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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杨柳依依和风清,月儿悄没声地爬上了梢头,微暮天色下,翠枝葱茏里,一双俪影静立如画。
      女儿柔美,男儿挺拔,怎么瞧怎么赏心悦目,正是蕊上蝶儿翩翩飞,树下人儿成双对。
      而坐在树顶繁叶里,倚着枝干咬着桂花糖看热闹的少年公子,心里笑开了花。
      “哥,我在这边很好,你不用惦记我。”
      豆蔻年华的少女日益现出丰润的神采与婉约的姿态,短短三年,已经从面黄肌瘦惊惶胆怯的小女孩变成进退有度端庄沉静的懂事姑娘了。
      “都说六哥儿是最爱玩没分寸的公子,行事也古怪不守常理,可是他对每个人都好,尤其是对你,教你读书,甚至请了师傅教你学武,这在哪儿都是想也想不着的好事。虽说在众人眼下,哥哥还遵着本分,有个该有的样子,但回了院子,别再欺负六哥儿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西海皱着眉,湖儿个把月才能出内眷院门和他见一面,只是为了替叶六儿数落他的不是?
      “六哥儿前天来给大少夫人请安,脸上还带着青的,据说肋上也见了伤,要不是他为哥哥讨了饶,大少夫人就算明明知道你们练功夫刀拳无眼,还是会心疼迁怒,到时候要罚要打怎么办?”湖儿拉着西海的手,无奈劝道,“哥,你就不会让着些,六哥儿是少爷公子,习武也不过是强身健体做做样子,哪有真下狠手的!”
      “他脸上那青是自己在池塘里游水,不小心碰在石头上撞的,不关我的事。”
      西海温声安抚小妹,暗下骂一骂造谣的人,当初进府不到一个月,叶六儿忽然突发奇想,要是贴身小厮兼了书童再兼护院似乎很划得来,于是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位落魄的江湖人教导自己学武。一年后,自己刚打下了基本功,他便也跟着凑热闹地要学,只是这位娇贵少爷又怕苦又怕疼,马马虎虎学了两年花架子,和自己切磋动手,难免要三不五时挂点彩。
      挂了彩自然有失颜面,于是,他无聊起来跑去和别人哭诉时,偶尔会栽点什么冤枉给自己。
      “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整天好了打、打了又好到底算怎么回事,六哥儿是个主子,我都没见哪个院里的主子要看下面人脸色高兴的,”湖儿嗔怪道,将手里的一个小布包递给兄长,“这是昨天才帮你纳的鞋,上回我见你穿六哥儿的鞋子,那怎么行,还说没欺负人家!”
      西海懒得辩解,那是叶六儿嫌他没一双好鞋,晚上偷偷将他破旧的鞋子都拎出去扔了,回头将自己的塞给了他,他不穿就没得穿了,能有什么办法。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兰姐姐要教我刺绣呢。”
      妹妹笑着跟他摆手,高高兴兴转身走了。
      西海看着手里的鞋,轻轻吁了口气,湖儿在里面过得好,他也算安心了。
      待娇秀背影消失不见,他头也不抬冲着树干一脚,不悦道:“看够没有?”
      “哎呀!”少年差一点从树上掉下来,赶快护住手里装糖的纸袋,身子一翻,衣衫扬起,漂亮地朝下飞跃,“接我一下。”
      西海及时闪开,偏不挺身相接,冷眼看少年“哇”地一声,落地踉跄颠簸,然后狼狈坐在地上。
      “你好啊你,亏我还想着留一半桂花糖给你,不就是偷看一下,小气什么。”叶六儿呲牙咧嘴地向他招手,“过来背我,我脚扭了。”
      西海闻言,犹豫一下过来,蹲下身按他脚踝,“痛得厉害么?”
