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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空山惜玉逝 世人只道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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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道花中牡丹艳极。却不想那枝头海棠,虽靡丽至极却仍有一番清韵,奇特之至,倒也没有唐突了美景与美人。
一如此刻的云桓。
“姐姐姐姐,师父他啊,他今天又教了我一招雪落倾呢!我、我使给你看看好不好?”
“不好。”
“为、为什么啊?”
“名字不好。”
“啊?”
“雪落倾。”
“哦……不明白。”
浮生合上古卷,懒懒地靠着美人靠,掀了掀眼皮:“你一个男儿身,学的招式居然叫什么雪落倾,真是娘娘腔!”
云桓低着头,紧拽着衣角,表情着实尴尬。
不过嘛,美人——虽然还是未长大的小美人——尴尬,那也是顶顶美地!
所以,浮生顺理成章的心软了:“唉,就先使使罢。”
云桓点头。立时站在中庭,庄重地拂了拂青杉上莫须有的尘土,深吸了口气摆开架势。
真是雪落尘寰轻不见,倾尽几多红尘心。
雪落倾。
罢了,云桓站在浮生面前,怯怯且切切,神情可疑。
浮生不为所动,只道了声:“不好。”
很明显云桓被浮生的直接打击到了。
浮生瞅了瞅云桓不知所措的表情,肃穆道:“雪落倾确实难听,不如蝙蝠冲天来得妙!”
见云桓张大嘴一脸错愕的表情,浮生尴尬道:“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说罢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有道:“呵呵……你可不要以为蝙蝠冲天这是在埋汰你啊……看你这表情,估摸着又是想多了。”
言罢,摇着头无奈且遗憾地看着一脸羞愧的云桓,如长辈般摸摸云桓的头。
可怜见地,浮生那句,除了埋汰,还作何解?!
“咳咳,蝙蝠者,虽貌不惊人,却远比那冬雪来去无声。至于那冲天之势嘛,呵呵,如此霸气之态直可倾尽众生,比之倾尽凡人可厉害得多啦!”
见云桓从最初的错愕转而好奇,到如今已隐隐有些被说动,浮生淡然总结道:“所以说,蝙蝠冲天,真乃是妙极的好名!”
云桓点头。
可见,某些人的疯狂,很可能是从小时就被熏陶出来的。
一如这俩娃娃。
很多年以后,当全武林用最高调的姿态对这浮生命名的云氏神功赞不绝口时,只有少数几个老江湖在人群中用一种极不相符的音调尖叫道:“咦,这不是檀月宫失传已久的雪落倾嘛!”
报以他们的,也唯有众人之白睐。
连蝙蝠冲天也不认识,竟也敢跑江湖?真是不知羞啊不知羞!
云桓重又抖了抖衣袍上莫须有的尘土,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珠,巅巅跑到十岁的浮生面前。见浮生又拿起古卷捧读,便自讨没趣,只好去一旁佯装赏花。
“啊呀,真是好美的海棠啊。”云桓摸上一枝海棠,余光撇了撇低头看书的浮生。
云桓好骚扰浮生,浮生却大多不恼他,只因云桓总是知晓浮生兴趣在何。
果然,浮生抬头。淡淡看了眼海棠,然后却开始仔细打量一旁的云桓。
浮生一向是个讲究的人,或许玉如绣当年举着那两件红底绣梅花和白底金边无绣纹袄裙时,便已经注定了她此生诸多癖好中比较正常的一桩。
所以当浮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云桓时,各位不用迟疑,那绝对是她的老毛病又犯拉!
咳……是她对完美的极致追求又攀了一个巅峰……
“云儿……你长得如此艳丽,可不太适合这身青衣。”浮生合上古卷,望着凭枝佯装赏花的云桓肃然道。
云桓回头,惊愕中不小心将那枝妍丽的海棠折断。
“师、师父说,练武之人淡泊于心,拙朴于形,要不得什么讲究……”
浮生笑着摇了摇头,将古卷往美人靠上一放,站起身走到云桓面前:“云儿,你若衣海棠必定靡丽绝俗,真真是天下无双艳,人间第一香。”
从此,世人皆知,檀月宫的云桓宫主,总是一袭海棠,艳绝天下。
秋风微起,明月如水。
此时的檀月宫静谧无声,唯有秋蝉弱弱诉语,以及檀月宫大弟子低低聒噪。
清辉洒进雕花窗,云桓挨着浮生坐着看月。在也不管自己大了人家一岁,嘴一噘,撒娇道:“姐姐姐姐,我和你说啊,那个何长老真是讨厌!他今天,居然、居然和他女儿说师父、师父他活不长了!气死我了!”
