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左先生的猫

4、后海的晚风

　　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说过。
　　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北京那么多地方，我最喜欢的就是后海。我曾经带过许多人去那里，唯独没跟爱的人去过。
　　隔着屏幕，不知道也猜不透他的表情。那时的他说，等天气暖了，他没那么忙了，就带我去，还要跟我坐后海的游船。幻想着那杨柳依依的堤岸和肆意游荡的水草，幻想着我与他在小船里，穿过银锭桥时凑上去吻他，该是有多浪漫。
　　本来以为会等很久很久后他才会叫上我，甚至以为这可能只是一个他画完后却忘了的饼。
　　没想到惊蛰前，这个大风天的傍晚，先后取消了去天台看风景，去咖啡馆喝饮料的决定后，他微信跟我说。
　　我们去后海吧。

　　依旧是我先到，没想到他却在站台等我。下去时六点半，我看到他在站台玩手机，偷偷拍了张照溜达了过去，两人嘻嘻哈哈上了往鼓楼大街方向的车。上车后却听到“由于残奥会开幕，本次列车不停靠鼓楼大街站。”的播音，无奈只能离开了地铁站，从新街口的小胡同钻进了前海。噢，他还买了仨灌饼，给了我一个，他吃俩。一看时间六点半，他也该是饿坏了。
　　顺着胡同一路走一路吃，灯光渐渐明朗起来，扑面而来了水的气息。
　　前海不大，也很是冷清，高高的芦苇丛里躲着野鸭子，看不到影子却能听到它们的欢叫。行人不多，我们顺着岸边往后海过去。
　　后海就比前海大多了，冬日里冻起来的冰三月的天早融化进了水里，本来热闹的冰场上如今只看到波光粼粼。管理员索性连路灯也不打开，黑暗中看见不远处的鼓楼钟楼以及近处的望海楼。
　　红的鼓楼，白的钟楼，黑的是望海楼。
　　他一如既往地逗我开心，吃完了灌饼的我，早已经将手暖暖地窝在他的手心中挤进他的衣服兜里。
　　“你知道安乐王吗？”
　　“不知道呀。”
　　“安乐王刘禅，司马昭问他想不想蜀国？他说不想不想，他的大臣提醒他让他说想。之后司马昭又问他想不想蜀国？他说想。司马昭听闻后，就笑死了。”
　　“所以这就是乐不思蜀的典故来源？”
　　“对啊，说到安乐王，就想到这个小故事了。还有你看这片冷清清的海，也有《红楼梦》里史湘云和林黛玉看着水塘有感而发的那首诗。”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对，每次读到这里就觉得阴风阵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忽然想到有个朋友总说我像史湘云。可能表面上像，但内心某块特别敏感的地方，更像林黛玉。想想也对，谁让我总喜欢哭鼻子呢。
　　一边聊一边走，转眼就到了酒吧街。他手上忙着未处理完的工作，一路拒绝着揽客的服务员。快到银锭桥的一个安静处，他忍不住点上了烟。
　　星火在他的呼吸下忽明忽暗，雾气氤氲着他的，随风吹过耳后才消散开。
　　我喜欢看他，喜欢看他高高的鼻梁和浓密的眉毛。就像我总忍不住亲他的眉心一般，可能他都不知道，因为那里拥有我迷恋的弧度和曲线。我总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把他拍下来，但是我跟他却从来没有一张合影。我没有要求过，我知道他也不会答应。
　　到了烟袋斜街，他被地摊上的圆老虎钥匙扣吸引。他问我，“是不是加了王字，猫就成了老虎了？”
　　我说是啊，“王字去掉又成猫了。”
　　他说，“真会做生意，今年一过，可以变猫继续卖。”
　　短短的烟袋斜街，走出来后他没带我往地铁站去，而是踱步去了鼓楼西大街。
　　他说，“那边有家炒肝特别火爆。但是我觉得，那家炒肝可真难吃啊！”
　　我说，“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夸那家炒肝多好吃呢。”
　　逛了一大圈自然也是饥肠辘辘，在鼓楼西大街看到王胖子驴肉火烧就钻了进去。不说我们对驴肉火烧的缘分，更重要的是刮风降温，想吃些热乎的。
　　菜上齐了他开始嚷嚷刚刚吃两个灌饼多了。然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着我的毕业论文和在写着的剧本。
　　我改了一整天的本子给同门看，同门直戳要害地痛批了一顿。毕竟写了那么久，看到她说“不行”，眼泪忍不住就哗哗地下来了。
　　也许他知道我今晚需要他，需要他的拥抱和安慰，需要他在我身边陪着。所以他就来了，就出现在我身前。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咀嚼着盘中的食物，偶尔会闲聊上一两句。简单的就像过普通的某一天一样，特别安心。
　　用餐结束后，我们继续沿着鼓楼西大街往北走。大街很长，四周是四合院和老城墙。有的人家把四合院改造成幼儿园，还分成了豆豆班，芽芽班和苗苗班。
　　我们看着建筑一路聊着，在一处台阶上，我见四下没人，猛然站到了他的面前，踮起脚想吻上他，没想到我却猝不及防地抽筋了。唇没吻到，人却跌了。
　　他把我摁在一旁的小椅子上休息，嘴上说着，“苗苗班的小朋友怎么那么淘气啊，居然欺负别的小朋友，你看你腿抽筋了没？”
　　“那是啊，就要欺负豆豆班的小朋友，快来给我亲亲！”腿好了，我从凳子上一蹦跳到他面前，还是吻到了他。
　　大街上，他有些害羞。所以只贴上了他的上唇，噙在了我的唇间，双唇相触的质感，饱满且温润……不由得的想到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里。
　　我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他说，“当然可以。”
　　可能是我在告诉你，我爱你。
　　所以我喜欢吻他。

　　绕了一大圈，我们到德胜门前时，绕了小路。本以为能穿过去，却发现是个死胡同。尽头有个铁栅栏，栅栏外又回到了前海。
　　我说我们回头吧，他却要爬过一旁的栏杆，从栏杆跨过铁栅栏。说做就做，我站在栏杆上担心的时候他就已经翻了出去，麻利地往下一跳，稳稳站在了地上。这时候就不得不感叹，个子高就是好。他让我也翻出来，骑在他的胳膊里，他拖着我把我也抱了下去。跟他在一起，就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他也像对孩子一般宠着，抱着，爱护着。离开铁栅栏，起了风，他帮我把衣服拉链拉好。走上高台时，奥体公园方向的烟火刚刚烧完，只看见远处天空中弥漫的五彩的烟。
　　“我们就看到烟，没见着花了。”他站在我的旁边对我说。
　　对啊，但是有什么遗憾呢？跟你在一起度过的夜晚，本身就没有任何遗憾。

　　这段将近两个小时的旅程写完了，我的眼皮也已经处于将近闭合的状态。其实他给我的回忆还有好多好多，有宫保鸡丁烤鱼，有驴肉火烧加凉皮，有金融街广场雪绒花旁的拥抱，有清晨酒店餐厅阳光下的身影，还有那次醉后醒来抱着我说“我会善待你的”呢喃细语……
　　我只是担心我会忘记，所以想着记下来。这样，等到你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我们依旧年轻地活在文字里。

　　醒来时发现自己昨晚喝多了。第二天我吃过饭后，独自从朝阳坐地铁回来。到积水潭站的时候是8点半，还是那个位置，站台依旧在，只是他人却不站在哪儿了。