      “不痛,你跌来试试就知道。”叶六儿笑得歪眉斜眼,显见跌得不轻,“我说湖儿胖了,你还不信,现在亲眼见了,可放心罢——啊轻点轻点!别揉了,回去再说。”
      西海被推得转过身,叶六儿自顾往他背上爬,还能空出手往西海嘴里扔颗糖,“我说,不如把湖儿妹妹许给我,我就是你妹夫了,湖儿以后住在咱们院里,你不就天天能见着了?”
      西海冷淡一嗤,不屑答话。
      叶六儿伏在他背上,吃吃笑道:“要不然,我把三妹许给你,你作我妹夫,好不好?”
      负着他起身,西海当没听见这几句“谁给谁做妹夫”的提议,葱白的裤腿在臂弯里晃着,背上的叶六儿常年都爱这样随了口地玩笑胡扯,他早已听得见怪不怪。
      沿着砖径向西边园子去,没走片刻,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唤道:“小六儿,又玩什么呢,好好的怎么叫人背着?”
      “二哥。”叶六儿把最后一颗糖要递到西海嘴边,西海扭过头去不吃,他便填在了自己口里,舔舔指尖道,“没啦,二哥你来晚了。”
      “谁吃你那些玩艺。”叶冲笑骂弟弟一句,走过来打量面前的西海,不由暗叹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三年前的这个小厮,瘦小寻常,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六儿院里这几年也不知怎么养的,像是拔了尖的竹子,葱葱翠翠就出落得英挺坚毅,脊背总是笔直,眉宇总是刚劲,与他那里的少年侍儿们一股子劲的清秀柔软气相较,有种别样不同。
      “二哥,别叹气啦,迟了就是迟了。”
      他的小六弟朝他悠悠发话,他又叹,六儿好端端又找来师傅教了西海这少年一身武艺,他便是有意,如今也不敢想了。
      “滚罢,玩你的去,我瞧你最近老是一脸灰一身泥,别又琢磨着造什么反!”
      “我在搭灶——”
      叶六儿清澈的声调透着一种叫人气不得爱不得的恨人劲儿,既恼他整天的悠闲快乐,又疼他的顽皮活泼豁朗,叶冲摇摇头,负手朝着另一边去了。

      ※※※

      叶六公子要过生辰了,张罗着把平日里要好的一些人叫过来聚聚,尤其早先在院里侍奉的两个丫鬟姐姐,一个要嫁人,一个要赎身出府,不趁这机会最后热闹一次,以后再见不着了。六哥儿声称早搭好了灶,要亲自动手做几样菜来给大伙儿尝尝,一时间应了邀的纷纷私下笑谈这位哥儿又想了新花样来玩,不知众人会不会倒霉要吃得泻肚?
      西海跨进院门时,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纤细背影正坐在花架下,还以为是湖儿先过来了,女孩儿抬了头,一脸的娇憨天真气,原来是三小姐双蕴。
      “西海,你回来就好,我找不到六哥,他到哪里去了?”叶双蕴比湖儿还小一岁,娇柔柔憨声糯气的,让人瞧了就不由生怜。
      “他说一会儿要自己去各院拉人,应该不会出门。”
      西海不焦不燥,叶双蕴可已经找得急了半天,“碧桃姐姐她们也说没见六哥出去,但我屋里院里都找了,也都没有啊!”
      “都没有?”西海寻思一下,见了池塘东侧那一片密密的荷花叶子,信手从地上拾了块石子,瞧准某处,扬臂远远投了过去。
      “哎呀!”
      石落声起,果然有人藏在池叶深处,懒洋洋曼声长道:“我和三丫头玩呢,西海你来捣什么乱。”
      “六哥,你快过来,母亲说让我叫你去,为你量量身,好做两件新衣裳。”
      “你叫西海说两句好听的,我才出去。”
      叶双蕴登时为难,她和六哥一向亲厚,早知道他这个小厮兼书童兼护院从来都不似寻常下人,不会点头哈腰也不曾说些谄媚软话,比六哥还有些端正主子气,如今绕了弯地让她去央西海说什么中听话,必定是他自己耍赖要听,却逼不得人家开口。
      “西海……”她轻声道,扯了扯西海衣袖,母亲正等着,去迟了,挨说的可是她。
      叶双蕴年幼乖巧,语声绵嫩,虽是个小姐,平日里常往这边来,倒较见不着的湖儿更像小妹妹,西海心一软,想着好歹叶六儿生辰,犯不着和他峙气。
      于是提声叫了一句:“六儿!”
