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箭诡勾光》隐Ⅳ

3、No.3 叹息森林×狼×莫尔

　　精神清醒的时候，四处的景象已经完全陌生了。
　　不过半岁的孩子勉力挣开襁褓，晃晃悠悠地独自站了起来，他极目远望，入了眼的除去花草树木还是花草树木，而隐藏在暗处的视线越来越盛，包裹了贪婪、饥饿、渴望，有着强烈的狩猎的意味。
　　一瞬间便警觉了过来，是什么地方？孩子不曾妄动，脚上接近颤抖地站立着，脸上不动声色，欲涨欲裂的疼痛从脑部传来，却无法让他皱一下眉头。
　　——过于强大的灵魂与过于孱弱的躯体根本无法相溶。
　　这是他至今无法自如掌控躯体的原因。
　　不要想什么婴孩穿啊真是幸运啊之类的。婴孩穿啊，或许可以拖个好家世，再不济，一切从零开始，刚出生就有全面的意识，总比其他人在此时懵懵懂懂，占有很大的便宜之类的。
　　婴孩的大脑，与成人的灵魂搭配合在一起，莫说要融合了，若只是一般人不脑残，没有疯掉傻掉，不变成植物人，就都可以大呼幸运了，更何况，超乎身体极限的力量在膨胀着，灵魂在活跃着，一鼓一鼓地，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
　　关于痛觉，浅显地来说，表面的不如内部的，四肢的不如躯干的，躯干的不如头脑里的。
　　脑的复杂，致使一旦痛了起来……主观意识、平衡、视线……都受到严重的干扰……甚至……毁灭……
　　脑容量……脑神经……灵魂……
　　虽然关于这些，他一向不大明白，只是过大的东西，挤压在过小的容器里，会出现什么反应，再明显不过的道理了。
　　于是……只能尽量多得睡眠，再通过尽量多的封印灵魂，修补身体，从而获得喘息时间。
　　可到底是过得去过不去……却只是能尽量争取……
　　否则，又为什么有那么多小时候打不好根基，却在之后修行地不错到可以这样的人,不去重生呢？
　　“那简直是活受罪，拿命开玩笑啊！”笑得夸张的人摇着扇子一摆一摆“是人都不会这么笨的吧！更别说，总是很多人，一旦活得力量越来越大，权利越来高，金钱越来越多，就会越来越怕死呢！”
　　但现在，已经难以被容许了，不可以再不解放封锁的力量。
　　闭上视线里发黑的双目，耳鸣声尖锐持久，叫嚣。
　　草丛里，两双发着幽光的眼移动着。
　　死亡吗？孩子好像笑了下，很璀璨的笑容，一闪即逝。
　　不会的不会的，就算是自杀也不能让别人杀死，生命是自己拥有的，除非自己抛弃，谁也别想不付任何代价就夺过去。
　　不允许不允许，或许允不允许之类的不是自己有能力讲的，但就是，不允许。
　　六个月的休息时间，相比较往日，已经够长的了。
　　而隐在暗处的野兽们，终于忍受不住扑了出来。
　　是这里！孩子将原来还闲散的注意力绑定，牢牢锁定来自背后的威胁。
　　脚上不计后果地使力，三条伤口仍难以避免地在锋利的爪芒下出现，溢出血色的液体。
　　另一只被血味刺激到了的野兽从地面窜起，扑向于空中无处使力的孩子。
　　这是场完全不对等的角斗，一方是虽然饥饿但实力大体处于巅峰的为数为二的成年野兽，一方是刚出生六月随时可能倒下的孩子。
　　虚假而又真实，真是夸张的特技效果啊，如果那人在肯定又在嬉皮笑脸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物竞天择，一切都没有选择。
　　能做到的，唯独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拼尽一切，努力活下去罢了。
　　血渗透了出来，皮肤上的血珠，再将衣服染红，还有他一直想避免的很不雅观的七窍流血，丑陋、凄惨、狰狞，像被追杀一样，只是这已经无法聚焦他的一点注意力。
　　全身，各处，痛觉袭来，骤然加大，密密麻麻地，然后突破某个界限，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刹那，他忽的觉得虽然还是痛，但似乎，没多大感觉了。很矛盾的说法，似乎将他分成两个灵魂，一个在竭力忍受，一个却麻木之至，他神色专注，却恍惚了自己的疼痛。
　　一只狼刚好落地回首，前爪往后正准备再度攻击，一只狼的面孔在放大，磨得在黑暗里依旧觉得似乎泛着寒光的爪子、牙齿。
　　极快的动作，却是在恍惚的人的眼里缓了下来，一点点地，慢动作。
　　看着宛若一直存在般的明亮而稳定的世界，他脑力里一片空茫，自然而然地也慢慢动作，他在虚空中有所凭借似地蹲下，前倾，拧腰，翻转身体，身体什么的好像没发出一声抗议，一切动作是行云流水，心动，便身动。他头对着狼之下的空间射过，面朝空，在躲过攻击后，对着自自己身前越过的狼，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浮现出青色的透明物，尚未思考，便对着狼的腹部，隔空着做出个割过的动作。青色的物质顿时旋转而出，精准地滑过敌人不意间露出的大空门——腹部。
　　腹部对于大多数动物而言，都是弱点，虽然依靠其的柔韧性，可以使身体行动灵便，但却是……太软了。因此青色物质虽看上去十分嫩稚，十分单薄，却依旧轻而易举地割破狼躯，将其身上，切开个大大的口子。
　　实际上狼这种动物，很少，或者说都是想方设法避免暴露腹部的，狼很耐饿，也很有耐心，更不看低任何动物，对任何动物都全力以赴，习惯先观察，然后再找群体中的弱者，寻强者的弱点，或者是一时间的空门。
　　它们或许本来是打算在孩子昏迷的时候伏击的，或许是多疑的天性促使它们等待会，也或许是它们还没等多久，孩子便苏醒了过来。总之，之前的一切都不清楚。
　　也可能是太过寂静的叹息森林，在四处弥漫开危险地气息，使得它们的潜伏在一瞬间被人发现。于是它们敏锐地发觉一切都不能再等，尽快，尽快，短缺的食物不能拱手相让，必须马上，不能等猎物一步步布下了防备。
　　那是人，虽然好像很小，但是不能让他拥有太多时间，布置所谓的机械。
　　那是人，正因为好像很小，所以全力以待，没什么好意外的，一切手到擒来。
　　即使似乎有些被称为猎人的人和一些其余的人，掌握有奇怪的被他们称呼为“念”的能量，但那些人却是极少，进了叹息森林里的，大多还是渴望能发上一笔横财的冒险者，以及穷困潦倒，咬牙想着还不如拼一把的抱有侥幸心理的人。
　　就算那些实力弱小的人似乎还不能到叹息森林的这里，但谁能保证他不是运气太好，成了被那些实力高超的人探路的靶子，虽然如果这样可能被下了毒，或者说封了念，但是，叹息森林里的狼怎么可能在乎这些？
　　所以太饿这些理由都不成立，只是太出乎意料了，这种……于是还未做出反应，便……一切归于永生的黑暗与虚无。
　　肠子之类的器官随着切口散落，化为血雨中的大块头，让他措不及防地淋了一身，只是他无暇顾及，嗅觉、味觉，都消失了一样，他的动作不曾迟钝下半分，翻过跟斗，身体落地的同时，就微屈下了膝盖，然后发力，冲向另一只狼，动作流畅地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而另一只狼，似乎对这忽然超出意外的转变没有意外……或者说，或许是意外的，但攻击的本能，促使它忘记了一切，包括自己，于是，急促而不留空隙地攻击，对一切事故不带有一点儿投以心力，眼里，只有确定了的——猎物。
　　它依旧狠狠地扑来，没有迟疑，一点半分都无，矫健的身姿，眼里凶光毕露。
　　依旧一片空茫，六月大的孩子似乎上了瘾似的再度放出青色物质，青色物质化为高速旋转中的利刃，但却比之前更加稀薄，旋转的速度也似乎降了下来。
　　而狼却是凭借着跳跃的高度，在孩子身上重重地一踏——它不怕对方故技又施——它已经看出他是强弓末弩了！所以它不拼命，打算一点点地耗光对方的精力。
　　他和它身体在空中交错而过，他刚触地便没了反应，身体重重地弹了几下，也是那种宛如死尸的样子。它却是四肢屈着，轻巧地落地，然后它回首，正想去享受它的战果，大动脉里的血却忽的喷涌而出，倒映着它有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放大的瞳孔，身体僵着，无力地倒下。
　　原来是之前的青色物质，透过合适的角度，与毛发平行地碰触到之下的皮肤，精准划破大动脉。
　　力是小，但用到了点上，避免了起防御作用的毛发，就造就成了如此的结果。
　　只是得不得不感叹下，这份不错技巧，还有，或许也可能掺杂着的，不错的运气。
　　只不过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孩子那里，好像死尸般，只是轻轻走过去，如果不在乎那份血腥味以及血的黏糊，将手置于鼻腔那，耐心的话，似乎还能感受到几乎快断去的……呼吸。

