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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是燕尾村! 摩托车顺着 ...

  •   摩托车顺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车绕过最后一个山头,宫一凡一抬头,远远地看见一条黑色的屋脊线正沿着山体由东向西展开。
      那是一片村落,建在靠近山顶处的一块带状平地上。上百间石砌房子黑瓦连成一线,正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地漂浮着。在村庄背后,山峦的线条从更高处滑落,直至跟村落所在的平地相接,然后,山脊继续向西延伸,直至被峡谷突然截断,以一处断崖作为延绵山势的收尾。
      那片黑瓦连绵之处,就是燕尾村了。

      “你看呀!”宫嘉嘉激动地指着那屋舍层叠的高处。“宫一凡!你还记得吗?不过你那时候还那么小,你应该记不得了吧?”
      “我记得!”宫一凡的心也跟着浮动起来,他脚踩着摩托车的排气管站起身,眼睛盯住那片屋舍的轮廓。
      透过头盔的风镜,很快,宫一凡便认出了几家的烟囱,几家的墙头,几家仓库顶上开着的小窗,甚至能就着那几扇窗子,想起窗户里面对应房间的陈设细节。
      好奇怪啊,宫一凡心想。从十五岁的现在回头去检索四五岁时的记忆,本应该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了吧。可关于燕尾村的记忆,却像是存放在一个单独的角落,一旦打开,依然鲜亮完整得仿佛昨天才发生。
      在那个记忆的匣子里,不管是恐惧的回忆,神奇的回忆,还是温馨有趣的回忆,都异常鲜明。相比之下,之后他在云间城里长大的十年,却始终像蒙着一层灰色。
      宫一凡贪婪地盯着那每一片熟悉的屋顶看个不停,摩托车头盔挤压着耳廓,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像在头盔的半球形空间中共鸣。不由自主地,他兴奋了起来,仿佛四五岁时那每天奔跑在村道上的雀跃和兴奋,也顺着看不见的时光管道,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曾经,那整个燕尾村,就像是只属于他的游戏地图。而他,熟悉其中每一个细节。
      每一栋能进去的房子,每一个能观察到的角落,曾经,都像个资料库一样存在四岁的小宫一凡脑海中。
      谁家的被子是什么花色,谁家门上的门环有不一样的雕刻……这些细节不是一个普通四岁孩子会关心的事,却曾经是小宫一凡自己与自己的游戏。
      一个破解预知梦的游戏。

      在十年前,自从小宫一凡梦见银币汤圆的那个清晨之后,更多预见未来的梦境便一个接一个到来。
      它们有些细碎而无关紧要。
      比如有天,小宫一凡在梦中看见隔壁的胖阿姨在某个中午炖了山猪肉,还给他和外公送来了一盘,而三天之后的午饭时间,那盘山猪肉果然摆在了自家的餐桌上。
      或者虽然重要但与自己无关。
      例如隔壁村的帅小伙儿写给本村小梅姐姐的情书,其实每次都会被负责送信的小梅的妹妹在半路上先偷看。
      再比如,村头石屠户家的小学徒磨坏了一把片肉刀,或者挑担的卖货郎果然带来了城里流行的变色泡泡糖等等。
      这些梦像现实一样逼真,也像现实一样平凡。既没有外星人入侵,也没有下期中奖彩票的号码。唯一的悬念,只是不知道梦中的事件会在什么时候发生。除此之外,那些梦中,并没有什么新奇诡异的感受,全是现实生活在梦境中的延续,仿佛白天已经来回走了好几遍的青石板的主街,晚上在梦里又多走了几遍。
      “做梦的事情,不可告诉别人。”在那个朝霞绯红的清晨,外公拉着他的手郑重地嘱咐道。
      “为什么?”四岁的小宫一凡不解。
      “你还太小,这其中的许多事由,又太老了,”外公的头低了下去,眼神里涌起一层空茫的白雾,仿佛此时正注视着的,并不是脚下蒙着晨露的青砖,而是比此时此地庞大得多的另一个世界。
      但只有一瞬,那层白雾便散去了。“总之,先当作跟外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他伸出右手,作出拉钩的姿势。
      “……好。”小宫一凡还不会拉钩,但他喜欢秘密,小小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参与大人世界的自豪感。懵懵懂懂地,他伸手握住了那只半空中等待着的小指。