      便这一声,池深叶茂处响起舟桨吱嘎,荷叶哗然和着清越水音,少年乐呵呵钻出叶底,白衫披发支篙而来。
      “都什么时候了,六哥,你脸也不洗头发也不束,在池塘里捉泥鳅么!”叶双蕴鼓着腮抱怨,这一顿梳洗,又不知耽搁多久。
      叶六儿顾不上小妹,欢喜地利落上岸,那一声直唤得他心酥酥地跳,足抵了几年来西海没软语温言和他说过什么贴心话的失落。
      “好西海,再叫一句来听!”
      西海理也没理,径自往廊上走,叶六儿不甘心地跟在后面,一路紧着催:“再叫句罢,我夜里不闹你煮面给我吃了还不成?”
      打了温水放好,又去柜里取出叶六儿该换的外袍长衣,忙了一阵,转头见叶六儿很没正形地蹲在椅子上,殷殷盼着他出声唤,西海无言,过去将他拉下来,将丝绢塞铺入他领口,一指盆内清水,示意他快些,然后端了衣裳在旁边等。
      叶六儿只好洗脸更衣,大丫鬟碧桃过来为他束了头发,不多时就梳洗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打理好了,少年公子珠冠玉带,清淡如洁玉流水,衣袂翩翩颇具风华。西海却不以为然,相熟的人都知叶六儿生得骗人,外表温润文雅,众人前举止得当礼数周全,仿似沉静温柔,回了自己院子便显露原形,他在近前这几年尤为清楚,自己原本脾气有些急躁易怒的,如今已被这爱玩爱闹的小子磨得收敛许多。
      “我跟母亲哥哥他们聚完,回来中午咱们就开席。”叶六儿嘱着,被叶双蕴催促出门,犹不忘朝西海道,“我原要两句好听的,还欠着一句,晚上想好了还我啊。”
      西海将折扇递给他,其他一概充耳不闻。

      ※※※

      在二哥房门外倾听一阵,里面响着寻常的说话声,应该没什么埋伏,叶六儿放心掀帘而入,信声道:“小褚,给你六哥哥倒杯茶。”
      里面闲聊着的两个少年于是停话,叫小褚的是个乖顺听话的,听了唤便去端茶递水,另个侍童比小褚稍大些,面白唇丹,一双精致的桃花眼,见了叶六儿,眼睛亮了亮,笑道:“六哥儿今天收拾得这么俊!”
      “其他人呢?”叶六儿问着,上前伸手,“寿礼先拿出来,你们是分送还是合送?”
      “当然是合送,我们的月银才多少,六哥儿也忍心刮我们?”他的桃花目投过来一道秋波,笑得很卖关子,“先闭起眼来。”
      “我不上当,他们几个都在屋里藏着,我一闭眼,你们就使坏是不是?”叶六儿索性自己在房里找起来,“小蜀,听松,统统出来!”
      背后有人一拍掌,叶六儿转身,见要找的几个人均含笑出现,小褚捧着一件新袍子,扎着红绸,显是送给自己的生辰礼。
      “原来是衣裳,方才我还去夫人那量了身,要做两件新的,你们送礼也不打听下,弄些重样的有什么意思。”
      “唉,六哥儿嫌弃我们的礼了,多叫人伤心。”为首的桃花目少年眨一眨眼,“来,咱们帮六哥儿换上。”
      “喂!你们——”
      叶六儿未提防,几个少年嘻嘻哈哈拥上来,扯腰带的扯腰带,解衣襟的解衣襟,三两下就将他压在榻上,这时便有人不老实了,毛手探进里衣,放肆摸了两下,嗤声笑道:“六哥儿怎么长的,身上滑得像个小姑娘!”
