　　我们一左一右扶着王爷和福晋走进去，给他们做寿，热闹了一整天。许多官员都前来贺寿，舅舅岚威大模大样地接受各人的朝拜，得意非凡。到了晚间，我本想与八阿哥回府，却被老福晋留住，说是王爷的意思，让多住一天。
　　陈嬷嬷带着人专门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屋子，我笑说这简直是跟供佛爷一样了。陈嬷嬷收拾的屋子周围十分安静、清幽，倒是很符合八阿哥这喜静的人的作风。
　　我在屋子里到处翻找，在老地方找到一扇炕屏，把它好好地擦了一阵，放在榻上。
　　八阿哥微微探身看着书架上的书，笑道：“不知这以前是谁的屋子？知识广博，收拾得也很干净，尤其是对这些书籍的保护，很精致。”
　　我不由笑道：“你没事琢磨这些做什么？反正只是住一晚上，明天你还要早去上书房呢，好在你今天的折子都看过了也批过了。”我就不告诉他，这是以前我住的地方！
　　八阿哥诧异道：“你忘记了，安王爷特意为此事进宫与皇阿玛请放了我一天。”
　　我笑道：“这倒是便宜你了，不过我以为你明天还是去的好。”
　　八阿哥微微点头，道：“不错，所见略同。”
　　“你累不累？若是累了，你就先睡，我还要在外面走走，”我说道。
　　八阿哥凝视着我：“你是去纪念和硕格格与额附？”
　　我默然点点头，这事我已经让人去准备过了，相信不一会丫头们就会带着素纸、香烛来；今天是老福晋的好日子，无法当众祭拜，只好在我原来的院子里简单地祭奠一下了。
　　香烛的味道还在空气中回荡，安王府却早已安静下来。
　　王爷和福晋热闹了一天，双双累得回房歇息去了；舅舅岚威喝得太多，早已在几位舅母的陪同下回房睡觉，其他人也累了一整天，各自散了，贺寿贺喜的官员们也早已离开。
　　出于对将来的考虑，八阿哥并未与在场官员过多交谈，而我也劝他以后这种场合尽量少来。八阿哥当年被人诟病，就是因为与官员们的明面往来太多，不像四阿哥，终康熙一生也不知道他与十三阿哥、十七阿哥秘密结党的事情。
　　我正在悄声跟他说这件事，就听门外有敲门声：“八爷，福晋？王爷命人送来的冰糖莲子羹，说这是清火润肺的，请八爷、福晋用了再睡。”
　　我开了门，送羹的是王府里衣着朴素的丫鬟：“谢谢，给我吧。”
　　她把托盘给了我，我端了进去。对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我向来没什么好感，就问八阿哥吃不吃。八阿哥也说不饿，那两碗羹就一直放在那里。
　　“反正不管怎样，你明日要早去上书房，”我有点困倦地说。没想到，说了这么一会话我就犯困，便脱了外衣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我和八阿哥之间隔着一道炕屏，他躺在外边，也不再说话。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了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和几颗几乎和我一样睁不开眼睛的星子。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身上稍微有点软，鼻尖有一丝恬淡的花香味道，难道这院子里种了兰花，而我没有看到？
　　我爬起来，看见那两碗莲子羹就在不远的桌子上，就披上外衣下去，拿了一碗吃了，吃完喝了口水又睡下。不知多久，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我居然看到胤祯睡在我身边？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真的是胤祯！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安王府自己原来住着的院子里吗？胤祯为什么会出现，而这里的摆设完全不是安王府里的摆设，是前世将军府的装饰！
　　我敲了敲脑袋，心道不可能是那平行空间管理员良心发现，把我送到了胤祯身边，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伸手推了推胤祯，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没有醒来。
　　我莫名其妙地躺了下去，心里慢慢被一种酸甜的感觉所填满，便推开碍事的东西，紧紧抱住了他。他惊醒过来，看了我一眼，露出了笑容：“……”
　　“什么？胤祯，你说什么？”我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问道。
　　他说了几句话，我却听不懂，只是低声哭道：“胤祯，你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希雅不是真的，她不知道是谁，八哥说她是八福晋，可我真的不知道……八哥待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我们现在还有任务，就是搞掉老四，我不能再一次看着老四把我们一个个都送进地狱……”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放心，他不会得逞，”他说道。
　　我觉得嘴里流进了咸咸涩涩的水：“胤祯，我真想你，一直都在想你。你不记得了，那年我看见你，我十三岁，你十岁，你多可爱，我当时多想上前跟你说话啊，可你的嬷嬷手真快，马上就把你牵走了……还有那次，在街上遇到你，你……”
　　我没能再说下去，他低头吻住了我，把我的声音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