　　风，刮得很猛，比之台风过犹不及。似成了性一般，激荡到狂烈，耸天入云的树木们摇摇摆摆，在风的压迫下发出飒飒的哀嚎，开的各色各样的花儿都随着枯黄的树叶纷扬着落地，撑不住一时半会儿，地上的水上便满了残败的，甚至是正值花期的花朵。
　　雨，下得很大，倾盆大雨，完全想象不出刚才还是和风丽日。豆大的雨滴，溅在地上，拍打在树叶上，地上绽放了一朵又一朵的水花，迅猛开放在整片森林里，又立马凋谢，在几毫米深的泥泞地上的积水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大大小小的涟漪，芭蕉叶上恍如上头有水龙头打开到最大一样，水流涓涓地流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的记忆是从刚开始就存在的，宛如强制性存了档一样，即使刚开始因为懵懂的灵魂而不明白当时事情的意义，也能从后来慢慢回首，来了解因由。
　　很久以后，他犹记得，那一日的风，那一日的雨，那一日的……那个不过半岁的小孩——他于昏迷中醒来，看见自己，“就是你了。”
　　如同一个咒语，回荡脑海，篆刻了最初的最初的记忆。
　　再然后，即六月后，他在他要他自己取名时，他说：“我是莫尔，莫尔。”
　　他眼里闪过诧异，那是在他眼里很少见的神情，然后他听见他讲“好的，莫尔。”
　　莫尔，记住并刻在灵魂上了，莫尔。
　　那是他灵魂中最深刻的唯二的片段。
　　就是你了，与莫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