      于是其他人也嘻笑间浑水摸鱼起来,叶六儿挣着叫道:“你们再闹,我可恼了。”
      “六哥儿恼一个瞧瞧,我们还真没见过六哥儿发脾气。”
      几个人你一下我两下揩油揩得越发兴致高昂,不知是谁竟得寸进尺,大胆向下探去,往那敏感紧要处掐了一把,叶六儿几乎跳了起来,脱口叫道:“西海!”
      叶冲的侍童们哄然笑道:“东海也不成啦,怎么,你只和他玩,不和我们玩?可知道大家看着六哥儿日渐俊俏,心里有多痒——”
      倏地一阵劲风,有件东西从窗外箭矢般射入,“梆”地钉在木柱上,胡混的几个人愕然望去,居然是只厨刀直飞入屋,锋刃闪亮,半截深陷柱内,刀把兀自微颤。
      “闹够没有?”
      冷冷声音响起,一道劲拔身影伫立门口,遮挡了射下的灿亮日光,年纪相仿的刚毅少年,身上有着屋里侍儿小厮们讪讪惧怕的凛然之气。
      叶六儿赶紧拉掩衣衫飞逃下榻,西海瞧一眼他的狼狈相,神色未动地转身道:“走罢。”
      叶六儿吁口气跟在他身后,边整理衣裳边嘀咕:“幸好我不是个女儿身,不然这亏可吃大了。”
      西海走了一阵,见叶六儿还在弄他的腰带,便停下来为他束好,听他仍在喃喃好险,不由冷哼一声:“他们敢这么作法,也不知是谁惯的。”
      “是啊,二哥太惯着他们了,瞧我明天就去告状。”叶六儿啪地打开折扇,扇着风装傻,“还好你来得巧,不然你舅兄我的嫩豆腐都叫人吃光了。”
      西海听他又发痴,拔脚就走,叶六儿追上去搭他肩背,兴高采烈建议:“你不想我做你舅兄,咱们结拜金兰,做义兄弟好了,从此生死与共,风雨同舟。你要什么信物?我回去翻翻匣子,玉佩好不好?”
      西海真想一拳叫他脑子里的浆糊倒出来些,忽见假山石径间的亭子里,有个瘦弱身影迎风而立,静静朝这边望来。
      叶六儿也瞧见了,暂放过西海,向亭子走去。
      “等我一下,我过去说几句话。”
      那是个稍长几岁的年轻人,俊秀如墙角处一丛盛绽却叫不上名的花,眉间总笼着股看尽尘烟繁华的落寞之意,淡淡一瞥时,十丈红软皆萧索如幻。他倒也不是不笑的,只是那笑也寂寂,有多少意味都含在了眼瞳唇边,像猜不出那无名花何时谢又何时开。
      这是在西海进府之前,叶二公子就啧啧感慨的另一扼腕——叶五的茶侍烟华。
      “六哥儿又长一岁了。”
      他微微笑着,看叶六儿的眼神另有一股温柔意,与他向来不亲近他人的冷淡迥然相异。
      “烟华,你最近又研出什么好茶,送我两筐帮你尝尝看。”
      “这世上也就你吃茶要按筐算,先贤们听了鼻子怕不气歪。”烟华忍俊不禁道,“我送你两筐树叶要不要?”
      “树叶我院里有的是,不用去讨你的。”叶六儿兴致勃勃说道,“你一向好静,待会儿我的生辰宴你定然不去,要送礼现在就拿来,免得我还要费鞋底往你那跑。”忽然想到西海才得了一双鞋子,回去可以抢他的新鞋穿,不免期待欢喜无限。
      “我忘了,回头补给六哥儿,行不行?”