“他女儿?”
“就是何湘灵啊。就是我师妹,那个灵儿!”说罢,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朝天翻了个白眼。
浮生忍笑,又道:“小小年纪偷听别人父女说话,真是不知羞。”
“是我不小心听到的!不小心!气得我冲进去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浮生坐正了身子,默然。
“然后那个灵儿还哭着向我求饶,求我不要告诉师父。都十岁了,就知道哭!我一烦,就随口答应了,当然啦,我也顺便训了她几句。唉,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长的,前几年的坏心眼大概是被狗叼了,现在整天就知道哭!”
浮生脸色微变,镇定道:“那何长老呢?他又如何回应你了?”
“他?他倒是什么也没说,估计是怕了师父……”
浮生摇头。
云桓虽是奇才,却怎可比过修为深厚的何长老?
那偷听,只怕不是何长老不小心。
而是试探。
“姐姐。”
“……”
“姐姐?姐姐!”
“嗯?”
“姐姐,师父他,师父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
浮生顿住。云桓求证似的看着浮生,眼中隐隐带着期盼,仿佛是只消浮生一句话,他的师父便会逃过命定的一劫。
可是云儿,又怎会不知他的师父苦熬多年,早已是强弩之末。
云儿,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姐姐,师父他不会有事的对吗?你知道的,何长老他们是骗我的,对吗?”
“云儿,抱歉。何晋之所言非虚。”
“……”
“云儿,这个世上没有谁是长生不老的。你师父被尘世束缚多年,是时候解脱了,你又何苦强拉着他不放?”
云桓默然。
浮生叹了口气。那个宁静温和的男子,又有谁舍得让他就此羽化?
式玉曾亲口告诉浮生自己命不久已,可是浮生却万万没有想到,一切来得竟然那么快。就在云桓在月光下向她抱怨何晋之父女的恶行后的两个月后,那个谎称闭关的玄明老儿很凄然地告诉浮生,随涯已然去了。
浮生并未告诉玄明随涯的身份,不过只怕玄明对随涯的一切早已清楚。
玄明一个人对月独酌,背影有些寂寥。
“师父……”
玄明抬头,见浮生一脸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放下手中杯盏,苦笑:“浮生,你不用劝为师。为师心里清楚,随涯他早已是油尽灯枯,归去也是必然。只是我二人相交多年,如今他这一去,从此世上竟不再有随涯这般知己……”
“师父……”
“浮生,为师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今日师父实在伤心,你且让师父醉一次罢。”
“师父……”
“浮生你也真是。为师知道你心忧我。唉,为师挺得过去的,你还是去看看随涯那徒儿罢!唉……”
“师父!梨花酿真得不多了!你别又喝多了,记得给我留几坛!”
“去去!你这小白眼狼,为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到头来居然还跟为师计较几坛梨花酿,你、你,真是气死为师了!哎你别走啊!你去哪里啊这是……”
浮生不理玄明大喊,径自出门,直往檀月宫。
身后的玄明看着浮生远去的背影,又倒了杯酒,举杯敬向天上一轮明月:“随涯啊,有我徒儿照着你大弟子,你也该放心了吧!”
眼前檀月宫已是一片白色,月光下实在有些凄凉,像在惋叹又一位惊世之才的悄逝。浮生内心触动,尽量早知式玉早已是看淡生死,此刻却也不禁有些惆怅。为了式玉的逝去,亦是为了式玉无奈的身世命运。
到底造化弄人。
浮生熟门熟路地拐进云桓房间。一眼便看见躲在角落里暗暗啜泣的小小身影。
月光照进屋子,温柔地洒在云桓的身上,更显得他的孤独寂寞。云桓抬头看向浮生,一双水灵清眸早已哭得红肿。
浮生无言,走向云桓与他并肩坐下。
月华,风止。
夜正浓。
多年以后,当岁月褪去它原本的鲜亮,许多往事早已随风飘逝,唯有那个静静相倚的夜晚仍停驻在两人心间,从来不曾消散,且将深记永远。
只是再回首,人虽在,往事已不堪。
也只好吐一口浊气,淡看轻风吹皱一池静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