      虽然预知梦不能与别人说起,小宫一凡却有自己自娱自乐的方式。
      自那天以后,燕尾村的男女老少,便日日看见这个城里来的瘦小男孩子,在村里青石板的主街上来来回回地晃,见到大人就甜甜地问好,见到孩子也慷慨地分一把他从城里带来的彩虹糖,这家进那家出地串门。
      很快,不管大人小孩,对他都熟悉了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起初只是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小孩奇怪,他不像他们终日只在山上田间打滚,反而喜欢钻别人家房子。不管是破落的平房,还是体面的高门大户,他全不在意,只要答应让他进去看看,他就掏出口袋里的糖果,给你慷慨地抓一把。村里小孩没见过那么鲜艳花哨的糖,一个个乐不可支,管它是卧室柴房还是茅厕,都随小宫一凡看,小宫一凡也毫不客气,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一个遍。别人问他看什么,他也只是笑嘻嘻不答话。
      没有人知道,那是他自己与自己玩的游戏。

      预知梦逼真,看得见人物,看得见场景,唯独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仿佛一个预设的谜题。
      起先小宫一凡感到毫无头绪,但渐渐地,他发现,梦中其实有许多细节可供推断。例如梦中人的衣着是冬是夏,颜色是红是黄,或者梦中场景里的摆设和现实中有什么不一样,或当时周边环境中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只要用心去找,总有线索。
      于是,每天晚上,他都早早上床,等待梦境降临,细细记下每一个细节。白天吃完早饭,便出门去街上四下转悠,去小伙伴家吃柑子,或站在人堆外面听大人们聊天,像一头在石板街上巡逻的小猎犬,寻找着梦境与现实在时间线中重合的那一刻。
      街上的人,便有时会看见这个小小的男孩儿,独自站在某家门口,望着门里自个儿傻笑。周围人问他笑什么,他又眨眨眼什么也不说。

      “那个宫家的外孙,该不会是个傻孩子吧?”
      小宫一凡的外公某天在村里米铺里买完米,还没出院门,便隔着墙,听见村头屠户家的媳妇跟街坊大姐正躲在墙根下偷偷议论。
      “不像啊,昨天还跟我打招呼来着,看着挺正常的呀。”
      “会不会是那种一阵儿一阵儿的傻病?”
      “诶呦!呸呸呸。”
      她们身后,米店墙垛顶上一块巴掌大的黄泥突然从天而降,正砸在那两个长舌女人的头顶,洒落的泥屑屑正好落了她们一头一脸。两人正骂骂咧咧抖身上的衣裳,另一边靠主街的正门,宫一凡的外公已经提着一袋子新米,抽着烟斗笑呵呵地回家去。
      他知道,他的小外孙非但不傻,还是顶顶聪明的孩子,能解谁都解不了的谜题。
      在小宫一凡呆在燕尾村的最初半年里,祖孙两人的日子,便是在这样的安宁、趣味和喜悦中度过的。

      这般世外桃源般的日子,虽然短暂,如今回想起来,却甜美得让人心生酸楚。
      山道上,十五岁的宫一凡正坐在挎斗摩托车的后座上怔怔地出神,车突然一个急刹,在一座石砌的牌楼前停了下来。
      宫一凡毫无准备,一头撞在雷大旗背上。
      “我们到啦!小伙子,你是不是山道上转晕啦!”雷大旗单脚撑地,稳住车子,回头向宫一凡打趣。
      宫一凡扶着撞歪的头盔,透过玻璃罩子看到摩托车轮胎在松软的白色砂土上留下的辙印。
      那种土的颜色,是燕尾崖附近特有的。宫一凡很熟悉。
      随着他的头微微抬起,视线向前延伸。摩托车停车的白色土路尽头,三级巨大的青石台阶把地面抬高,青石阶的边缘处,被千百年来无数双脚踩得浑圆发亮,向下凹陷,这是漫长的时间和曾经长久的繁荣共同捏出的痕迹。
      宫一凡顺着那青石铺地继续往前看,只见一条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路直直穿过石牌楼,向着村子深处而去。铺路的每块石板长宽各半米,方方正正,铺嵌得严丝合缝。燕尾村有着悠长历史,虽然近年荒了,可从这铺地石的讲究,依稀可见当年气象。
      温暖而沉重的熟悉感迎面扑来。宫一凡觉得胸口的心脏好像停滞了一下。
      燕尾村。我是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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