      “那就算了,明年一并补。”叶六儿对烟华不似与叶冲侍童他们那般厮闹,一样笑着,却温静相敬得多,“我回去了,你少在风口里站,小心受凉。”
      “多谢关切。”他单薄的身体在风里显得更孤寂茕茕,颔首轻言,“我下次制别样的茶给六哥儿尝。”
      叶六儿挥着袖子跟他别过,与西海一同往回去,未行多远便很难得地发现西海连接瞧了他两次,欲言又止,便好生稀奇道:“你想说什么?”
      西海犹豫一阵,“平时和小褚他们闹也就算了,烟华这个人,少接近为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他……有些不妥。”西海皱眉道,“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怪。”
      叶六儿莞尔收扇,在西海避开前敲上他的头,悠悠叹气:“他只不过太执拗情深了些,钻进牛角尖看不开了些,这世间,很多事是别人深以为苦咱们却死想不透的,相思这种东西,咱们两个还没到懂的时候。”
      烟华,迷恋着他的五哥叶离,五哥离家游历,说不准也是免他越陷越深,不知若有一天五哥娶妻生子,烟华是不是才会彻底死心?
      见西海一脸很茫然的神情,叶六儿笑吟吟搭上他肩膀:“傻孩子,等你日后有了钟情的姑娘,你就明白了。”
      “他的事我不关心,我是提醒你多留意。”西海低头微思,那烟华总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叫人隐隐的不安,像是不经意间看叶六儿的一个眼神,偶尔泛起一丝带着若有所想的笑——
      “他太寂寞了,我有空去陪陪他而已。”叶六儿杵着扇柄眨眼道,“小西海,你怎么都没孤单寂寞的时候,我有很多空闲可以陪你开解,你偶尔不开心一下,想哭一下,六哥哥来哄你,好不好?”
      西海忍了又忍,瞪着叶六儿如今已与自己平齐的个头,慢慢说道:“六公子,先生布置的课业你已经拖了三天还没有交,而且很不巧你才写了一半,没有人能代写。”
      “哎呀,我忘了!”叶六儿一惊,扇子敲在自己头上,忙不迭拎了袍角往前跑,边跑边抱怨,“你就不能像你学武一样再下下功夫?我的笔迹有多难摹,怎么就摹不像……”
      风儿催着,花草笑着,叶六公子火烧屁股地一溜烟赶回去补课业了,明天就要交,偏今又不得闲。他的小厮什么都好,就是仿不像他的字,害他不得不反要仿西海笔迹,以便被先生罚抄书时,有个难兄难弟可以帮忙。

      ※※※

      夕阳如金铺在脚下鳞鳞的瓦片上,登高远望,说不出的心旷神怡,眉舒意展。
      两个少年,一坛新酿。
      这边越饮瞳眸越深,那边愈喝眼睛愈亮,均是初次放了怀地尽兴畅饮,屋顶上把酒临风,一时微醺。
      “这什么哄小孩的梅子酿,都喝不醉。”叶六儿意兴飞扬地建议,“我们去挖二哥窖藏的上等女儿红喝。”
      “你已经站不稳了。”西海晃晃坛子,一斤的酒,佐着夕照和风,开阔心境,这么会儿就见底了。
      “谁说我站不稳,我还可以在房脊上翻跟斗。”
      叶六儿摇摇晃晃站起来,挺肩伸臂,左迈一步,侧身翻出——
      “哇!”
      天地旋转,景物晃悠,六儿狼狈趴在屋瓦上,脑子一阵阵的晕。
      还好还好,有西海及时拖住他手臂,不然他就一路滚下去,栽进池塘成了新藕一支。
      “我说,咱们换贴结拜罢,从此你不只湖儿一个亲人,你还有我。”
      叶六儿说着,认真观察一下西海腰带,然后低头解下来,和自己的牢牢缚住,以防再跌下去。
      “不必。”西海敬谢不敏,“亲人兄弟什么的,我虽没有,倒也不稀罕。”
      “我稀罕啊!”叶六儿真诚很真诚很要命真诚地捧出滚烫挚心一颗,“我就当你是同胞手足,日后哪怕你出了府,哪怕远隔千山万水,一提起来,我叶长吟就是你西海的血脉亲人,我们既定了同月同日生,将来也但求同月同日死,生同衾,死同穴……”
      一只脚踹过来,将他仰天踏倒在房脊中央,西海受不了地道:“谁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叶六儿抱着怀里的脚心情愉快,兴致高昂地提议:“去池塘游水罢,像小时候一样脱光了游,谁冷了先上岸,谁去收拾厨灶。”
      “碧桃她们还在院里。”西海翻他一眼,“谁烧的厨灶谁去收拾。”
      “她们也吃了酒,早在屋里睡得横七竖八,放心,就算人家瞧见了,也会装作没瞧见,哪个会追着我们骂污了眼。”叶六儿闷声笑,全忘了他今天上灶说要给大伙露露手艺,却不小心烧了厨室灶台的羞耻。
      借着醉意兴奋,叶六儿拉着西海下房奔至池塘边,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裳,扑通跳下水。
      四月的池水还带着凉意,浸在身上打了两个寒战,却更挑起昂扬激越,拍起一片水花溅过去,叶六儿大笑:“快下来!”
      西海猝不及防被泼了半身湿,一时激起斗意,也脱衣下水,一个猛子潜出老远,才冒出水面反击。
      池塘顿时哗声大作,水花翻腾,两个少年你追我赶,一会儿这个将那个拖入水底,一会儿那个将这个拽得翻肚,疯着闹着,笑着喊着,像两尾鲜活的鱼,不多时连池边系着的小舟也玩掀了,险些将叶六儿扣在里面。
      “你上去使力,我在下头使力,把船翻回去。”
      叶六儿出着主意,让西海往舟底上爬,然而西海刚借了浮力扒上半个身子,忽然一声尖叫,骇得他一滑栽回水里。
      “你你你们在干什么?”
      娇糯的声音半是气急半是羞怒,两个少年大惊回头,原来是叶双蕴站在岸边,双手捂脸大叫。
      西海窘极,见叶双蕴背过身去跺脚,慌忙划至池边,跃身上来,急急抓了衣裳穿好。
      叶六儿却不怕了,悠游地慢吞吞地泅过来,见他的好兄弟小厮赧得脸面发赤,不由大乐,边往岸上爬边吃吃笑道:“既然已清白不保,你就乖乖认命,给我作妹婿罢……”
      都是已经十几岁懵懂识羞的年纪,西海本就难堪,叶六儿这句落井下石更是让人恼羞成怒,一抬脚将他砰地踢回池里。
      叶双蕴听得声响,好奇回头望,见叶六儿努力再往岸上攀,上身赤裸,不免羞得赶紧再捂面埋首。
      过了好一阵,有人拉开她双手,她的六哥忍俊不禁地站在面前,安抚道:“好啦,我们都穿好了,瞧你都快钻进地里了。”
      “谁、谁让你们……”叶双蕴又气又急,“你们要玩,怎么不栓门?”
      “哪知道你会突然跑回来。”叶六儿笑吟吟道,“刚才是不是都看见了?”
      叶双蕴呆呆点头,意识不对又赶紧摇头,一向爱笑爱闹的六哥忽然郑重了脸色,“改口已经晚了,瞧见就是瞧见,你见了西海的身子,就要对他负责任,赶明我就去和母亲说,把你嫁给他,知不知道?”
      西海听他又开始胡诌,额角不由隐隐抽痛,忽听叶双蕴小声说:“我不嫁西海,要嫁就嫁六哥。”
      这话一出,两个少年皆愣住,面面相觑后,叶六儿奇道:“为什么?”
      “那个……六哥笑起来好看,像月亮。”叶双蕴蚊声嗫嚅,“我很喜欢。”
      叶六儿哑然半晌,西海疑惑瞧他一眼,他发束玩得散了,湿淋淋披在肩上,一缕乌黑发丝黏在颊上,还正滴着水,确显得他浸了池水的脸孔白净得很,但也没瞅出哪块皮肉和月亮有相似之处。
      叶双蕴也知自己的话说得傻气,她只是打个比方,只是想说她才不嫁给西海,要嫁就嫁给六哥这样的,笑得可以温柔皎洁也可以光华满眼,就像天空上的月亮——
      她的六哥又笑了,这次是很可恶地哈哈大笑!
      “你、你……”三小姐窘得眼眶一红,就要珠泪滚落。
      “哎呀呀,好双蕴,你可别哭。”叶六儿见要不妙,赶忙上前拍小妹头顶,“六哥是想说三妹妹好眼光,唉真是目光如炬,不错不错!了得了得!”暗暗向西海使个眼色,尽力温声柔语哄慰,“刚才是我们不好,吓着三妹妹了,为作补偿,让西海下厨给你煮一碗压惊面好不好?”
      叶双蕴揉揉眼,抬头问:“那六哥呢?还说今天要让大家尝你的手艺,可是却把灶台都引着了。”
      “啊……那只是手误,双蕴你现在等着,六哥马上做给你。”
      叶六儿兴致说来就来,今天出了糗,正可趁此刻挣回面子。
      “西海,咱们开灶!”
      于是,拉着难兄弟去厨室重新奋战,叶双蕴站在门口,看两人在里面洗锅涮碗清灶灰,忙得好生有趣,不由实在羡慕,便也加入其中,登时厨室碗盆齐响,分外热闹起来。
      老实说,除了西海的面煮得是不错的,叶六儿的汤也出人意表的美味,其他几个菜也就马马虎虎,而这已经十分难得,足以叫叶双蕴吃惊感慨,夸奖得叶六儿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收完碗筷,叶双蕴女孩家体弱易乏,占了兄长的床先睡下,叶六儿也懒得叫醒碧桃她们送小妹回去,催着西海烧了大锅热水,两人舒舒服服泡个澡。
      西海把榻上被褥铺好,又出外巡查一圈,检视内外门窗都已拴好,才脱鞋上榻,想着叶六儿玩得水快凉了也该出来了,果就见这位少爷光溜溜地趿着鞋跑来,噌地跳上来钻进被窝。
      西海实在看不下眼,低声骂他:“你要不要脸,当平时只有我一个?”
      “怕什么,三丫头都已睡了。”叶六儿嫌冷,往他那边挤,“再说,帷幕厚着呢,她便醒着也看不见。”
      他身上未擦干就进了褥里,沾得西海内衫半湿,不耐斥道:“别往这边来。”
      叶六儿拎了西海的衣裳一扇,将烛火远远扑灭,初时室内一暗,渐渐地,窗外月光便晃晃地照了进来。
      夜已渐深,精神十足的叶六儿仍无困意,想起什么便聊一阵,西海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许久以来多少个夜,都是这般寻常过。
      “都说少年情怀,你也该开开窍了,双蕴到底哪儿不好?”这边孜孜以求热情牵线作桥。
      “烦不烦你!”那边耳朵起茧地以被蒙头。
      叶六儿哄着硬剥开被头,“别害羞,告诉我罢,六哥哥好提早为你打算。”
      西海想拿枕头捂晕他,脱口道:“我对女人没兴趣!”他想习好功夫,再学一点手艺,给湖儿攒些嫁妆,为她寻个好人家,别的他什么都不想。
      “没兴趣?人将来总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没兴趣怎么行。”叶六儿打着如意算盘,“日后你生了儿子,我生个女儿,你不做我妹夫,也不和我结拜,那结亲家好了,你不同意,我就让我家女儿勾搭上你家小儿郎……”
      西海忍无可忍,终于不耐抬脚,将他的主子再次一脚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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